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人都慕強,孩子尤甚。
因為這一遭,曲清眠在許多人眼裡成了最崇拜的存在,有些年紀不大的,甚至直接想認他做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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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性子冷淡,似乎總有層看不見的屏障,將旁人隔絕在外,不管他們怎麼主動靠近,都無用。
下學之後,曲清眠找來大夫一道回去。
桑荔燒得更嚴重了,整個人都蜷縮在被子裡,像只蠶蛹。
大夫細緻查探之後重新開了幾味藥,又叮囑了一些注意事項。
曲清眠打來熱水,給桑荔擦臉。
桑荔只覺得渾身軟綿綿的,就算坐起來,人也忍不住歪靠下去,少年扯住她,扯到臂彎來讓她靠著。
乾燥的、像陽光底下草木的清新氣味,桑荔吸了吸鼻子,莫名覺得很好聞。
曲清眠看她像小狗一樣嗅著,還發出輕輕的吸氣聲,身體微不可查的僵住,給她擦臉的動作也變得囫圇,快速擦完了將人一把推開。
桑荔倒在被子上,沉悶一聲響,她滾了滾,把自己捲起來,聲音是啞的,「小眠,你今日下學一個人回來,路上有沒有不習慣啊?」
每天都堅持風雨無阻去接他,今日卻因為生病缺席,她心裡惦念。
曲清眠:「沒有。」
有,只是他並不想被這種微不足道的情緒影響。
桑荔有點委屈:「哦。」
平常小眠再怎麼冷淡,她也像小太陽一樣半點喪氣都沒有,可是生病了,難受的不只事身體,似乎連心理都變得脆弱。
她很失落,又怕跟小眠更疏離,忙又道,「明日下學,我會去接你的。」
「不用。」曲清眠見她急到要坐起來,添了句,「明天是休沐日。」
下午突然出現蛇,嚇得大家都沒了玩鬧的心思,夫子就帶著他們坐成一圈,講起自己的故事。
少年勤勉求學,鄰居家大他兩歲的姑娘總處處照顧他。
一來二去的,生了情意。
中了秀才後,他沒有繼續去走求學路,而是選擇留在這瑤水鎮偏安一隅,娶她成了家。
夫子說起來,如沐春風的笑,本就有皺紋的眼尾更是堆起褶子,但眼裡的光柔和包容,好像說起她便起了柔情,「每年的七夕,我們都會一起去廟裡還願,再一起踏青,二十多年來一直如此,所以明日,你們不用來學堂了。」
私塾的夫子可以決定在哪天休息,這還是第一次有休沐日,大家都很開心,只不過還沒等歡呼,夫子又道,「等你們來了之後,將進行一次小測,所以即便你們不來學堂,也要在家好好用功才行。」
頓時哀嚎一片。
「不要啊,難得休沐日,就讓我們暢快一點不好嗎?」
「夫子,我也要過七夕。」
「就是就是,我也要!」
「我們大家也都很想過七夕。」
這幫孩子小的**歲,大點的十五六,全都嚷嚷著要過七夕,將夫子逗得哈哈大笑。
七夕……
曲清眠心裡生出一絲異樣。
夫子講過,這是未出閣的少女乞巧求姻緣的日子,也是很多有情人相會的日子。
桑荔聽到他說明天休息,精神都好了不少,「真好,有小眠陪著,我一定很快就能好起來。」
她忙的時候,精神頭十足,從未覺得辛苦。
當只能躺在床上的時候,反而覺得好累啊,還孤零零的。
曲清眠看到她眼裡的依賴,輕抿唇,一言不發提起藥包去了廚屋。
許是心情不錯,桑荔覺著昏沉的頭都清醒不少,沒有之前暈眩的那般厲害了,她從雕花的大箱子裡翻出件有些許厚度的外衫,將自己裹嚴實了,跟過去。
一個小爐子靠著牆,正煎著藥,案台前,曲清眠正在清理一條鱸魚,那雙手冷白修長、骨節分明,動作行雲流水般流暢。
桑荔坐在小馬紮上,捧著臉看,只覺得賞心悅目。
因為這段時日伙食不錯,少年已經不像在暗場時那般瘦削的厲害了,有了點肉整個精氣神都好上很多,原本略有乾枯的髮絲也順滑了,唇紅齒白,特別的好看。
曲清眠被小尾巴一樣跟過來的人灼灼盯著看,面不改色。
香味很快飄散,沒多大會就做好了晚飯。
魚湯和青菜,依然是清淡的飯食。
桑荔不吝誇讚:「小眠,還有什麼是你不會做的嗎,真的好香,連我這種沒有什麼胃口的病人,也能食指大動。」
她吃得歡快,只不過吃完後整個人發熱更厲害了,鼻腔和胸口也像是被堵住般,呼吸變得困難,臉頰越來越紅。
「小眠,我要是病死了,你怎麼辦呀?」
曲清眠有點無語:「不過是小風寒,死不了人。」
桑荔卻非是執拗,「有的人吃飯都能噎死,走路都能摔死,染上風寒怎麼就死不了人了?」
她已經躺回到床榻上了,期期艾艾的抱著被褥,「我放心不下你,如果我死了,肯定不能瞑目,我一定會從地府里爬出來繼續守著你。」
曲清眠漆黑的眼瞳看著她,良久後,低聲道,「藥煎好了。」
走出臥房,少年扯出一抹自嘲冰涼的笑。
總是因為一句話就悸動,他真想把自己這顆不爭氣的心挖出來。
曲清眠很痛苦,這種痛苦不是知曉對方的欺騙和她將來的絕情,而是來自於心存的期待和渴求。
藥汁煎好之後,添了糖端過去,又是好一陣的無理取鬧才肯喝下去。
桑荔喝完了直吐舌頭,「小眠,水,給我點水。」
曲清眠將準備好的溫水遞過去,她捧起來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
「小眠,明日你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時辰還早,桑荔又渾身乏力哪裡都去不了,便磨著少年陪著說說話,出乎意料的,他沒有轉身就走也沒有冷聲拒絕,而是順從的坐到一邊。
「沒有。」
曲清眠還待在這,是見她病中神思變得遲鈍,可趁早弄明白他一直都有的疑問。
桑荔還在努力找著話題,「那我們就待在家裡,吃過藥,明日我肯定能好上許多,院子裡的葡萄又熟透了幾串,還有小雞崽——」
曲清眠打斷她碎碎的話語,「你的家鄉,在哪裡?」
他還記得當初嘗試冷食,叫來鄰居的時候,曹英繡誇讚的同時,問從哪裡學的做法,她回答是家鄉。
家鄉。
他從來都不知道,她的家鄉,在哪裡。
桑荔愣住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答。
她總不能說自己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吧?
曲清眠靜默看著她,眼神漸冷。
桑荔分毫不察,想了想才給出個能夠理解的回答,「很遠,比天邊還要遠,除了我,這個世界可能沒有人能去到我的家鄉。」
這話不假,這個世界可以修仙,那些修士修為高了可以上天,但全書最逆天的人就在自己面前,可以不斷突破極限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然而要撕裂空間,找到她的世界,不大可能。
曲清眠並不滿意這個答案,因為它像極了敷衍。
他沒有追問,而是第一次迸發出情緒,「你方才說,就是死了也一定會從地府里爬出來繼續守著我,可你想回到家鄉不是嗎?」
還說除了她,這個世界沒有人能去到她的家鄉。
如果她敢在動手前消失,他就是翻天覆地也要把她抓回來。
桑荔茫然:「回到家鄉?」
她不知道小眠怎麼會這樣理解,「我的家鄉沒有人需要我、等著我,回去做什麼?」
她是真想留在這裡,陪著他。
曲清眠冰冷的神色不僅沒有緩和,反而更是帶起刺刀般的鋒芒,「是誰讓你去暗場買下我的?」
即便他不知道要花多少錢,也清楚那絕不是她能一己承擔的。
桑荔儘管頭昏腦漲、胸悶氣短,也發覺到此時的小眠格外不同。
他從來不會說這般多話,也更不會問這樣尖銳的問題。
疏離冷淡,她是不在意的,可小眠此時卻對她隱隱透出了敵意。
那股被野獸盯上般毛骨悚然的森寒,叫桑荔更是渾身發冷,抱緊被子往裡側又縮了縮,有些難過,「小眠,沒有誰讓我買下你。」
第一次穿書,她的確只是遵循任務,按照系統的要求去暗場買下他。
可這第二次,完全就是從個人意願出發了,遵從的,是她自己的內心。
看著她害怕又委屈的樣子,曲清眠不為所動。
這樣拙劣的演技,這樣遮遮掩掩的回答,曾經能騙過他。
這一次,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