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桑荔體會了一把什麼叫做病來如山倒。

  她沒想到只是一場大雨,淋濕了一點,再不過吹到點涼風而已,回去之後當晚就燒起來了。

  桑荔自己都沒察覺,拿出還有剩餘的冷食,打算跟小眠分著吃。

  少年漆黑的眼睛看著她,「你病了。」

  桑荔受寵若驚,這是小眠第一次主動和她搭話。

  

  只不過說的是什麼鬼,她病了?

  「沒有,只是打了幾個噴嚏而已,不會生病的。」桑荔不以為意,她體格子好著呢,哪有那麼嬌氣。

  面對少年靜默不言的注視,她才勉強願意正視一下自己發昏的頭、發癢的嗓子、還有略呼吸不暢的鼻子,抬手摸一下額頭

  似乎,真有點發熱。

  「小眠,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桑荔這會還沒有什麼明顯的不適,關注點欣然放在小眠發現她病了這件事上。

  看來小彆扭雖然性子冷淡,但還是細緻入微,也曉得關心人的。

  曲清眠視線重又落回到手中的書頁上,不予回應。

  桑荔:「只是有點風寒,不打緊的,睡一覺就能好。」

  然而這一覺睡的,連起都起不來,迷迷瞪瞪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頭疼到像是要裂開。

  她心裡惦記著要給小眠做早飯,好不容易掙扎著靠坐起來,房門被推開,曲清眠托著食案走進來。

  兩個清淡的小菜,再一碗白粥和一個饅頭。

  他沒說話,將食案靜默擱在她身前。

  桑荔嗅著食物香氣,怔怔的:「你……你做的?」

  天啦,小眠是什麼絕世小可愛,這也太懂事了叭!

  她忍不住拉著系統炫耀,系統也很配合的鼓勵了幾句,讓她再接再厲,繼續好好改造大反派。

  曲清眠涼涼看著她。

  在做了最後期限這個決定後,所有的輾轉、矛盾、動搖,似乎都得以平息。

  他照顧這一次,不過是數月以來她無微不至的回報罷了。

  「中午回來,我會帶點傷寒藥煎上。」

  少年說完,不再逗留,走出去的時候將房門掩住。

  桑荔看著面前的飯食,心中感慨,嘗了嘗,味道竟屬實不錯。

  摸了摸額頭,仍有些燙,發燒頭昏腦漲的,沒什麼胃口,但她還是歡喜著吃了個精光。

  吃完又沉沉睡過去。

  窗外大雨早已停歇,陽光破開雲層,格外燦爛,不知名的鳥兒在院落牆檐上啾啾叫個不停。

  桑荔四肢沉得像綁了鐵塊,周身也不住的冒著虛汗,一上午睡得都不算安穩。

  聽到推門聲的時候,她費力睜開眼,小眠捧著一個小碗走進來,空氣中淡淡苦味瀰漫。

  很奇怪,明明風寒中嗅覺變得遲鈍,可她就是覺得那苦味正飄散過來,嫌棄到嘴角下意識的耷拉,嘟囔聲帶著鼻音,「小眠,我再睡睡就能好起來的,不吃藥。」

  小眠什麼時候回來的,她沒有聽見,但見他一回來便先是煎了藥端過來,心裡熨帖,如同暖流淌過。

  曲清眠沒搭理,更是無視她軟聲的拒絕,來到塌邊將藥碗遞過來。

  桑荔稍抬頭看了眼,瓷白的碗裡,藥汁黑漆漆的,不用喝,她就開始皺起鼻子,抬眼可憐兮兮的看他。

  那雙眼睛格外水潤、濕漉漉的,因為發燒,兩頰透著淺淺緋色,比那盛夏里的薔薇花還要嬌艷。

  曲清眠無動於衷:「喝了它。」

  人一生病,好像就容易變得嬌氣,桑荔不想吃藥,太苦太苦了。

  但少年冷淡無情,又將藥碗往前送了送,大有她再不接就要懟到臉上去的架勢,她也只好委委屈屈的靠坐起來,端過藥碗,閉起眼睛擰著眉抿了一口。

  充斥唇齒舌尖的味道幾乎是一下刺激到頭皮,桑荔苦到歪頭趴到床塌邊,將藥汁全都吐了出來,她一把將小瓷碗塞回到曲清眠手中,耍起無賴,「小眠,我喝不下去,就讓我病著吧,別管我了。」

  曲清眠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瞳深處映著少女鼓起臉頰、在生病中軟綿綿又氣哼哼無理的樣子,心口像是被攥著輕揉了一把。

  他拿著藥碗退出去。

  桑荔以為能就此逃過喝藥,卻沒想到只一會,他又捧著藥碗回來了。

  「…!」

  她渾身每個細胞都在說著不要!

  少年近來剛進入變聲期,嗓子略有些低啞,「放了糖。」

  桑荔還想磨嘰一會,然而都不等她說話,蒼白微涼的手指快速捏住她的臉頰,強制性將藥灌進了嘴裡。

  乾脆利落。

  「……」

  的確沒那般苦了,但還是很難喝,桑荔五官擠作一團,連話都說不出,也難以置信小眠竟然會來這一手。

  曲清眠鬆開她,「時間有限,我去做飯。」

  等他忙完去到學堂,還是遲了,夫子已經開始授課,倒也沒有懲戒訓斥,只讓他快些到位子上。

  除了教習四書五經和詩詞,夫子時常也會講些有趣的小故事,裡面以各種對對子打油詩為主,既好玩,又能調動大家的積極性。

  講完一個小故事,在大家都興致高漲的時候,夫子笑著問:「有意思吧?」

  「有!」不用小測,也不用背書,聽故事當然有意思了,孩子們齊齊答話。

  夫子摸了摸鬍子,笑眯眯的:「還有更有意思的,今日下午,帶你們去瑤河邊踏青,好不好?」

  「好!」孩子們更高興了,有激動到直接站起來的,扯著嗓子應話。

  昨日下過一場暴雨,今日雖又放晴,但沒有那般燥熱了,有清新的涼意。

  陳三石挑了挑眉,望著身邊整日裡端坐著勤奮好學的同桌,「曲兄,學我是學不過你,但玩,你肯定沒我會玩。」

  打小就在瑤河邊玩到大的,摸魚捉蝦游泳全都不在話下,有了表現機會,他不無得意,「我可以帶你玩!」

  曲清眠還是那副充耳不聞的冷淡,陳三石早就習慣了,也不介意,如數珍家自己從小到大在瑤河邊那些趣事。

  課堂里,大家紛紛站起身,自發排隊往外走,卻還是有幾個坐在那沒動。

  最後排,幾個少年愁眉苦臉的被何趙按在那裡,一臉哀怨。

  夫子走過去,還算和顏悅色,「你們怎麼還坐在這?」

  相比較之前,何趙他們近日來突然洗心革面一般,雖然儀態還是不夠端莊,坐姿也依舊毫無正形,但卻再也不睡覺、不講小話了,學得非常認真。

  何趙眼底青黑,他已經很久沒有睡足覺了。

  越是學,便越是發覺差距有多大,想進內舍有多難,只能花費更多時間去努力。

  他不顧幾個同伴痛不欲生的眼神,說道:「我們自願留在這裡學習。」

  夫子卻並不贊同,「想要上進是好事,但人就像弓弦,一直繃太緊,並不能讓你變得更好,反而更容易疲倦崩壞,一起出去放鬆吧。」

  瑤河水流清澈,陽光下熠動如絹的波光,遠處一艘艘木筏順著水流悠悠往下。

  河岸邊綠草萋萋,有好幾塊光溜的大石頭,那是鎮子上的人來河邊洗衣裳,攤上去捶打用的。

  陳三石歡呼一聲,脫了鞋襪就往河邊的淺水灘跑,「曲兄,我給你抓幾隻螃蟹過來。」

  曲清眠站在一片樹蔭底下,想到桑荔,不知道喝了藥有沒有好受些,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嘲的冷笑。

  這算不算虛偽?

  決定不再耗下去、快刀斬亂麻解決她,卻還在這思索她生病有沒有好一點,像極了劊子手沒有意義的仁慈。

  江柳歆站在不遠處,少年身上落著斑駁光影,安安靜靜,像天神般一塵不染。

  身邊兩個年歲差不多的少女,同樣將目光若有似無往那邊看,說話聲小,斷斷續續能聽清一點。

  「每日來私塾接他的,是姐姐吧?」

  「應該是,有那般漂亮的姐姐,看習慣了再看我們,自然入不得眼。」

  似乎是說到江柳歆身上,她們隱晦瞥了一眼,將聲音壓到更低。

  江柳歆都聽到了,她心底里多少有點傲氣,並不在意旁人如何談論。

  她往後面的灌木林蔭里又靠了靠,打算坐下來,看那些已經歡騰著衝到河裡的少年們戲耍。

  然而剛動身,斜地里突然一聲尖叫,「蛇!有蛇跑出來了!」

  這一叫,簡直就像沸水炸開鍋,草地這邊或坐或站的身影紛紛嚇到四處亂竄。

  是條通身棕褐色的蝮蛇,呈三角形的頭抬起,吐著芯子,同樣被人群嚇到,慌亂的左衝右突。

  江柳歆坐在草地上,一回頭就看到那蛇沖她游過來,心跳猛然加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想起身跑已經來不及,手往旁胡亂一摸,摸到個石頭,尖叫著扔了過去。

  蛇被砸到尾巴尖,倉皇調轉方向,往靜默站著的曲清眠那邊去了。

  江柳歆急了:「快跑!」

  少年垂眸,不動聲色。

  他俯身一把狠掐住蛇頭,鮮紅的血淌下來。

  蛇掙扎著,蛇身一圈圈攀到他手臂上,又氣弱的耷拉下來,直直垂在空中。

  他將蛇活活掐死了。

  所有人都被驚住,呆若木雞看著在他們眼中已是神勇無敵的少年,就連最是犯渾的何趙那幫人都豁然睜大眼。

  怎麼有人敢直接用手掐住蛇頭,還把它掐死的?

  正抓著兩隻螃蟹,站在人群外圍的陳三石已經完全找不回炫耀的心思了。

  好傢夥!

  他抓螃蟹算什麼啊,曲兄敢抓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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