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離別


  又是三日,太子府長姑娘張揚跋扈,屢教不改,帝君下令將其送到淮京城外的別莊內,由宮中教養嬤嬤親自教導,兩年內不得召見不得再回府一步!

  另外,太子教導無能,罰太子一年俸祿,命姜太傅親自前往太子府授課,教教太子,何為修身齊家?安能治國平天下?!

  太子今年三十有四,卻還要叫太傅前去授課,著實是狠狠丟了一回面子,淮京城內因此津津樂道了一個多月。

  

  太子府府門緊閉,短時間內沒人敢出來見人了。

  子桑綰昏睡了整整半月才徹底清醒過來,她人瘦了一圈,下巴也尖了,胳膊也細了,就連臉頰上的嬰兒肉都徹底不見了。

  管秋命廚房每日不是熬滋補藥膳,就是各種補氣血滋養人的湯菜,做足了氣勢要將子桑綰養回來。

  每日吃藥膳對子桑綰來說都是一種煎熬,但秋姨和清越星闌輪番地看著她,每次不盯著她吃下去就不罷休,她只能強行吞咽下去。

  如此經過半個月,她已然恢復了氣色,又是當初的圓潤可愛,甚至比之前還胖了一些。

  管秋滿意了,子桑綰卻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發愁。

  星闌撐著下巴笑:「姑娘,您是不是怕長胖了,將來會嫁不出去啊?」

  子桑綰嗔怪地瞪她一眼:「胡說八道!」

  「姑娘,桑叔來了。」清越從外走進來。

  子桑綰連忙站起身,走到牆角處拿起自己的木劍出門。

  桑岐在外等著她,瞧她氣色不錯,笑道:「看樣子姑娘練了這段時間的武,身子骨硬朗了許多。」

  管秋進來院子正巧聽見這話,不屑地嗤了聲:「跟練武有什麼關係?都是我養得好!」

  說著,她將剛剛從廚房端來的雞湯遞給子桑綰:「姑娘喝了再練。」

  那日姑娘醒過來,什麼也沒多說,那日的事情也沒再提過,卻央求桑岐教她練武。

  他們知道她那日受了不小的打擊,也沒有拒絕,之後每日她都雷打不動地練武,沒有一日落下。

  子桑綰捂著肚子苦著臉:「秋姨,可不可以不喝啊?我肚子都快裝不下了。」

  管秋笑了笑:「你說呢?」

  子桑綰只能老實接過來喝下。

  等她跟著桑叔去了後院,管秋才問星闌和清越兩人:「姑娘近日可問過隔壁的事情?」

  清越搖了搖頭:「不曾問過,姑娘醒來後都沒提過當日發生的事,狗洞被封了她好似也沒發現。」

  管秋點了點頭:「那就好,你們往後也別在她跟前提起,免得叫她想起來那日受的委屈,只怕心裡又要不好受了。」

  兩人聽話點頭。

  一牆之隔外的院子裡,商遲站在荷花池邊,不知道在想什麼。

  白暮抱著斗篷出來替他披上,見他盯著結冰的池子發呆,不解道:「也不知這裡為何要種荷花,南廷常年寒冷,根本開不出花來。」

  商遲動了動眉眼,沒說話。

  白暮又道:「聽說昭華郡主身子已經大好了,這幾日都在練武,想必是想強身健體,畢竟郡主的身子著實是太弱了些,你們同時掉進湖裡,您這身子骨都三日便醒了過來,郡主硬是昏睡了半月才醒。」

  商遲抿了抿唇,她並非是為了強身健體,而是為了,有朝一日再遇上那日的事情,她有反抗的能力。

  「公子,您在想什麼?」見他不說話,白暮好奇問。

  公子這幾日總是站在院子裡,不是望著被封上的狗洞發呆,就是盯著這荷花池走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商遲搖頭:「沒什麼。」

  。

  南廷的冬日越來越冷,湖面盡數結冰,大雪整日整夜地下,整個淮京都被一片白茫茫的雪覆蓋。

  來到南廷整整三個月,子桑綰已經習慣了這樣寒冷的冬日,她整日捧著湯婆子,穿著狐裘,可是到了練武的時候,依舊沒有一日落下。

  轉眼就要到新歲,帝宮和整個淮京城都熱鬧了起來,挨家挨戶張燈結彩,一起迎接新歲的到來。

  可卻在此時,邊關快馬傳來書信一封,徹底打碎了南廷的其樂融融。

  瓊樓國舉國來犯,大軍已經壓到了南廷邊境,敬元公打著取南廷而代之的旗號而來,甚至自稱為王,態度甚是囂張。

  瓊樓國是諸侯國中勢力最大,最令諸國忌憚的存在,瓊樓國的敬元公仗著自己兵力強盛,年年侵占周邊小國,如今更是野心膨脹,竟敢公然朝南廷發難。

  徽文帝連夜宣朝臣進宮商議此事,最終確定還是由宋太尉親自領兵前去,瓊樓國此舉無疑是在打南廷的臉面,若是此次不能重創瓊樓國,必然會叫其他各國蠢蠢欲動。

  南廷強盛,雖然瓊樓國此次來的突然,可南廷也絲毫不顯慌亂,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下去。

  第二日宋太尉便整兵出發,與此同時,星闌給子桑綰帶回一則消息。

  「姑娘,聽說此次大軍出征討伐瓊樓國,那位小公子也要去。」

  她左思右想,還是覺得此事得告知姑娘,雖然現在姑娘不關心隔壁的事情,可這件事非同小可,不能瞞著。

  但她還是怕被秋姨和清越責怪,只能尋著機會偷偷告訴子桑綰。

  彼時,子桑綰正在翻看兵書,聞言翻書的動作一頓,抬起頭來:「你說什麼?」

  星闌道:「是帝君親自下的令,好像還是因為那日在隔壁發生的事,當時小公子險些掐死長姑娘,這件事被太子妃知道了,鬧到了帝君跟前,帝君為了堵住太子妃的口,這才下旨讓小公子隨大軍出征,一起去戰場磨練。」

  子桑綰嗓子哽了哽:「他才十三歲,什麼都不會,去戰場能做什麼?」

  星闌搖了搖頭:「小帝姬也是這麼說的,聽說昨晚旨意下來的時候,小帝姬在帝君的殿外跪了整整一夜,想求他收回成命,可是帝君都沒有答應,後來小帝姬暈了過去,被帝後接走了。」

  子桑綰看著面前書上的字都有些模糊:「什麼時候出發?」

  星闌有些不忍:「已經出發了,眼下只怕已經出城了。」

  子桑綰猛地扔下書站起身,在柜子里翻出一物,然後連裘氅都來不及穿,直接跑了出去。

  「姑娘!」星闌大驚,連忙追出去,可子桑綰不管不顧,已經出了院子直接往大門跑去了。

  星闌抱著裘氅一路追趕,在門口碰上清越。

  「這是怎麼了?」清越攔下她。

  星闌喘著氣兒道:「姑,姑娘知道了隔壁小公子要去戰場,追,追出去了!」

  「你糊塗啊!」清越拍了拍她的腦袋,接過斗篷自己追了出去。

  子桑綰一路從院子往門口跑去。

  青衣巷距離城門口不遠,可是用腳跑過去本就耗時,更何況子桑綰人小個子矮,根本追不上。

  恰巧她遇上從外回來的桑岐,忙拉著他道:「桑叔,快,送我出城。」

  桑岐從馬背上跳下來:「郡主出城去做什麼?」

  子桑綰來不及解釋那麼多,直接往馬背上爬去,奈何她人矮,爬了幾次都不成功,都快急哭了。

  桑岐這才上前將她送上了馬背,隨即跨上去:「郡主是要去送大軍出發?」

  子桑綰含糊地點頭。

  桑岐沒再多說,帶著她急速朝城門口衝去。

  清越急匆匆追出來,結果只瞧見消失在拐角的馬後蹄,著急地跺了跺腳,回去找管秋去了。

  沒多久,子桑綰跟著桑岐到了城門口,卻只瞧見氣勢磅礴離去的大軍背影。

  子桑綰回頭紅著眼哀求:「桑叔,您帶我去追他們好不好?」

  桑岐低頭看著她:「郡主要追的人是誰?」

  子桑綰咬著唇不說話。

  桑岐便明白了,催著馬兒往前追去。

  大軍出發,行程自然比他們單槍匹馬要慢上許多,沒多會兒便追上了。

  只是被攔了下來:「你們是何人?追上來做什麼?」

  桑岐將子桑綰抱下馬背,她忙道:「我來找太子府的小公子的,可否讓我見他一面?」

  那士兵十分不耐:「大軍已經出發哪有停下的道理?快些回去吧!」

  說著就要離開。

  子桑綰被刺骨的寒風吹得眼睛生疼,她眼巴巴地望著:「我就見他一面,見一面我就走,求你了。」

  她一雙眼睛本就生得通透明亮,晶瑩的淚珠一含,更是叫人心生不忍,那士兵頓了頓道:「你且等著,我去問問宋大人和小公子。」

  說罷,逕自騎著馬走了。

  子桑綰站在原地等著,眼睛專注望著前方,隊伍一眼望不到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看見一人騎著馬逆著隊伍遠遠行來,小少年清瘦單薄,可背脊筆挺,如堅不可摧的松柏,無論如何也不會彎下腰。

  子桑綰眼前一亮,連忙迎上前去。

  商遲瞧見她,勒馬停下,動作不是很順暢地緩慢翻身跳下來。

  「你怎麼來了?」他神色複雜地看著她。

  子桑綰將拿了一路的護膝遞上去,眼睛紅紅的,又酸又澀:「這是我以前做的,你一路保重。」

  她知道自己改變不了什麼,可她不甘心就這麼讓他走了,自己卻什麼也沒做。

  那日他為了護著自己險些掐死商墨羽,才因此引來這一番浩劫,她知戰場兇險,此一去都不知道還有沒有相見之日,她便什麼也來不及想就追了出來。

  商遲看著她凍得通紅的手,嗓子一時幹得難受。

  他抬手接過護膝,聲音有些低啞:「回去吧。」

  子桑綰看著他沒動,似要將他的模樣記在腦海里。

  商遲微微抬眼與她專注的目光對上,一時頓住。

  好一會兒,子桑綰才道:「你快走吧,不然待會兒要追不上了。」

  商遲微微頷首:「知道了。」

  說完,將護膝收好,然後一言不發地爬上馬背,勒馬轉身。

  他回過頭來,子桑綰還站在原地,不知何時淚流滿面。

  他心口發堵,可是此行勢在必行,多耽擱下去只會更加難捨,她能追過來,已是極好......

  他強迫自己收回視線,猛地揮動馬鞭,一人一馬絕塵而去。

  子桑綰看著他匯入大軍隊伍,再也壓抑不住哭出聲來。

  他還那么小,什麼都不會,戰場上要怎麼生存?看他連騎馬都不熟練,卻要連日趕路,之前又一直受欺負,身子熬得住嗎?

  子桑綰腦子裡一片混亂,一時是爹娘滿身是血倒在自己面前的模樣,一時又是商遲離去的單薄背影。

  她對戰場下意識畏懼,她害怕,怕商遲也逃不過戰死沙場的結局!

  桑岐嘆了口氣,上前揉了揉子桑綰的腦袋:「郡主,咱們回吧。」

  子桑綰吸了吸鼻子,好一會兒才穩定好情緒,用袖子揩拭掉眼淚,轉過身。

  。

  回到院子後,子桑綰便一言不發,不管清越和星闌怎麼變著法兒地逗她,都沒有反應。

  她整個人泡進了書房,每日除了吃飯睡覺練武都在書房,虞國搬過來的書被她翻過去覆過來看了許多遍。

  後來桑叔又四處給她搜羅來不少珍藏,都是關於戰場和朝堂的,偶爾會參雜一些閒書,好叫她適當放鬆放鬆。

  不過都被她給無視掉了。

  手上的書翻過了春,翻過了夏,又翻過了秋冬,年年歲歲,時光一日蓋過一日,八年時光恍如流水,一去不復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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