第8章


  桑荔被穩穩接住,在驚嚇中提起的那口氣,得以放鬆的吐出來。

  她看著曲清眠冷淡甚至透出煩躁的神色,忍不住笑。

  小彆扭雖總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但關鍵時刻卻能及時出手,上次差點被狗咬到也是。

  「謝——誒!」桑荔正要道謝,卻被少年一把推開。

  他目光冷冷的,就好像剛才不是他將人扶住的,而是桑荔不知好歹撞過來的,整個人都透著股非常明顯的郁躁。

  一句話不說,轉身就往外走。

  桑荔見少年莫名惱怒的樣子,似乎一刻也不願和她多待,便也由著他了。

  十幾歲的年紀,她是不願意去干涉管制太多的,不然叛逆了怎麼辦,她願意給足時間和耐心。

  鑑於剛才椅子有問題,這回桑荔謹慎很多,將另一把椅子使勁搖了搖,確定結實了,才踩上去。

  掛好字畫,桑荔滿意的環視一圈,屋子不大也並不新,但整潔又井井有條,想著晚上還要邀請鄰居來作客,她休息一會又去後廚里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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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英繡主要是做些紡織刺繡拿去賣,外加她還種了片菜地,固定給一家小飯館送菜,桑荔過去的時候,門是虛掩著的,有克制的哭聲一抽一噎的傳出來。

  「娘……娘親……我疼……我知道錯了……」

  「不許哭,敢哭就再抽你!一點小事都干不好,你還有臉哭!」

  桑荔趕緊推了門進去。

  趙翠翠縮著肩膀站在牆根,抿著唇不敢哭出聲,小手微微抬起,有些無措又害怕。

  曹英繡手裡握著根纖細的活竹條,滿臉怒氣。

  「曹嬸。」桑荔叫了一聲。

  曹英繡回頭,臉上帶起笑意,隨意扔了竹條,又推了趙翠翠一把,「去把臉擦了,像什麼樣子!」

  趙翠翠五歲多,跟麵團子似的還沒有長開,四肢都短短小小的,聽到母親的呵斥,垂著腦袋往堂屋後面走,臉頰憋著哭勁漲得通紅,眼淚就跟斷線的珠子一樣往外滾,只不過一點聲都沒再出。

  「過來是想叫著晚上一起吃頓飯,您待會就不要自己做了,」桑荔試探著問道,「翠翠是做錯什麼事情了嗎?」

  她不想摻和別人家的事,也並沒有那麼的富於同情心,但第一次見,小女孩怯生生探出半個小腦袋,打招呼害怕到縮回去的模樣,像極受驚的小動物,今日挨打耐住哭腔,更是格外惹人憐,叫桑荔忍不住多上一句嘴。

  「我一個人拉扯她多不容易,她還成天笨手笨腳的,什麼事情都干不好,讓她給我拿樣東西,拿個三次四次都拿不明白,養條狗都比她聰明了!」

  曹英繡滿臉厭惡,話匣子打開,說起自己的不容易來。

  桑荔一下聽明白了,曹英繡應該就是那種喜歡吩咐又不說清楚的家長,孩子多問上一句要挨罵,只能自己猜著去辦事,結果猜錯幾次就挨頓揍。

  看一眼扔在地上的竹條,桑荔知道這樣的家長很固執,你說她沒有半點用,「翠翠是個女孩,長得還那麼可愛,身上留疤了總歸不太好。」

  曹英繡臉上出現一抹得意,「不打緊,活竹條打人只是皮肉疼,疼了才能長記性,況且都是淤青,散了就好了,不會留疤。」

  桑荔被她理所當然的論調噎住。

  趙翠翠擦完臉走出來,依舊是縮手縮腳的。

  「磨磨蹭蹭,過來!」曹英繡對上趙翠翠,說話沒了笑意,咬牙切齒的,「怎麼就生出你這麼個東西!」

  從屋子裡往外走的時候,曹英繡將話頭又引到桑荔身上,「你也是不容易,沒有父母照應著,不知吃了多少苦頭,不過你模樣生得好,有中意的人嗎?」

  「沒有的話,曹嬸幫你物色。」

  桑荔淡淡應聲,「勞您費心,不用了。」

  一走出來,正看到燕秋遠背著個簍子,從河道的方向回來,偶爾跟身邊的曲清眠說上幾句什麼,兩人離得不近不遠,單薄的少年清冷,唇一直抿著,沉默疏離。

  曹英繡看見了,拿手碰了下桑荔,「你弟弟怎麼跟他走在一塊,說起來,你家小眠是不是不親近人?」

  想到昨日第一次見,她竟然被少年的一個眼神嚇到渾身冷汗,那種感覺,就像是走夜路突然撞見一匹凶戾的野狼。

  「小眠是才被我找回來的,以前經受過很多非人的虐待,才會如此。」

  「哦喲,說來你們姐弟兩真是不容易,都是鄰居,往後我會多幫襯點,」曹英繡說著輕輕拍了拍桑荔的小臂,「男孩子還是要外向、能擔當一些,他這樣不行,你多——」

  桑荔生硬打斷,「小眠他很好!」

  她有點生氣,不自覺揚了聲,置喙她不要緊,但小眠不行。

  還隔著一小段距離的燕秋遠和曲清眠聽到聲音,下意識看過來。

  曹英繡有點尷尬,止住了話頭,心裡也有點惱,這看起來挺溫軟漂亮的一個姑娘,怎麼說來脾氣就來脾氣,到底是沒有父母教的,沒什麼禮數。

  吃飯間,桑荔這才知道燕秋遠是在河道邊無意間碰見小眠的,夏季蒸騰熱意里,少年挽起褲腿,坐在那裡怔怔出神。

  燕秋遠看到少年腿上還沒徹底消退的傷痕,檢查發現是骨折過的,差不多好全了,但還是應當注意些。

  可曲清眠冷漠的將他視作空氣,那番叮囑想必是不會聽的。

  桑荔明白了,燕秋遠說的,應該是類似於康復訓練的意思,只不過她對這一塊完全不懂,小眠那魔鬼般的恢復能力也讓她安下心,根本沒想那麼多。

  這讓她有點自責,她做得還遠遠不夠好。

  畢竟腿傷在骨頭,哪怕看起來無礙,多少也會有些不適感,而小眠對疼痛的忍耐力一向很強,他從不會說,需得她更細緻才行。

  燕秋遠懂得多,不光種花全是條理清晰的乾貨,醫理也講得很通透,桑荔很認真的記下。

  曹英繡帶著翠翠在這裡住了兩年,剛搬來時燕秋遠就在,而她主動打招呼,從來沒有得到過回應,熱絡的送些青菜水果,同樣是被拒之門外。

  不通半點人情,孤僻古怪,往往是不會被人喜歡的,鎮上說起他,大多搖搖頭。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來了新鄰居竟然如此關懷,曹英繡愈發相信自己的想法沒有錯,這燕秋遠多半是看上人家漂亮姑娘了。

  她打算吃完飯,再次提醒桑荔注意防備,可一想到對方剛才突如其來的脾氣,她又覺著,長得好又怎樣,沒什麼教養那也配不上其他的好人家,她犯不著替人操心。

  桑荔認真聽燕秋遠說完,注意到趙翠翠捧著碗只悶頭吃著白飯,似乎連夾菜都不敢,「翠翠,你喜歡吃什麼,告訴姐姐好不好?」

  小孩的眼睛黒亮黑亮的,像葡萄一樣。

  趙翠翠抬頭看了桑荔一眼,又小心翼翼轉頭看向身邊的曹英繡。

  「你不用管她,」曹英繡似乎每次對上翠翠,都會升起一股無名火,隨意夾了幾筷子菜扔到她碗裡,「長了張嘴,人都不會叫,她還好意思吃!」

  夏季白日長,吃完飯,太陽還沒有落山,桑荔帶曲清眠在小院子裡做腿的屈伸環繞。

  燕秋遠講解了醫理,只不過這個世界對人體組織的認知很有限。

  桑荔需要結合自己了解的知識去理解,大致明白康復是為了促進血液加速循環,還有恢復關節活動和肌肉力量,每日鍛鍊半個時辰就可以。

  夕陽下,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曲清眠皺眉想走,桑荔說什麼也不干,將人死死拖住,要他跟著自己一起練習動作。

  她察覺不到他心裡的那份恨意,面對他的冷漠和偶爾顯露出的凶戾,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害怕退卻。

  明明前不久他還掐著她的脖子,掐到她快要喘不過氣,她卻並不生氣,也不長記性。

  曲清眠被纏得沒辦法,冷著臉聽從,伸出手。

  桑荔一把握住,抓穩後開始伸腿勾腳,「小眠,你就像我這樣活動關節、放鬆肌肉,站不穩也沒有關係,我抓著你呢。」

  「……」

  這個世界沒有關節和肌肉的說法,但曲清眠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因為他可以內視,身體裡的每一寸脈絡,他都看得明晰。

  其實這種伸伸胳膊動動腿的方式,遠不如他睡一覺來恢復得快,但看到那張小臉上的認真,曲清眠放棄掙扎。

  攥著他的那隻手,很軟,黃昏餘熱未消,掌心微有些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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