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梅花鹿


  宋懷信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碎掉,被人扶起來卻是立不住,腳下不停發抖。

  可他還是不因此罷休,滿嘴惡劣:「怎麼?這就生氣了?是我戳到了你的痛處?還是你覺得你宋家二房就是自甘墮落,偏要行那賤役,所以抬不起頭了?!你方才不是還很得意嗎?你以為你一身功夫便了不起了?你能行軍作戰保家衛國嗎?一個女人,琴棋書畫不通,禮義廉恥不學,倒是學得跟個莽夫有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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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公子!」子桑綰一把按住宋沅湘的手,將她拉到身後,目光沉冷地看過去。

  那一眼,生生叫宋懷信震住,「宋公子,你口口聲聲說宋家二房棄武從商,行得是賤役!那麼敢問,你們大房棄武從文便是清高嗎?宋家四世三公,皆是保家衛國的錚錚鐵骨,如今宋維楨宋將軍秉承宋家祖訓,一個人扛起宋家滿門風骨,倒是你宋家大房,有何人能擔得起此重任?」

  宋懷信臉色發白,咬牙看著她:「此事與你何干?!休要在此多管閒事!」

  子桑綰握著宋沅湘的手,生生將她捏得發紅的拳頭掰開,目光依舊看著宋懷信,不答他的問題:「宋公子口口聲聲說宋家二房是靠宋太尉和你宋家在淮京立足,口口聲聲稱朱家無後,宋家二房早晚風光不再,那麼敢問一句宋公子,你將帝後放在何處?!又將堂堂柱軍將軍放在何處?將堂堂一品誥命夫人放在何處?!」

  她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連著三個問題直問得宋懷信啞口無言。

  她輕輕拍了拍宋沅湘的手,以示安撫,而後鬆開她,走上前,隔著重重侍衛看向宋懷信,眼中一派澄澈分明:「敢問宋公子,何為賤役?前朝重農輕商是不錯,可現在是南廷江山,是徽文年號,帝君曾親口說過,商與農並重,你究竟是如何敢言商為賤役?!難不成在宋公子心裡,自己的認知竟是比帝君還要高貴不成?!」

  宋懷信臉色驟然一白,哪怕隔著嚴重的傷勢依舊能瞧出,他此刻在害怕。

  「你,你別胡說!」

  子桑綰兀自一笑,還是不理會他:「當今帝後與宋二夫人並稱淮京雙姝,她們的才名與男子相比不遑多讓!宋公子又何以說朱家無後?堂堂大儒,死後竟是被宋公子如此惡語中傷,若是叫帝君知道,宋公子,你要如何解釋?!」

  宋懷信猛然驚醒,自己方才究竟是說了些什麼大逆不道的話,心口頓時一片冰涼,他惶惶難安,生怕此話傳入帝君耳中,問他一個不敬先儒,不敬帝後之罪。

  他心中著急,便有如烈火灼烤,一驚之下,竟生生暈了過去。

  「大公子!」那群侍衛大驚,宋嘉卉等人這才跑上前。

  宋嘉卉冷靜道:「趕緊送兄長回去,找御醫,快!」

  說罷,一群人擁著宋懷信往山林外奔去。

  子桑綰回頭去看宋沅湘,見她臉色依舊發白,但至少是冷靜下來了。

  她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呦呦,沒事了。」

  宋沅湘方才一直堅忍的淚猝不及防就落了下來,她抱住子桑綰哭得聲嘶力竭。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以前這種事也沒少遇到,卻從沒有像這一刻般,那麼脆弱,就是想大哭一場,想用眼淚發泄心中的不甘。

  商懷瑾在一旁沉默著,一直看著宋沅湘哭累了,不哭了,才慢悠悠道:「有什麼好哭的?心裡不甘心,以後就見他一次打他一次,總能打到自己心情舒暢了!」

  對他這番言論,子桑綰有些哭笑不得:「殿下,有您這麼安慰人的嗎?」

  商懷瑾眥了齜牙:「我可沒有安慰她,我只是給她一些誠懇的建議。」

  子桑綰揚了下眉,看向他:「方才,宋懷信那些人可是半點沒將殿下放在眼裡,殿下心中就沒有不快?」

  方才宋懷信一群人可是都沒給商懷瑾見禮,甚至都當他不存在的!

  商懷瑾輕嗤了聲:「我與他立場不同,多說無益!何況宋家大房自詡貴不可言,豈會將我看在眼裡?」

  他說得不甚在意,子桑綰卻想到了宋家大房的立場,便是當初的太子,如今的端王府都得仰仗宋家大房,他們便連端王府都不放在眼裡,遑論立場相對的宣王?

  安撫好了宋沅湘的情緒,三人繼續往回走,宋沅湘一路還不忘交代:「阿綰,方才的事你別告訴我哥,我不想讓他擔心。」

  子桑綰點頭應下,依照宋維楨的性情,得知了此事必不肯罷休,此行宋維楨擔了保護聖駕,巡守獵場的重任,沒有那些空閒功夫。

  。

  三人從密林出來,還沒走多遠便迎面撞上商遲和宋維楨。

  瞧見商懷瑾,商遲臉色沉了沉,態度敷衍地見禮:「宣王殿下。」

  商懷瑾輕呵笑了聲:「好歹我也是你的長輩,你見了我就是這麼一副寡淡的模樣?你叫阿玉那丫頭還知道喊聲小姑姑,怎麼到我這兒就不知道尊我一聲小叔啊?!」

  商遲面色未改,「宣王殿下也是尊稱。」

  言下之意就是,喊什麼都一樣。

  商懷瑾輕嗤:「合著親疏有別是吧?你是記恨小時候我沒跟阿玉一樣站出來護著你,還是見我跟你媳婦兒走在一起你不樂意了?」

  商遲抿唇:「並未。」

  商懷瑾哼了哼:「少在這兒嘴硬,我還不知道你?!你可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怎麼說她也是我的侄媳婦,我還能覬覦不成?我跟著她們走,你還得感謝我保護了她呢!」

  說罷,再懶得理商遲怎麼回答,逕自晃著白玉笛騎著馬晃晃悠悠走了。

  明明是一匹上好的紅鬃烈馬,在他這般閒庭散步的姿態下,竟是比尋常的馬看起來還要溫順。

  他走後,宋維楨看向宋沅湘:「他說保護郡主是何意?」

  他問完,商遲也抬眼看過來。

  宋沅湘一時壓力頗大,見周圍沒多餘的人,才將方才險些遇刺的事情說了一遍,末了還誇張地補充了句:「你們是沒瞧見,當時那驚險的情景,若不是阿綰身手好,殿下的笛子又快,將那利箭斷成兩截,阿綰今日就要遭大罪了!」

  她說完,商遲臉色明顯變了變。

  子桑綰忙道:「沒那麼誇張,就算宣王殿下不扔笛子過來我自己也躲開了,全然沒有受傷的可能。」

  說罷,看向商遲,見他沉默不語,臉色絲毫沒有好轉。

  她心下有些忐忑,補充道:「真的沒事,沒有受傷!」

  語氣裡帶了幾分著急,商遲這才抬眼看向她,眼中霧沉沉的,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宋維楨見狀道:「沒事便好,今日是帝君命我們搜查獵場,以防有遺漏的猛獸闖進來傷人,今日都清理了一遍,明日我們還是跟你們一起狩獵,如此安全許多。」

  宋沅湘忙點頭:「那再好不過。」

  她雖然從小學武,可也不能保證能將阿綰保護好,而且有她哥哥在,若是再遇上宋懷信那幫人,他也不敢造次。

  商遲看著子桑綰沒說話,宋維楨又道:「狩獵的人都回來得差不多了,先回去吧,用過午膳再說。」

  商遲這才收回視線,掉轉馬頭,子桑綰忙跟上。

  宋沅湘跟著宋維楨走,邊走邊問:「哥,明日你幫我獵只梅花鹿可好?」

  宋維楨奇怪望向她:「你自己不能獵?」

  宋沅湘撇了下嘴:「我自己獵的是自己獵的,你獵的是你獵的,那哪能一樣?!」

  說完,她又嘟囔道:「你真的變了,以前你都不興拒絕我的!」

  宋維楨看著她,突然蹙起眉:「你眼睛怎麼了?」

  宋沅湘心想定是方才哭過留下了痕跡,心裡慌了下,面上卻鎮定自若,「方才阿綰險些中箭,我太擔心了,急哭的。」

  宋維楨輕哂:「就這點兒出息!」

  宋沅湘:「......」

  四人一道回到林中空地,徽文帝命人清點了今日狩獵拔得頭籌者,然後將事先準備好的賞賜賞下去,眾人便各自回營帳用午膳。

  今日拔得頭籌的,是一位年輕世家公子,回營帳的路上,還聽見有人討論,為何今年宣王殿下竟是一無所獲。

  途徑一處帳子時,子桑綰瞧見一群下人進進出出的,十分忙碌,順口問了一句:「那裡在做什麼?」

  商遲抬眼看過去,淡淡道:「宋家公子在圍獵時從馬上摔了下來,摔得鼻青臉腫的,被宋府侍衛抬回來,宋大爺請了御醫在診治。」

  子桑綰嘴角抽了抽,宋懷信不敢將在林子裡發生的事說出來,竟是編了這麼個蹩腳的藉口!

  商遲沒錯過她的神情,「林子裡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子桑綰頓了頓,乾笑:「沒有啊,能發生什麼事?」

  商遲擰起眉:「說實話!」

  子桑綰:「......」

  兩人回了自己的帳子,商遲還盯著她問。

  子桑綰想了想,倒也沒什麼好瞞著他的,「我跟你說,但你得保證這事兒不能告訴宋將軍。」

  商遲鼻子裡哼出團氣:「怎麼,這事兒還跟宋維楨有關?」

  聽起來不是那麼高興。

  子桑綰搖頭:「是跟呦呦有關。」

  商遲這才舒服了,他在桌邊坐下,等著白暮送午膳來,「說吧,我不跟他說。」

  子桑綰這才把遇見宋懷信的事與他說了,「呦呦怕宋將軍擔心,讓我不跟他說。」

  商遲輕哼了聲:「他很忙,暫且還沒閒工夫管這事兒。」

  「那就好,圍獵本就容易生亂,他身負要責,不好節外生枝。」

  沒多時,白暮送來午膳,兩人一邊吃子桑綰突然想起來問:「方才宣王殿下說,你不高興我跟他走在一起?」

  商遲夾菜的動作頓了頓,面色冷淡,「沒有的事!」

  瞧著他這副明明不高興,還偏要嘴硬的樣子,子桑綰忍不住想笑:「你不高興就不高興,承認了又不會少一塊兒肉!」

  商遲眼角跳了跳:「我沒有!」

  子桑綰憋笑:「行,你沒有,沒有就算了,我又沒說什麼,你這麼著急否認幹什麼?」

  商遲:「......」

  午膳後,興致高的人又入了山林去打獵,子桑綰不想再去,便待在帳子裡沒動,到了夜裡,她叫來白暮,讓他把今日獵到的梅花鹿拿去烤了。

  以往行軍作戰,白暮對這事兒很熟練,應下出去,沒多久就將梅花鹿打理乾淨了,架起火開始烤肉。

  宋沅湘聞著味兒尋過來,立馬就賴著不走了。

  子桑綰問:「你今日獵來的兔子呢?不如一道拿來烤了?」

  宋沅湘一言難盡地看向她:「一隻梅花鹿還不夠你吃嗎?還想吃我的兔子!」

  子桑綰不解:「這不是你來了嗎?總得多烤一些吧?」

  宋沅湘不樂意了:「你還嫌我吃得多不成?大不了我少吃一點就是了,那兔子我給它包紮好傷口讓人養著了,現在捉來吃也太殘忍了吧。」

  子桑綰沒想到她竟然還這麼有愛心,又想到今日她獵兔子時,與商懷瑾的那番話:「感情你今日是故意說給宣王殿下聽的?」

  宋沅湘哼了哼:「也不全是,忍不忍心是一回事,想不想是一回事,我可不是個心腸柔軟的人,只不過那兔子溫順,又長得極好看,所以我才養著了,不是心軟捨不得。」

  子桑綰一時無言,長得好看還能有這等好處?

  梅花鹿烤好,清越和小鹿吃了一些,子桑綰和宋沅湘兩個人,絲毫不矜持地吃下了半隻,餘下的都讓人給宋維楨和商遲送去了。

  白暮看她們意猶未盡,便問:「夫人可還想吃?明日屬下去替您獵來再烤。」

  子桑綰點頭道:「成,不過明日不用烤,先養著,回京的時候帶回去,給星闌和阿榆嘗嘗。」

  這兩個小的沒能跟來,指不定還關在屋子裡生悶氣呢,帶點好吃的回去總能將人給哄好。

  見天色不早,宋沅湘和子桑綰一起往營帳走去。

  子桑綰想起白日的事情問:「你與宋大公子的關係一直如此不好嗎?」

  宋沅湘哼了哼:「豈止,關係稱得上是惡劣!而且不止是他,我與大房所有人的關係都如此惡劣!」

  子桑綰被她的形容引得發笑。

  宋沅湘不樂意地看她:「怎麼?你還不信我說的話了?」

  子桑綰忙搖頭:「那當然不是,只是覺得有些好笑,今日瞧著那宋大公子是個性情急躁的,應當還是個記仇的主。」

  一說起他的德行,宋沅湘簡直一肚子的話說不完:「你是不知道,他是大房唯一的嫡子,打小就受宋大爺和大夫人的寵愛,但凡他想要的就沒有他得不到的,但凡招惹了他的,他必定會不遺餘力地報復回去,因為打小萬事順遂,他總覺得他就是天底下最貴重的,他想做什麼沒人能夠阻攔。」

  「我還記得小時候有一回,我哥哥在練劍的時候,他自己橫衝直撞,不小心撞到我哥哥的木劍上,險些傷到了眼睛,後來宋大爺和大夫人不僅找到我爹娘,要求我爹娘賠禮道歉,還要求用同樣的法子懲罰我哥哥。」

  「後來呢?」子桑綰聽得認真,沒忍住問。

  宋沅湘道:「此事確實有我哥哥的一半責任,所以我爹娘也與他們賠禮道歉了,但是沒同意第二個要求,當時大房還不滿意,甚至鬧到了祖父跟前,但是被我祖父訓斥了,倒也不敢再提。」

  「反倒是那宋懷信,他記恨著這件事,一直想方設法報復我哥哥,有一回他趁我哥哥不注意,不知道上哪兒找來一把木劍,險些就刺中了我哥哥的眼睛,幸虧我哥哥打小習武身手還算敏捷,才躲開了他的攻擊,不然那隻眼睛該被廢了。」

  說到這件事,宋沅湘便覺得氣憤,「我哥哥打小懂事,不願意拿這些事去煩爹娘,還威脅我也不准說,到現在我爹娘還不知道呢!」

  子桑綰一時驚疑:「那此事就這麼算了?」

  宋沅湘眼中燃氣火苗,其中儘是對宋懷信的痛恨:「原本我哥哥是要算了的,但宋懷信不依不饒,之後好幾次想對哥哥下手,結果我哥哥忍無可忍,狠狠收拾了他一回,所以到現在為止,他也就敢在我跟前逞逞強耍耍嘴皮子,一到我哥跟前,他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子桑綰眼角抽了抽,險些沒忍住笑出聲來。

  好不容易控制住了情緒,才問:「那今日之事,你可要算了?」

  宋沅湘嘆了口氣:「我自然是不想算了,但是我哥說得對,若是我們與大房作對,會讓祖父感到為難,他一把年紀了,我也不想讓他還因為這些事煩心。」

  子桑綰眨了眨眼:「那我替你出氣如何?」

  宋沅湘驚訝問:「怎麼出?」

  子桑綰笑起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不過若是我出手,就不會那麼輕易放過他了,你可要想好了,若是他出了什麼事你和你家人會不會有什麼負擔。」

  宋沅湘不屑地哼了聲:「才不會有什麼負擔,他就是死在我跟前我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子桑綰沒說話,眼中泛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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