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慧極必傷


  周家公子和端王府的長姑娘大婚後不過幾日,宮中發生了一件大事。

  林相查出宋大爺與羌州一帶地方官員勾結,暗中加重百姓賦稅,剋扣朝廷發放的物資,從中謀取私利的鐵證!

  徽文帝當場發了大怒,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將宋大爺的腦袋砸了個頭破血流,並且下令讓繡衣使前往羌州徹查此事。

  很快,關於宋大爺與羌州地方官所做的其他腌臢事一併被翻了個底朝天,什麼私自倒賣良家女子為娼妓,勾結羌州運河的都水監,指使都水令丞在河運船隻上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甚至輾轉與羌州周邊的州縣都有了聯絡,各種賺取私利的手段層出不窮。

  羌州本在宋大爺的管理之下,卻不曾想,他竟借著這一層職權行這等骯髒事,而且事情還做得極為隱蔽,若不是事情牽出了頭,繡衣使直接去查還得費一番功夫。

  從羌州一路查到周邊州縣,涉事官員牽連出十多個,牽扯出的大案一樁又一樁,無不是為了賺取私利,後來繡衣使還查出了宋大爺與這些官員暗中來往的盈利帳簿,清點下來,足足有三十多萬兩黃金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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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數目出來的時候,滿朝官員都被這數量砸了個底朝天,就是現在國庫里只怕都不能立刻拿出這麼多黃金來,小小一個羌州竟能賺取這麼多私利,足可見宋大爺一幫人究竟行了多少見不得人的骯髒勾當!

  等到繡衣使把所有搜集來的罪證一併擺到徽文帝案前時,徽文帝看著那厚厚一疊的罪證沉默了好半晌。

  林相和一眾官員安靜立在大殿中,不敢出聲打擾。

  過了好半晌,徽文帝才沉沉問:「依照南廷律法,此事,該如何處置?」

  朝臣們面面相覷,一時不知道徽文帝問這話的緣由。

  殿中沉默了足足有半刻鐘,尹靈均才出列拱手道:「帝君,此案乃是南廷歷年來聞所未聞的重案,不僅涉及徭役百姓,倒賣人口,還間接造成多起命案,且私屯這麼多黃金,若說不是別有居心,只怕沒有人相信,宋大爺還勾結眾多地方官員,其心昭昭,按律,當誅!」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尤為沉重。

  殿中靜了一瞬,氣氛頓時降至了冰點,宋大爺早已在事發當日就被收押進了廷尉司,宋太尉也稱病幾日未上朝,眼下罪證確鑿,宋家一派的勢力眼下失了主心骨,一時都沒有說話。

  直到好一會兒後,陳廷尉斟酌著道:「帝君,雖說宋大爺此舉的確犯了大罪,可宋太尉年邁,且一生為南廷鞠躬盡瘁,若是因為宋大爺所犯之錯就誅連宋太尉,未免有失偏頗。」

  在朝中,朝臣四散,各自為黨,可站在今日的立場上,竟沒有一人說得出口,宋太尉該被宋大爺連累,畢竟功大於過。

  可要是就這樣輕易放過,又將南廷律法置於何地?

  消息從宮中傳出來的時候,宋維楨兄妹已經坐在盛卿侯府,與商遲和子桑綰商議對策。

  「帝君眼下還未下旨降罪,只怕還拿不定主意,但宋大爺是死罪難免了。」子桑綰斟酌著道。

  聞言,宋維楨和宋沅湘面上未有多餘情緒,宋維楨道:「他死不死不重要,但我不能讓祖父受他連累。」

  商遲和子桑綰都清楚他們的家事,眼下對他們的心情也瞭然於胸,商遲道:「朝中暫時沒有人提出必須要株連九族,這件事尚有迴旋的餘地。」

  宋沅湘眼中流露出幾分著急:「事發之後祖父就把自己關在屋裡,我爹娘去了幾回也沒見著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想的,若是能與祖父見一面,興許他有別的法子也不一定。」

  子桑綰眼中暗沉沉的,她猜到林清芷要對付宋家大房,卻沒想過會是如今的局面,宋大爺的為人她很清楚,能力配不上野心,她根本沒有想過他會有如此縝密的心思,多年來暗中積攢了三十多萬兩黃金,竟還沒被繡衣使察覺!

  「我倒是有一個法子。」商遲沉吟片刻道。

  三人同時看向他,聽他道:「宋家大房是保不住的,但要保住宋太尉一人還是有可能的,宋太尉一生征戰,軍功無數,帝君不會輕易下旨牽連他,但要放過他,還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藉口。」

  說著,他抬眼看向宋維楨兄妹:「你們二房十年前就脫離了宋家族譜,因此眼下才能安然無恙,倘若宋太尉願意將宋大爺一家也劃出族譜,讓其獨自落戶,那此事就與他無關了。」

  話落,宋維楨和宋沅湘都愣住,好一會兒宋維楨才道:「祖父他,只怕是不願意的。」

  宋沅湘也道:「宋大爺雖然荒唐了些,可祖父其實對大房很是愛重,而今我們已經不是宋家人,若是再讓大房也離開,祖父就成了一個人了,而且在這個性命攸關的時候,祖父只怕不會拋棄大房。」

  他們很清楚祖父的性情,祖父絕不是那等為了自己就拋棄自己的兒子之人。

  「他不是一個人。」子桑綰突然道。

  她看著宋維楨和宋沅湘,聲音淺淡:「讓大房脫離族譜,將二房認回去,讓你們一家與宋太尉團聚,同樣都是他的孩子,宋太尉不一定會拒絕。」

  她此話落,宋沅湘兄妹倆都有些驚訝:「我們回去?」

  子桑綰點頭,看向宋維楨:「宋大爺如此行事,宋太尉早就已經失望透頂,若是因為大房連累他自己不划算,可若是因此成為獨自一人,當然也是黯然傷神,既如此,不如趁此機會,你們二房回到宋家,一來可以撫慰宋太尉痛失愛子的心情,二來,將來你們也能相護照撫,為宋太尉養老送終。」

  宋維楨與宋沅湘相視一眼,而後宋沅湘猶豫道:「也不知祖父願不願意......」

  子桑綰清楚他們的顧慮,手心手背都是肉,若是大房因此覆滅,宋太尉卻在這時候與二房團聚,難免不顧大房感受了些。

  想著,她道:「此事不如交給我,讓我去見宋太尉一面,我可以說服他。」

  這件事若換做二房的人去,那就是宋太尉和二房聯合起來拋棄大房,可若是她一個外人去,不過是念在宋太尉當初對商遲的那點力薦之情,最終只是宋太尉一人的決定。

  宋沅湘想了想,點頭道:「我陪你過去。」

  子桑綰點了下頭,對商遲和宋維楨道:「此事宜早不宜遲,要在帝君做決定之前,我與呦呦現在去宋府,你們進宮面見帝君,說服帝君。」

  眼下也只有這一個辦法,兩人微微頷首:「好。」

  四人分兩路,一路前往宋太尉府上,一路直接進了宮。

  到了宋府,宋家眼下只有宋大夫人一人能夠做主,聽到下人稟報宋沅湘來了,當即發了怒:「她這個時候還來看我們的笑話不成!」

  宋府外的侍衛不敢攔著子桑綰和宋沅湘,兩人直接到了前廳見了宋大夫人,

  正好聽見她這句話,宋沅湘冷哼一聲:「我可沒有那個閒情逸緻來看你笑話,這有什麼值得我笑話的!」

  說著,她偏頭對子桑綰道:「我在這裡拖著她,小鹿帶你去找祖父。」

  子桑綰微微點頭,跟著小鹿前往宋太尉獨居的院子。

  院外依舊有宋府的侍衛把守,瞧見兩人,侍衛拱手道:「郡主恕罪,老太爺吩咐過了,任何人來了都不見。」

  子桑綰沉著眉眼道:「若是我非要見呢?」

  那侍衛面有難色:「還請郡主莫要為難小人。」

  子桑綰淡聲道:「那不如勞煩替我通稟一聲,就說盛卿侯夫人求見,並且勞煩轉告宋太尉,就說二房生死關頭,只看宋太尉願不願見?」

  她說完,那侍衛頗為詫異地看向她,小鹿在一旁狠聲道:「還不快去!小心我家姑娘打得你滿地找牙!」

  二房姑娘的威名實在夠嚇唬人,那侍衛面色閃過驚惶,連聲應是:「小人這就去。」

  他很快去而復返,恭敬抬手道:「郡主,老太爺有請。」

  子桑綰讓小鹿在外等著,自己抬步走了進去。

  侍衛將她帶到院中書房,「郡主,老太爺在書房等您,您請吧。」

  子桑綰微一頷首,錯開身上前敲了敲門。

  直到屋中傳來虛弱無力的『進來』才推門進去。

  入眼,宋太尉坐在書房唯一的書案後,書房木柜上擺滿了書籍,其中多是兵書。

  子桑綰收回視線,垂首福身見禮:「阿綰見過宋太尉。」

  後者抬起眼,多日來的打擊已經讓前些日子還精神抖擻的人呈現老態,兩鬢白髮仿佛一夜間染上的白雪,乍一看刺人雙眼。

  好一會兒,宋太尉才咳嗽著道:「坐吧。」

  子桑綰也沒客氣,尋了窗邊的矮榻跪坐下。

  「你來見我所為何事?」宋太尉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開口問。

  子桑綰笑著道:「想來宋太尉已經清楚了阿綰的來意,如您所想,阿綰是為了宋家二房來的。」

  宋太尉微微睜眼,「我以為那只是你為了見到我的說辭罷了。」

  子桑綰笑著搖了搖頭:「並不是,那是阿綰的真心話。」

  宋太尉緩緩沉了口氣:「說罷,你此來究竟要與我說什麼?為何說二房生死關頭?」

  子桑綰沒有片刻猶豫,直接道:「如今的形勢想必不用我多說您也清楚,大房氣數已盡,二房卻是蒸蒸日上,可大房今日的結局難免不會成為二房來日的下場,您說呢?」

  她看向宋太尉雙鬢的白髮,微微挪開目光,落在書案上。

  宋太尉搭放在案上的手微微一顫,「你此話何意?」

  即使表面無所波動,聲音里依然掩不住的顫慄。

  子桑綰就知道宋太尉不會聽不懂,從當初宋懷信的事宋太尉一開始沒出手就知道,宋太尉是宋家最清醒的人,他看得出宋家的處境,也知道宋家如今的一切,不過是命該如此!

  她微微彎唇,眼中卻是滿目冰涼:「宋家功高蓋主,帝君早已對宋家忌憚在心,宋懷信的死是帝君默認宋家所受的第一步,而這第二步,就是宋大爺,您說,他的第三步會是什麼?您手上的兵權,還是宋維楨手上的兵權?亦或是宋二爺淮京第一首富手上的諸多財物?甚至是,宋家二房滿門的性命?」

  她一字一句,句句說在人肺腑上,如一把尖利的刀,刺得人鮮血淋漓。

  宋太尉眼中壓抑不住的沉怒之氣,渾身都在發抖。

  子桑綰繼續道:「您在朝中數十載,不會不清楚宋家如今的處境,帝君一旦忌憚生疑,就不可能只是做到這一步為止,我想,您定是覺得,若是您此番和大房一起走了,帝君也許就會放過二房了,所以您不爭取,也不見二爺和二夫人,但您錯了!」

  「您伴君數十載,當今帝君是個什麼人物您該最清楚,他任人唯賢,愛民如子是不錯,可他也是個愛帝位如命的人,他可以用自己的王子王孫布局,造成如今三方對立的局面,也可以利用儲位之爭拔掉宋家,不,應該是,連根拔起!」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道理,從古至今哪個帝王不忌憚?今日您但凡跟著大房去了,就算二房對帝君的威脅暫時沒了,但誰又防得住,來日二房得知今日的真相,不會心有不甘為您報仇?二房有兵權,有財力,有民心,您覺得,帝君會放任這麼一隻猛虎在身邊隨時威脅著自己嗎?」

  話落,宋太尉眼中通紅地看向子桑綰,一雙眼睛如鋒利的劍般:「所以你設計信兒,利用帝君的忌憚之心對大房下手?!」

  他此前還一直在想,究竟是何人有如此洞察人心的本事,曾以為是林府那姑娘,如今看來,該是眼前這個讓人畏懼的小姑娘!

  子桑綰也沒否認,直言道:「站在您的立場上,您自然捨不得宋懷信死,可大房站了端王府的隊,早晚威脅著盛卿侯府,我不能不動手,但也因此,二房至今安然無恙,您說是嗎?」

  宋太尉身子不可抑制地發抖,雙手緊握成拳,眼中儘是掙扎之色,她說得對,大房沒了,二房才有保住的可能,帝君要打壓宋家,這無論如何也逃不過,他就是知道,所以才不作為不反抗,唯有如此,帝君才不會一開始就趕盡殺絕!

  想到此,他抬起眼,看向子桑綰的視線中儘是審視:「你今日為何來說這麼多?」

  子桑綰笑起來:「您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我與呦呦是好朋友,商遲與宋小將軍也是生死之交,您對商遲還有舉薦之恩,而且阿綰很是敬佩您,所以不希望您這麼跟著大房去了,那不值得。」

  宋太尉冷哼一聲:「何來的舉薦之恩?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

  子桑綰輕笑,宋太尉果真是剛正不阿的。

  瞧著她莫名發笑,宋太尉心口堵了一口氣,沒好氣道:「你這個小姑娘,小小年紀城府這麼深,當心慧極必傷!」

  這話頗有心情不順暢,故意擠兌人的嫌疑,子桑綰並未放在心上。

  她笑道:「您可考慮好了?究竟是跟著大房白白浪費自己的命,還是好好活著,站在二房身後好好護著二房?」

  宋太尉心裡發堵,氣呼呼地哼了聲,沒說話。

  子桑綰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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