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燕秋遠在楚氏鹽商的船上,持刀暗殺前來視察的當家楚陸之,失敗後被抓了起來,現在鬧得正凶,據說人已經被打了個半死,在拖往去官府的路上。
聽到消息的時候,桑荔簡直不敢相信,那個文質彬彬滿身儒雅的人,竟然會跑去殺人?
楚氏鹽商,是遠安城中最大的鹽商,在瑤河連接墨海附近的地方同樣建有據點,桑荔記得燕大哥說過在那裡做工。
好端端的,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她一時慌了,問了地方急忙往那邊趕。
私塾今天是休沐日,曲清眠被桑荔拉來集市採買,聽到消息,那雙在陽光底下略有些放空的眼瞳瞬息聚焦陰冷。
桑荔:「小眠,你先回去,我過去看看!」
她提起裙擺剛要跑起來,少年倏地拽住她,速度飛快,「一起去。」
桑荔只覺得雙腳都快要不沾地了,風呼呼在耳邊吹,等到了瑤河邊,她幾乎是上氣不接下氣,也顧不得休息,搭了條船便往瑤河尾端的據點去。
等到桑荔喘過氣,她安撫一言不發的少年,「也許是有什麼誤會,這消息恐怕是誇大其詞了,燕大哥不會有事的。」
這大半年小眠都冷淡的避著燕大哥,她還以為是起了什麼矛盾,可這遇上事了不難看出,他不過是面冷心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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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荔早就知道,小眠雖看起來冷淡疏離,其實很重感情,待他好的人,他都會記在心裡。
從小船上下來,桑荔隔著距離看了那聚集的人群一眼,心裡咯噔一下。
燕秋遠被反手綁起來,腦門上全是血,眼睛腫到幾乎睜不開,氣息奄奄的躺在那。
他看著蹲身到面前來的人,自嘲又絕望的笑了聲,猛然吐出口帶血和碎牙的唾沫:「畜生,就是死了化成鬼,我也不會放過你!」
口水一下吐到那人臉上,黏稠的往下淌。
圍在一旁的隨從驚得紛紛喊話。
「家主!」
「敢對我們家主如此無禮,兄弟們繼續打!」
「不知死活,也不看看是在誰的地盤。」
陸楚之拿帕子擦去臉上的唾沫,抬手阻攔。
他笑起來,那雙眼睛細長,泛著殘忍的戲謔,「我記得你。」
「沒想到十年了,你竟然還有臉獨自苟活在這世上呢?」
陸楚之站起身,負著手,薄薄的唇勾起來,帶著幾絲回味說道:「哪怕十年過年了,那位姑娘的滋味,依舊是叫人魂牽夢縈、難以忘懷,我很喜歡。」
「嘖,真是太可惜了,如果她當年沒有投湖自盡,我是願意收做小妾的。」
「你閉嘴!」燕秋遠緊緊咬牙,像條被丟上岸的魚死命掙扎著想要跳起來。
他恨!
他只恨不得咬死眼前這個人,恨不得一刀一刀將他凌遲,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
「我碰她時,她還是個雛兒,嚇到瑟瑟發抖,含著眼淚苦苦的哀求,」楚陸之笑了兩聲,回頭看地上眼淚混著血往臉上淌的人,嘲諷道:「你真不是個男人,那般漂亮的小娘子,你追到手也沒先嘗個鮮,倒是便宜了我。」
燕秋遠被那幫人按著一頓拳腳棍棒,五臟六腑都是痛的,他根本沒有掙紮起來的力量,他看著仇人就在眼前,卻無能為力!
許是陸楚之多年來作惡太多,身邊除了護衛,竟還有隱衛,好不容易找準時機卻沒能一刀要了他的命,只破了點外袍和皮肉。
等待十年才等來的機會,到底……功虧一簣。
聽著那帶著笑意卻血淋淋的話,燕秋遠痛苦到扭身去啃噬地上的枯草泥土,雙目充血死死地盯著楚陸之。
他視若珍寶的姑娘,在這個畜生這裡,被肆意糟踐,那時候她該有多害怕多無助。
愛穿淺色素淨裙子的姑娘啊,她轉著圈跳舞的樣子真的很美。
那麼愛笑又膽小的姑娘啊,瞧見盛開的花就能洋溢起笑臉,下一瞬看到花葉間的蟲子飛到身上,又能嚇到哭。
她是那麼的溫柔善良,連風拂到她跟前都會輕緩下來,怎麼會有人捨得這樣傷害她。
燕秋遠嚎啕大哭。
他最心愛的姑娘,最終跳進了他們初次相遇的湖裡,他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
她明明是怕水的,湖底那麼黑又那麼冷,到底有多絕望,她才顧不得害怕,義無反顧跳了下去。
陸楚之似乎仍覺不夠,嘴角的笑意更深,「為一個被玩過的文子你就哭成這樣?你是不是忘了,還有你的父母?他們回老家探親遇上山匪,死了。」
「我想你應該知道,山匪是我楚家安排的吧?」
燕秋遠眼珠輕動,眼淚止住,充斥更深的痛苦和仇恨。
當初得知消息,他當夜便磨了刀蹲守在楚家大宅外。
能做成一座城最大的鹽商之一,自身家底和各類關係都是實打實的雄厚,那時陸楚之還不是家主,但出行身邊也跟隨有七八個隨從。
年少衝動的燕秋遠就那麼提著刀不管不顧的衝上去了,結果不言而喻,連對方衣角都摸不到一片,更談何殺了對方。
而他因此考中的官職被頂,父母莫名多了些市井流言,兩位苦心維繫了大半輩子的名聲受損,遭不住打擊下準備回老家休憩,打算住上一段時日散心,結果這一回去,就再也沒能回來。
這是燕秋遠最愧疚最痛苦的,痛到一夜之間那身衝動的少年氣徹底褪去,咬牙背著行囊連夜逃離。
他知道,對陸楚之這種家大業大的人來說,之所以沒立刻找個由頭將他送進大牢,不過是喜歡這種貓戲老鼠般的玩弄罷了。
為了仇恨,他不再衝動,而是忍耐。
「十年前你就該死的,」陸楚之笑,「現如今我已經沒興趣陪你玩了,弄死——」
啊
話未盡,接連一片慘叫陡然響起,陸楚之驚慌退至隨從中間。
當看清鮮血飛濺中,朝他直奔而來的只是個少年後,不免笑了,「上趕著送死。」
在曲清眠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時,桑荔快速跑到燕秋遠身邊,她幾乎已經認不出他了。
情況竟然比預想的還要糟糕太多。
桑荔慌忙去解燕秋遠雙手間綁到後面的繩結,看到對方嘔出一口血,目光已經在渙散,她有些哽咽,「燕大哥,你要撐住,一定要撐住。」
這種感覺太不真實了。
明明昨日還鮮活好生生的一個人,怎麼,怎麼只一日之間,就成了這樣。
在瑤水鎮住的這將近兩年,桑荔是真的把燕秋遠當親人一樣去看待,她解開繩子,看見他嘴邊還在不斷往外淌血,慌到不知該怎麼辦,只能抬起手去擦。
擦了又淌,淌了繼續擦,怎麼也擦不淨。
燕秋遠轉動眼睛,看天邊的風。
身體的疼痛已經感知不到了,他看見穿著淺衫的姑娘,容貌清麗,眼眸似水,朝著他笑。
姑娘一笑起來,眼睛就眯成了縫,嘴角梨渦顯現。
「芊月……」燕秋遠抬起手,髒污青腫的臉上露出孩子一樣的笑,「我來了。」
這個傻姑娘,每次他遲了,總沒有半點脾氣,只心疼的給他擦去額上的汗,嗔怪一句,你不用著急,我可以等著你。
他知道,她一定會等著他的,多久也等。
讓她孤零零一個等了十年,他真的遲到……太久了。
他好想她。
「白仙長!白仙長!」
桑荔眼看燕秋遠狀況不大行,急到眼淚都要出來的時候,聽到了急促的呼喊,她偏頭一看,那幫隨從已經躺了滿地,陸楚之哆嗦著往後退,正在大喊大叫。
先前戲謔調笑的輕鬆不再,像只驚慌失措的大鵝。
曲清眠衣襟上都是血,臉上也有,朝陸楚之步步逼近。
倏地,一道月白色凌厲劍氣從天划過,向兩人之間直斬而去,只要曲清眠還敢上前,必然負傷。
桑荔心驚肉跳:「小眠!」
她慌忙抬頭看,只見一人凌空飛縱,手中一柄長劍裹著涌動的華光。
那是靈器,持劍的是修士!
桑荔如遭雷擊,她怎麼也沒想到,這楚家家主身邊,竟然還跟有仙門的人!
要說她上一次穿書為了完成任務,特意帶著小眠去修仙門派林立的小城,主動製造和修士接觸的機會,那她這一次最怕的就是遇見修士。
那修士已經出招,交手避無可避,現在就是想躲想退都來不及,桑荔不能在這時候說些什麼去影響小眠,更不能衝過去礙事。
「系統,你有沒有什麼辦法幫幫我?」
系統:「沒有——」
聽到沒有,桑荔也不管它後面繼續在說什麼廢話了,全都充耳不聞,所有注意力都緊張的放到小眠那邊。
只有每次需要才會被想起來的系統:……
曲清眠反應迅敏,躲開那道劍氣不成問題,但他卻死死盯著眼前的陸楚之,不閃不避繼續欺身緊逼,任憑劍氣割裂衣衫、穿透血肉,連眉頭也沒皺一下便掐住了陸楚之的脖子。
陸楚之害怕極了,怕到涕淚橫流,「瘋……瘋子——呃!」
他被掐著脖子提了起來,那雙手用力收緊,脖頸骨頭斷裂聲響,眼睛一下赤紅到凸出來,他死死摳著面前這個魔鬼一樣可怕的少年,可那手腕卻鋼鐵般紋絲不動,最後他無力鬆開,頭一歪骨碌碌滾到了地上。
曲清眠直接掐斷了他的脖子。
「爾敢!」飛縱趕來的白祈手中靈劍刺來。
人就在眼皮子底下被殺,白祈簡直惱羞成怒。
更叫他氣憤的,是一個凡俗之人,有勇氣毫不避退便也罷了,竟然在他的疾風劍氣下仍有命在?
曲清眠側身一翻躲過要害,但胳膊還是被劃了一道口子。
白祈見這一劍又被避開,看他的目光已然變了,這絕不可能是普通人!
他準備再次出招,瞳孔卻是驟然一縮,他看到了什麼!
他的靈劍,劍上的那抹血跡,竟然在吞噬他的靈劍!
白祈見鬼一樣看著少年,驚駭往後退,不等他撲過來,竟拿出一張疾行符掐訣飛一般的逃了。
眼看那修士不戰而逃,桑荔沒有松半口氣,反而心裡像壓了塊重石。
小眠體質特殊,連血液都和旁人不同,可以腐蝕修士手中威力無窮的法器。
還是被發現了,桑荔滿心苦澀。
曲清眠走過來,蹲身在燕秋遠跟前。
燕秋遠只是動動嘴就往外淌血,他已經說不出話了,但他在迴光返照間看到,看到仇人終於死了。
他艱難扯著笑,眼裡冒出眼淚,似心愿達成的喜極而泣。
曲清眠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聲音很輕,「我從未幫你做過什麼,人我殺了,你可以安心了。」
燕秋遠闔上眼的時候,桑荔別過頭不忍看,眼睛直冒酸,眼淚止不住往外流。
曲清眠撿起地上隨從的劍,扛著燕秋遠的屍體,走到不遠處的一座矮山,將人埋了下去。
桑荔擦去眼淚,「小眠,我們要離開了,離開瑤水鎮。」
小眠的特殊被發現,那個修士絕不會善罷甘休,很可能叫來更多同門。
少年靜默站了良久,漆黑的眸子看向她,「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同樣知道,如果不離開這裡將要面臨的是什麼,上一世那一次次的圍追堵截,疲於奔命,依然記憶猶新。
活著,難道是將同樣的人生,再走上一遍嗎?
為什麼他不可以像個普通人一樣,簡單的生活,而是要像這樣逃不掉某種命定的牢籠般,哪怕短暫偏離,終究是還要回到那條道上。
曲清眠眼瞳愈發黑,他不知道,自己生來到底做錯了什麼。
桑荔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渾身力氣都像是被抽空一般,她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哪怕帶著小眠躲起來,躲在這樣一個偏僻的小鎮,還是逃不掉。
但她知道自己不可以消沉,她要保護好小眠。
桑荔打起精神,安撫道:「你看,不管走到哪裡,這個世界到處都是掙扎的、痛苦的人,沒有誰活得不辛苦。」
「我們活著,並非為了享樂,我們的眼睛,也可以努力去發現美妙之處。」
「比如說燕大哥,他懷著仇恨孑然一身忍耐十年,自然是痛苦的,但是他跟風姑娘的愛情,就是這輩子他活著最深刻的美妙。」
「如果說讓他去選,這樣的人生可以重來,只要這次選擇不認識風姑娘,便不會有往後人生所有的痛苦,你猜他會怎麼選?」
曲清眠不假思索:「他不會後悔,也不會重來。」
曲清眠突然就明白,為什麼燕秋遠當初第一見面要說,看到他,就像是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也許那時候他就看出自己對桑荔的愛意,一樣是無法磨滅的、成了人生的全部意義。
有些人一生當中,都在追求名利,追求錢財,追求數不清的**,但在有的人心裡,一個人就足以支撐起全部。
燕秋遠不是死在了今天,他早就死在那個姑娘離世的那天。
他還想到除夕那日,燕秋遠說,趁喜歡的、想要的人就在身邊,牢牢抓住,不要等,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往後會發生什麼。
之前他只覺心裡藏著的秘密被發現,羞怒不已,現今卻是一瞬間有了感觸。
燕秋遠跟心愛的姑娘約定好,考取了功名便娶她,可惜再回來,已是陰陽兩隔。
那是種什麼樣的痛苦,曲清眠不敢想像,他認為,桑荔可以不喜歡他,甚至可以殺了他。
但如果是她獨自經受痛苦,遇到危險,出了什麼樣的意外,他不知道自己會怎樣。
也許,他會仇恨這世間所有的一切,讓所有人都跟著她一起陪葬。
曲清眠看向身邊滿懷關切看著他的姑娘,更是明白,她就是自己活著所為的美妙之處。
他要牢牢抓緊她,一輩子都不鬆開。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晚風的地雷,親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