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燭火(一)


  這世上有人,喜歡花,喜歡月,喜歡執念。喜歡愛。浮世三千,朝朝暮暮之間尋心之所往,往往遍體鱗傷,不得其果。

  傾歡酒肆一如既往的喧囂,凌波在府中的日子越發短了。獨孤笙也忙碌了,不再是從前的閒散公子,每日裡奔波於翰林院,忙著整理文策,傾聽教誨。

  他偶爾會發現燈滅了,等到滿身疲憊,也來不及喝到她親手煮的茶。要說最逍遙的,自然還是東風與鶴渡。

  這兩每日遊魂,在街坊酒肆穿行,聽說都是些捉妖除魔的偉績,可在凌波看來,也不盡然。她有時會覺得東風的目光多了她看不懂的深沉,那種不屬於他年紀的滄桑。

  讓她的心狠狠揪緊。這種莫名的感覺讓人窒息,可又讓她懷念。似乎曾經某一刻,也曾為了某個人痛徹心扉。

  曾經……

  罷了,她不過是沒有來歷的浮萍,哪裡來的曾經。只是自己心血來潮的藉口,這個人若真的知道過去,又何必躲閃不言。

  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歡迎前往閱讀

  向來歡快的凌波少了笑語,她的心思突然重了。東風最近出去的也頻繁了,她一人在房間無聊的擺弄著燭火。

  手輕輕的撫弄著火焰,看火苗在指尖雀躍,她的心思突然就鬆了些,偶然想起前些時日那說書人的故事,便多了幾分悵惘。

  到底是少女心性,聽說城中來了一位說書人,慣會講故事,她雖來了這風都許久,戲院茶樓倒是從未涉足。

  換了一身不招搖的淺色衣衫,蒙了面紗,便往城中說書館去。那裡來了一位老先生,鬚髮皆白,講故事生動有趣,城中傳的沸沸揚揚。

  凌波好奇的進了說書館,挑了一個絕佳的位置,聽那說書人講話本,面前還放了一份果脯,美味至極。

  這說書人說著說著,眼前的燭火突然明明滅滅起來,他望著那燭光,輕輕嘆了一聲,你今日,倒是想聽了嗎?

  凌波狐疑的看了那燭火一眼,老人聲音雖低,可她離得近,聽得分外清晰。

  倒是有意思了。

  「我們就來說說今日這開題,諸位看官請聽好,容老朽細細道來。」

  「話說這山陰腳下有一女子,素喜女工,親自為自己置辦了嫁妝,只等著心愛的人上門。」

  看客:是不是她心愛的人未曾上門,所以那女子鬱鬱而終不得好死啊。

  圍觀一片唏噓,這種路子,千百年來從未變過,什麼才子佳人愛恨情傷,都是這類套路,不聽也罷。

  沒想到老者搖了搖頭,笑了笑,諸位看官不解,這麼爛大街的故事,有什麼笑的。

  「並不是,這女子也是奇,她喜歡的人她也只是見過一面,可謂是一見鍾情。那男子是個憨的,呆子書生,向來不解風情。女子偏偏就看上了他這不解風情的勁。」

  「用她的話說啊,那叫率真,天性難得。」

  說書人竹板那麼一敲,眾人忽然就有了精神,紛紛猜測,「既然這男的不想娶,女的嫁什麼?總不能嫁衣服吧。」

  說書人眼睛滴溜溜的轉,沉了沉心,這才緩緩開口,「當然是嫁人,她親自把自己和嫁妝送到了書生門前,伸手叩門。」

  「那書生肯定閉門不出不娶,」眾人心道。

  「門開了,書生看著新娘子,有些發愣。他這才想起非禮勿視,搖了搖頭,把門半掩,不知姑娘何事?」

  他怕是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大膽的女子,不顧名聲,只為追愛,他忽然覺得心底柔軟了。

  「姑娘,在下不知姑娘名姓,斗膽僭越。我寒某雖不才,但若娶一相守之人,必是功成名就金榜題名時。」

  圍觀眾人瞬間喝了倒彩,還是離不開這世俗芥蒂。

  說書人只笑不解釋。

  「那女子臨走時說她叫霽月,書生記下了,倒也只是記下,」說書人心中不乏悵惘。

  女子離開書生以後四處漂泊,她去了很多地方,每到一個地方必會聽人說書。都是些風花雪月的愛情故事,她甚至開始計劃以後。

  書生的日子並沒有那麼好過,於霽月而言,她可以窮游天下,靠著一雙巧手遊遍五湖四海,那些人誇讚她,欣賞她,無數的人上門提親,她都委婉拒絕。

  她的心上有了人,就住不下別的人。

  霽月最後來到了江南,和都城一南一北,相隔萬里。她在這裡住下,一座簡單精緻的閣樓,臨水而居。

  時而出去浣紗,或看滿天星光璀璨。將思念埋藏,在心底生根發芽。等待那人來臨,破土而出擁抱溫暖,填平心底的空。

  可一年又一年,那人,始終未來。霽月開始著人去京城帶信,將每一年的皇榜抄錄,始終不曾看見書生的名字。

  霽月有些迷茫,她的書生,放棄了嗎?

  可惜命運來不及等她給出答案,就殘酷的宣判了死刑。油盡燈枯之際,她把紅燭放在案台上,並未點燃,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她一人獨自吟著,那些婚禮上的誓言。

  紅燭只能黯淡的躲在角落,等著那個點它的人,它聽了女子講了那麼多的故事,可她自己的故事卻終究落得無疾而終。該怨誰,恨誰。

  天破曉的時候,女子就已經沉沉的睡去了,這一睡,再也不曾醒來。而她等的人,不知在何方。

  說書人說到傷心處,眾人都紛紛低下了頭,有的還落了淚。他竹板那麼一敲,聲音純淨。

  「且說那薄書生,可能是與仕途無緣,年年應試年年落第,惦記著那個大膽輕狂的女子,倒是無顏娶她回家。總想著再來一年,年復一年,日復一日。」

  「第二十三次落第之後,就在女子歿的第二天,書生氣急吐血,不治身亡。再也沒能回去娶她。答應的承諾也成了謊言。」

  說書人捧著燭火離開了,凌波晃了晃神,最近越發多愁善感了,聽個故事,倒聽哭了。

  沒出息。

  只是可憐了那燭火,停了一夜,也沒有等到歸來的夫妻。它心底應該是遺憾的,未曾在新婚帳暖之時,為風月燃燈。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