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桑荔抬起一隻腿屈伸、搖搖晃晃的,發現曲清眠倒是很穩,並且動作全都跟上了。
這份配合,讓她忍不住跟系統炫耀,「看見了嗎?多好的一個少年,哪有你口中大反派的半點影子。」
桑荔每每回想起來都自責不已的痛點,是第一次穿書時對獎勵的執拗,還有那麼輕易就被洗腦,堅定認為小眠會成為一個大壞蛋。
系統不服。
「宿主,你了解玄陰體質嗎?
這是人族的最強體質,且極易入魔,一旦失去心智,無盡屠戮的鮮血,將造就他成為無人可敵的魔鬼。」
桑荔還想辯駁幾句,卻是看到了門外的趙翠翠。
小女孩對著自己的影子,攤平胳膊,也跟著伸腿勾腳,以為他們在玩什麼新奇的遊戲,似模似樣的學著。
沒有玩伴,她就跟影子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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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翠,」桑荔招手叫她,「過來我們一起玩好不好?」
趙翠翠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樣子,不過並沒有躲起來,她捏著小手邁過門檻,緊張又期待的走到桑荔身邊。
桑荔主動去牽她的手,「站不穩也不用害怕,有我。」
曲清眠垂眼看向攥著他的那隻手,像是吃下了一顆酸澀發苦的果子,從心尖蔓延。
她對別人也是一樣的,說同樣的話,還同樣主動去拉別人的手。
他重重甩開。
桑荔正低頭看著趙翠翠,小女孩細軟的頭髮紮成兩個小抓髻,有許多短的碎發,在陽光底下有點毛茸茸的感覺,短短的五指更是軟乎乎窩在她手心裡,仰頭跟她對視的眼瞳黑而大,帶著稚嫩和怯意,乖巧又順從。
陡然,右手有股毫不留情的力道將她甩開,桑荔驚訝的扭過頭,「小眠,怎麼了?」
曲清眠的目光落在院子的某一角,沒有看她。
他想說自己根本不需要這種愚蠢的訓練來幫助恢復,他想轉身就走,但餘光里注意到小女孩仍被她牽著,小小的身體微靠在她腿邊,胸腔里苦澀的味道更是濃濃翻湧。
曲清眠意識到,他更不想她被旁人獨占。
「我自己能行。」
桑荔對少年時不時突如其來的彆扭,早已見怪不怪,毫無芥蒂的笑著誇讚,「嗯,小眠是最厲害的。」
她自己也還小,不懂怎麼去照顧引導一個人,只能不斷的摸索實踐,比方看到曹英繡教育孩子的方式,每句話都帶著打壓和情緒,桑荔一個外人都感到窒息,那她反過來吸取經驗,可以儘可能的去誇讚。
曲清眠向來沒什麼表情,清冷疏離,桑荔得不到反饋也不氣餒,想著日後多多實踐。
她繼續帶頭做起訓練動作。
趙翠翠踢踢踏踏的,有人陪著一起,哪怕不知道在做什麼,也很開心,那股緊張和膽怯逐漸消散,小女孩笑起來露出小小的牙齒,下前牙缺了一顆,是最近開始換的牙。
回去的時候,趙翠翠手裡握著冰激凌,那是桑荔嘗試用果肉、羊奶、冰塊做的試驗品。
小女孩聲音軟軟的,語速有點慢,「荔荔姐姐陪翠翠玩,還給翠翠好吃的,翠翠很喜歡荔荔姐姐。」
後來趙翠翠總愛過來,黏在桑荔身邊,她也注意到那個從來不笑的哥哥,看她一眼,她就忍不住在炎熱的夏季里寒顫著縮脖子。
小孩子有種近乎本能的直覺,對方喜歡或者討厭,她都能感受到。
趙翠翠知道,這個哥哥不喜歡她。
有次,這個哥哥還拿了條死蛇不經意的掉到她腳邊,翠翠哭了,嚇得有一段日子沒再敢去找荔荔姐姐,但後來還是想的緊,她就只好鼓足勇氣去討好曲清眠。
然而討好沒有一點用,翠翠便開始學會收斂,不管再喜歡荔荔姐姐,也不會那麼肆無忌憚的黏住她了。
做完康復訓練,還有一個助於恢復的環節就是泡腳,給腿熱敷。
桑荔打來熱水,想要給曲清眠脫鞋,但少年的反應很大,差點沒把那桶水給踢翻。
「別碰我!」
曲清眠雙手死死扣在椅子邊緣,耳朵發燙髮紅,而面前的少女蹲在跟前,大大的眼睛玻璃珠子般清透,滿是迷惑,就好像給一個男人褪去鞋襪泡腳,是件非常稀鬆平常的事情。
那雙眼睛漂亮無暇,純真的映出他那點難堪。
內心骯髒、有雜念的只有他,在她看來,他恐怕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然而上一世,十五歲的某個清晨,一宿旖旎夢境,陡然間強烈的感覺讓他瞬息清醒,有什麼噴涌而出。
他差點以為是尿床了,身下卻只有陌生的、黏糊糊的液體。
明白之後,他為初次的遺精感到羞恥,關於夢境裡的所作所為,更是讓他難以面對。
藏在心底珍視、最依戀愛慕的人,他怎麼能褻瀆。
也是那日起,他像是要藏起什麼髒污的秘密般,不敢跟她有半點肢體接觸。
可在被推下黑淵崖那一刻,曲清眠心裡珍藏的光就破碎了,他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重生後很多次想要質問,想撕碎她的面具,還想毀掉她。
偏偏,他又什麼都沒做。
面對她細緻體貼的好,還是會不斷動搖,面對她的靠近和觸碰,還是會臉紅心跳,害怕顯露出身體的難堪。
明明是恨她的,內心卻在不斷拉扯。
而她,什麼都不知道。
桑荔發現曲清眠整個身體都在顫抖,漆黑的眼眸里有陰雲翻湧,整個面色都沉寂的可怕,她嚇了一跳,抬手去碰他咬緊牙關繃起來的臉頰,「小眠,你怎麼了,是不是哪兒疼?疼你要告訴我。」
「不要叫我小眠!」
曲清眠偏頭躲過探來的細白手指,清醒鎮定了幾分,垂眼冷冷看著她,「我不是小孩。」
桑荔根本不知道他心裡那些百轉千回的心思,只覺得茫然還有些好笑,敢情這是又泛起小彆扭啦。
她試圖去揣摩十三歲少年的想法,回憶以前初中時候班裡的那幫男孩子,調皮又好動,還各種中二病,將他們和小眠擺在一塊,好像並沒有什麼參考性,畢竟小眠比那幫臭屁幼稚鬼可要聰慧沉靜多了。
摸不准曲清眠的想法,桑荔只好溫聲哄他,「是,你當然不是小孩,之所以添上一個小字叫你,是我心裡對你的珍視和憐惜。」
「你對我很重要,我想要一直對你好。」
就像父母面對珍愛的孩子,不管年齡如何,直到老都會親切的叫著小名。
她和曲清眠儘管不是親人,甚至可以說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可他們在一起生活過三年,他的依賴和信任給予了她很多,是連父母都不曾給到她、心裡空缺的填補。
這也是她後知後覺追悔了才明白的,曲清眠於她,很重要。
珍視、重要。
曲清眠腦子裡反覆迴蕩這幾個字眼,一瞬間的歡喜瀰漫,而後又被透骨的寒涼冰凍。
他是不會忘的。
推他的那雙手纖細柔軟,打碎他的一切妄想和希望。
桑荔去找了鎮上的私塾。
她可以照顧著曲清眠,但這個世界的知識,她懂的還是太少。
最主要的,她想給他一個正常的人生。
曲清眠以前的生活,與妖獸為伍,整日見的都是血腥,只能任由他人以鐵鏈束縛、言語辱罵、刑具虐待,這樣的成長環境下,他甚至都以為自己是只畜生。
桑荔想將他從過往的黑暗裡拉出來,想修補那些傷痕,就得讓他去學習知識,改變思維充盈自身,同時,去接觸更多的人,逐漸融入到有陽光的新世界。
她會努力讓曲清眠去看到這個世界的美好,只要心裡有了光,又怎麼會做出肆意破壞、將世界攪到天翻地覆的事情呢。
瑤水鎮私塾的先生有些名望,二十出頭中了秀才,教學到現今已經有了十多年,附近一帶的孩子都在這兒念書。
在一年當中,私塾有三個招收學生的時間,正月農事未起、八月暑退、還有十一月冰凍,桑荔要送曲清眠去念書,最好的時間就是在一個月之後。
一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桑荔知道要適當放手,讓他完成一部分只有自身能做到的成長,卻又百般憂心。
畢竟小眠性子跟常人不一樣,他要是被孤立欺負了怎麼辦?
桑荔一個花季少女,操起老母親一樣的心,而她現在面臨的,最迫切的一個問題,是賺錢。
她一定要把小眠養得高高大大、健康無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