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回了家桑荔就開始收拾東西,既然是逃亡,自然以輕簡為主。

  看到堂屋案几上那個鐵盒子,她突然想起來,這是昨晚燕大哥拿來給她的,說是清理了一點用不著的東西,但他們肯定用得上,還說先別急著打開,等到過幾日了。

  她那會沒太在意,只是燕大哥說什麼,照做就是,道了句謝隨手放在了案几上。

  時隔一日,再看這鐵盒子,全然有了不一樣的意味。

  桑荔打開來,發現裡面裝的全是銀票。

  陸楚之為人愛排場,要來巡查的消息提前通知下來,燕大哥知道機會來了,也知道自己將要面臨怎樣的結果。

  他沒有留下隻言片語,只留下這樣一個冷冰冰的鐵盒子,裡面裝著他十年來攢下的所有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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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清眠默了片刻,說道,「草率下葬,但不可無碑。」

  少年走出去,桑荔沒多說什麼,只叮囑,「早些回來。」

  她將鐵盒子鄭重放到包袱最下面,一抬頭就看到擺放在旁邊的一對人偶。

  桑荔定定看著擺放在右側的男孩人偶,瓷白,臉很小,眼瞳漆黑,嘴唇很紅,抿出孤冷的弧度,像極小眠。

  她到底沒捨得扔在這,總歸小小的不占地方,她一把握住,塞進了包袱里。

  等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為了抓緊時間,桑荔又走到小眠的臥房,準備給他收拾。

  當打開床榻邊的柜子,她看到了一個小箱子,上面有把鎖,只不過並沒鎖上。

  「難道是小金庫?應該是很重要東西,給他裝起來一併帶上。」

  桑荔抱出暗紅色、邊角有些掉漆的箱子,取下橫開的掛鎖,一打開,愣住了。

  這不是什么小金庫。

  看著丹青畫上側著臉正說什麼、眼眸帶笑的人兒,鮮活的簡直就像要從畫上走出來一樣。

  太像了,是她的丹青畫。

  揭開下一張、下下一張、下下下一張……

  厚厚一沓,一顰一笑全都是她。

  笑著的、發呆的、皺眉苦惱的,甚至還有沐浴完濕著頭髮的,桑荔看著身前突出的水漬和飽滿,有點臉紅,也還有撐頭閉著眼打瞌睡的。

  可以看出來,丹青畫得越來越好,也越來越傳神,幾乎記錄了她大部分的日常。

  這些……都是小眠畫的。

  心裡不可謂不震撼,畢竟直到現在,小眠待她,始終冷淡疏離,沒有半點依賴親近的意思。

  原來他其實一直都有關注著她嗎?

  桑荔看著滿滿一箱子的畫,心上像是有甘泉淌過,甜的,又軟乎乎融成一片。

  小彆扭啊小彆扭,這就是擺著多冷淡的臉,就有一顆多炙熱的心嗎?

  桑荔將小箱子按照原位放回去,從他的臥房退出去。

  他既然從沒拿給她看過,那還是當作不知道吧。

  桑荔因為逃亡籠罩在心頭的陰雲,仿佛一下吹來陣輕快愉悅的風,陰雲散開,陽光照耀下來。

  兩個時辰後,少年乘著傍晚最後一抹夕陽回來了。

  背起行囊,將門落鎖走出十多米之後,桑荔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住了將近兩年的家,雖然不大,但牆頭的薔薇正開出第一朵花,門前鵝卵石鋪就的路是她在瑤河邊一顆顆選回來的,門頭上掛的燈籠是她動手做的,貼的春聯是小眠寫的。

  裡面每一處地方,都是他們兩一點一點燕子銜窩般完善起來的。

  她還記得拿到地契之後,懷著對未來生活的期望,幾乎熱淚盈眶的對小眠說,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

  簡明商議後,兩人決定走水路更快,只要搭上墨海的船舶,便可以沿途選定一個小鎮或是村子落腳。

  瑤河鎮太小,晚上河流上已經沒有人行舟了,曲清眠跳下去,拉過來一條緩緩順流而下的竹筏。

  竹篙撐動,竹筏飛快往墨海最近的渡口去。

  桑荔不會水,竹筏兩側沒有遮擋,她只能僵硬的用手死死扣著身下的木頭,眼睛看著跟前挺拔如松的背影。

  只要在他身邊,害怕跟緊張,似乎也算不得什麼了。

  夜空下秋風捲動星辰,一隻巨大的仙鶴背上坐著五個人,其中一個便是白祈。

  白祈並指凝出靈氣,凌空虛畫了一道符文,將手中的長劍貼靠過去。

  那劍身上坑坑窪窪,沾染著血跡,整個已經失去了光彩,同他再也建立不起聯繫,可以說跟破銅爛鐵沒什麼區別。

  這可是他拼死拼活做了大半年宗門任務,外加自行接私活攢下來才買的玄級中階法器,竟然就這樣報廢了。

  白祈咬牙切齒:「那人的血液很特殊,有如此威能的,恐怕是個邪魔,江師叔收到傳訊便急速趕來,心系——」

  他一邊肉痛自己的法器,一邊拍著馬屁,然而話未說完,為首的男子便擺了擺手,「他不是邪魔,是人族,你只管施術確認方位。」

  江玄逸負著手,一襲玄天宗的青白色衣袍迎風捲動,襯得整個人飄然若仙,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隱有激動。

  如果所料不錯,那人應該是萬年難遇的玄陰體質,靈根天成、血脈至純。

  他天資有限,如今境界桎梏在玄靈境巔峰整整五年都無法突破,要是尋不到方法,這輩子也就只能這樣了。

  可若是能抓到這個玄陰體質之人,他興許將獲得轉機!

  一道月光色靈光乍現。

  白祈握緊手上的劍,將其又往符文上靠了靠,靈光裹著那劍身上的血跡,化作流光朝著某個方向指去,「江師叔,在那裡!」

  江玄逸馭鶴往下壓低,直追流光而去。

  瑤河匯入墨海的地方並非寬闊的出海口,桑荔看到前方的陡直峭壁和湍急而下瀑布般的河流,緊張起來,「小眠,我們該靠邊上岸了。」

  曲清眠正要應聲,似有所感,豁然抬頭看去。

  一隻仙鶴攜裹疾風俯衝而來,立在最前面那人抬手扔出一條水青色靈氣浸潤的繩索,看起來竟是要一舉將人捆縛。

  桑荔見他沒有回應,正要追隨目光看過去,不等抬頭,猛然被他一把扯到懷裡,翻身縱入瑤河。

  夜色里,冰涼的河水浸透衣衫,從四面八方湧向耳鼻,桑荔驚慌失措閉上眼睛,屏住呼吸。

  她不會水,抱著她的少年就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她緊緊回抱住他的腰。

  桑荔還沒看到發生了什麼事,但她相信小眠。

  曲清眠抱著人一個猛扎游魚一樣往前躥,那繩索抓了個空,蘊含的靈力擊散木筏,幾道人影從仙鶴背上躍下。

  桑荔閉氣快要堅持不住,掙扎著喝了兩口水,曲清眠帶著她將頭冒出水面。

  震耳欲聾的聲響撞入,桑荔驚恐的發現,他們正被急速的水流推卷,直衝入海的峭壁!

  因為恐懼,她抖著嗓子喊,「小眠,快停下來!我們會摔死在水面上的!」

  瀑布聲太大,曲清眠貼近她耳邊,「已經來不及上岸,有厲害的修士追來了。」

  桑荔這才知曉突然跳入水中的緣由,她咬了下舌尖,強迫自己從害怕中冷靜一點,「小眠,你快走,不要管我,我不會有事的。」

  她鬆開因為怕水緊緊回抱著小眠的手,並且試圖推開他。

  桑荔很清楚,危險下她跟著小眠,只會是拖累,而那幫修士不會拿她這個普通人怎麼樣。

  少年的手臂銅牆鐵骨般,不管桑荔怎麼推,也還是牢牢圈住她。

  眼看就要被急流衝下峭壁,曲清眠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別看,什麼也別想,相信我。」

  少年已經過了變聲期,音色乾淨微沉,在巨大的嘈雜聲中幾乎就貼在耳邊,柔軟的唇蹭過耳蝸。

  桑荔只覺得這個懷抱很緊,下一瞬,強烈的失重感叫她呼吸停滯、心臟狂跳,腦子炸開一樣的難受。

  瀑布墜落的澆打、橫衝直撞灌進五臟六腑,帶來無法呼吸的暈眩,桑荔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即將墜落海面之際,曲清眠翻了個身,他背向水面砸去,將桑荔緊緊護在身前。

  猛烈的水花四濺,緊擁的兩道人影往下撞去。

  桑荔在缺氧下意識有些模糊,她吸了吸氣,冰冷的水嗆進肺里,痛苦刺激下,咳嗽帶出一串串咕嚕嚕的氣泡。

  曲清眠一隻手攬住她的腰,一手划動,奮力往上游,眼看人四肢發軟,白著臉就要暈過去,他伸手托在她的腦後。

  桑荔簡素的髮帶早在瀑布沖刷下掉落,一頭青絲海藻般飄散,那張臉在蔚藍的海水中已是煞白,整個肺部就像要爆炸了一般。

  迷迷糊糊的,她感覺有一片冰涼的柔軟貼靠在唇上,有救命般的空氣湧進口中。

  求生意志讓桑荔緊緊吮住、糾纏。

  峭壁上方,江玄逸提著白祈凌空立著,看著一望無際的墨海,沉下聲,「施術尋到方位,繼續追!」

  白祈臉上閃過一絲後悔不迭,垂下頭,「方才尋到人,晚輩一時激動,將劍……扔入了河裡。」

  他當時想著,那少年雖有古怪,但江師叔說了並非邪魔,是人族,況且他也沒在少年身上發現靈氣波動,有江師叔親自出手,必然能夠一舉拿下。

  至於手中這把已經成了廢鐵的破劍,他看著就滿心窩火,在最後一點用處發揮之後,毫不猶豫便拋棄了。

  誰曾想

  這人還能在江師叔眼皮子底下給跑了呢?

  曲清眠抱著還是暈過去的人從海面冒頭,明鏡般的月亮懸在當空,粼粼碎光蕩漾,就跟他的心一樣。

  輕抿下唇,還有些發麻的微痛,上面被吮吸出一道破了的小口子,血跡顯得唇色更艷。

  雖然只是渡口氣,甚至她的意識是模糊的,並不知曉,曲清眠依舊認為那和親吻沒什麼兩樣。

  那一瞬間,他像是一下回到了去年七夕的葡萄架下,少女微仰頭、清透的眼睛晶亮注視著。

  他的心跳得很快,撲通撲通就要從胸口裡跳出來,而他這次,終於低頭吻了下去。

  絢爛耀眼的火花、一簇一簇的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就像那晚,少女手中輕輕揮動的煙火。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要上夾,更新會放到晚上十一點,有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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