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沖喜
過了七八日後,秦家那邊傳出了新的消息。
「這些時日御醫們用盡了全力吊著他一條命,宋府也一直往那邊送各類名貴藥材,但是秦公子一直沒有好轉,也命大沒能死過去,御醫們精疲力盡,已經在今日下了最後的結論,若是秦公子一直這樣下去醒不過來,最後就算是保住了一條命也只能是個活死人了,約莫一輩子都醒不過來了。」清越的聲音略微沉重。
子桑綰沉默了片刻,報仇的時候酣暢淋漓,如今聽著竟還覺得有些同情。
她抬眼看著清越,問:「我是不是做得狠了一些?」
清越微微一愣,沒想到她會這麼問。
見她一時沒答,子桑綰自顧道:「約莫是有些狠的,畢竟他最終也沒能傷著我,我卻要了他大半條命,還搭上了個宋懷信。」
而且,她接下來要做的,可能還會更狠!
見她情緒低落下去,清越勸道:「夫人,您別想那麼多,他沒傷著您,那是得虧了宣王殿下在,若是沒有他,您又沒有躲開,現下躺著的就是您了,是他助紂為虐在前,您這麼做也無可厚非,至於那宋公子,您跟他本就立場不同,他也不是什麼好人,權勢這條路上,豈能不見血?」
聽她這麼說,子桑綰頓時又想開了:「你說得對,我命大沒死,而他運氣不好沒躲開而已,宋懷信嘛,就當是他與我命中犯沖,正好撞上來吧!」
說著,她又笑起來:「你倒是提醒了我,秦承韞是助紂為虐,可那罪魁禍首還在逍遙法外,冤有頭債有主,我若就這麼放過她豈不是很不划算?」
清越知道她指的是誰:「夫人打算如何做?」
子桑綰道:「此事我還得再想想,且容她再逍遙幾日,先看看宋懷信這事兒如何收場。」
眼下她一門心思都在這上面,還不想耗費心思去想其他的。
又過了幾日,秦承韞還是沒有好轉或清醒過來的跡象,秦家人實在坐不住了,秦老夫人和秦夫人每日都在往菩來寺跑,希望佛祖能保住他們嫡出這一跟獨苗。
「也不知是不是佛祖真的顯靈了,秦夫人在菩來寺得人提點,竟然想了個沖喜的法子出來!」宋沅湘倚在貴妃椅上,吃著瓜子,扇著扇子,好不愜意。
子桑綰坐在一旁看書,這是近日商遲不知道發什麼瘋,去給她搜羅來的兵書,全是她以前沒瞧過的,據說,都是前人行軍作戰留下的手稿被後人編成書冊,都是用血肉之軀換來的,很是珍貴。
翻了一頁書,子桑綰道:「也不知道是誰這麼倒霉會被秦家看上。」
宋沅湘呸了聲,吐了個瓜子殼出來:「就秦承韞那半死不活的模樣,哪家願意嫁過去,到時候沒死成是守活寡,死成了就是真守寡!」
子桑綰彎起唇,不置可否:「那秦家打算怎麼辦?真的要衝喜?」
宋沅湘嗤了聲:「也不知道是哪個缺德的給出的餿主意,就秦老夫人那寶貝嫡子和秦夫人護短的德行,哪怕只有一星半點的希望也會去嘗試。」
兩人正說著,清越將最新的消息帶來,瞧見她眉眼沉重的模樣,子桑綰就知不好,近來實在看了太多她這個神情。
果不其然,她開口就是:「成了,秦老夫人親自上門去說的,連婚期都定了。」
宋沅湘一翻身爬起來,連瓜子皮都忘記吐了:「哪家這麼缺心眼兒答應了?!」
清越神色有些怪異:「宋家。」
「宋家?哪個宋?!」宋沅湘差點驚掉大牙。
清越道:「宋家大房,定的是庶長女宋嘉卉。」
「是她。」子桑綰腦中划過宋嘉卉的模樣。
宋沅湘一時啞口。
清越道:「秦老夫人原本替宋公子看中的是郎中令家的嫡次姑娘,但依照秦公子這個樣子,她也沒好意思厚著臉皮上門說親,其他各家也一早就給了準話,不可能嫁過去,秦老夫人無法,和秦夫人商量了許久,最後退而求其次,找上了宋家,秦公子如今這模樣是被宋公子害的,宋家也還指著秦公子能好起來,便應了。」
宋沅湘擰著眉:「秦家心比天高,秦老夫人更是看重她那寶貝孫子,得的是個庶女,她能樂意?」
子桑綰輕笑:「現在可由不得她不樂意,宋家能答應還是一門心思想救宋懷信,何況庶女在他們眼裡算什麼?」
那日在圍場,宋懷信對宋家一群姑娘的態度她看得分明,只要有一點可能能救宋懷信,別說捨棄一個宋嘉卉,就是將一門子庶出姑娘都舍了他們也不會不答應!
「也太過分了!」宋沅湘憤憤不平:「就算要救人,也不該犧牲別人的一輩子!」
子桑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宋家的決定干涉不了。
但一想到宋嘉卉這遭遇的罪魁禍首乃是自己,子桑綰還是免不了有些愧疚。
「可是,這宋家與秦家乃是宿敵,如今成了姻親,豈不是剪不斷理還亂?」清越道。
子桑綰想了想,理出來一番話:「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嫁了秦家,宋嘉卉就與秦家沒關係了,只有做到像端王妃那般,才能將夫家與娘家綁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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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要用女兒給秦家公子沖喜的消息一傳出,百姓們眾說紛紜,多是譴責宋家此舉不仁義,為宋嘉卉鳴不平的。
奈何,百姓們的不平不起絲毫作用。
得知這個消息的宋嘉卉鬧到宋夫人跟前,嗓子都哭啞了,眼睛也快哭瞎了,求著不嫁,最後宋大夫人命人將她關進了房中,命人守著不准出來,直到出嫁那日。
宋嘉卉在房中哭鬧得厲害,其他庶出姑娘們前來看望,見狀寬慰道:「秦家乃是高門世家,嫁過去也不吃虧,否則依我們庶出的身份又怎麼能嫁入那般門第?」
宋嘉卉在門內嘶吼:「你們既然覺得榮幸,你們怎麼不嫁?!憑什麼就要讓我去犧牲?!」
幾人相視一眼,一人道:「你是長姐,秦老夫人看上的也是你,我們就是想嫁也嫁不成啊。」
此人說話的語氣,明顯的幸災樂禍。
宋嘉卉哭得更厲害了,一邊哭一邊咳嗽:「憑什麼?憑什麼為了宋懷信就要犧牲我?!我的命難道就不是命嗎?我就不是人了嗎?憑什麼?!」
「長姐,事已至此,您就認命了吧,咱們這些庶出的,生來就是給嫡出的當墊腳石的,好歹嫁過去了是個正室,也不委屈了你,大夫人是鐵了心要嫁,你就是再怎麼哭也不會打動她的,您這又是何苦呢?」
聞此,裡面的哭聲漸漸小了,外面的人又繼續道:「總歸嫁過去了,若是秦公子能留下一條命,您也就是伺候伺候一個活死人,若是他不幸走了,您依舊是秦家少夫人,榮華富貴享之不盡,這是多少人都求不來的事兒,您就放寬心,開開心心準備出嫁吧,否則,若是叫秦家人知道您這般抗拒,將來指不定要怎麼磋磨你呢!」
屋中漸漸沒了哭聲,外面的人相視幾眼,又道:「若是長姐想通了,咱們的任務也算完成了,長姐好好休息,妹妹們先告辭了。」
屋中人沒應,幾人便先後走了。
腳步聲遠去,屋中,宋嘉卉紅腫著一雙眼坐在床榻上,屋中擺設被砸得七零八碎,她狠狠咬緊了牙關不讓自己再哭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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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宋兩家的婚期定的很急,就怕等不到成婚秦承韞就先去了,因此婚禮不過準備了三日,就匆匆忙忙迎親。
秦承韞人昏迷不醒,宋嘉卉便一個人拜堂,一個人入洞房,一個人喝合卺酒。
屋外有秦府丫鬟前來稟報:「少夫人,夫人吩咐過了,公子近幾日身體還很虛弱,您就獨自住著,等公子情況好轉些了,再接您去照顧他。」
宋嘉卉紅著眼應了聲,然後摘下鳳冠倒頭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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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能去觀禮的子桑綰是從星闌口中得知的婚禮狀況。
「夫人您是沒瞧見,當時那位宋姑娘就一個人拜堂,孤孤單單的一點都不喜慶,我還聽說新婚當晚她連秦公子的面都沒見著。」
說著,她嘆了口氣:「宋姑娘真可憐,嫁了這麼個紈絝不說,這紈絝還生死難測,若是秦公子能好起來,她此番沖喜也算有功,可若是秦公子最終沒能活下來,她還得背上罪過。」
子桑綰沉默著沒說話,秦承韞斷是活不下來的!
夜裡,商遲進屋就瞧見她一個人坐在窗邊發呆,雙眼漫無邊際地望著窗外,整個人孤零零的,看上去就覺得傷感。
想著外面傳的沸沸揚揚的秦宋結親之事,商遲大抵猜到她為何如此。
他走上前,在她身後站定,聲音低沉悠遠:「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宋家姑娘此番遭遇不過是她身為宋家庶出該走的路罷了,即使沒有宋懷信這遭,她最終還是會淪為宋懷信的踏腳石,依舊沒有好結果。」
子桑綰收回視線,輕輕一嘆:「我知道。」
商遲低頭看著她髮髻上的飄帶,聽她道:「我知道,這也許是她一生下來就註定要走的路,我只是在想,為什麼世人都要為身份所困,難道生為庶出,就不為自己的命運爭取一下嗎?」
商遲抬手牽了牽她的飄帶,「你沒有站在他們的位置上,便難以理解他們的困境,逆風生長本就是一件十分艱難的事情,遑論爭取?能活著走到現在就已經用盡了他們所有力氣,他們也是無可奈何。」
若是可以,誰又甘願被別人主宰命運?
若是可以,誰又不希望自己生來尊貴?
可偏偏,在這個處處不公允的世道,大多數人都生而卑賤,只能依照別人的命令走完一生,這是世道不公所致,乃是常態,旁人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