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燭火(三)
說書人不緊不慢的講著,故事很長,風很涼。
這間不大寬敞的小屋裡,凌波透著昏黃的光線望著屏風內的說書人,他神采飛揚,時而落寞。
姑娘死後,娘家人看見那紅燭,覺得不吉利,就扔了出去。卻被一個路過的小姑娘撿了抱在懷裡。
她家裡窮,也沒什麼錢財。是富家公子的丫鬟,那公子對她極好,可他們終究是有身份之別。
丫鬟只能夜裡望著紅燭垂淚,她聽說,少爺快娶親了。蠟燭安靜的聽著她哭訴,聽她說少爺從前對她如何溫柔。
可聽久了,這燭可就聽明白了。那少爺的溫柔從來都不只是對丫鬟一個人,而是對所有人都溫柔謙恭,只是那丫鬟從來不曾被人好好待過。
才會沉溺溫柔不可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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濫好人,燭默默的吐槽了一句。可她沒有讓丫鬟聽見,只是在心底想起了從前的傻姑娘。
她們可真像。事情出乎意料的戲劇化,丫鬟去給對面的新娘送紅蓋頭,結果發現新娘子跑了。眾人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
偏偏瞧見這丫鬟生的水靈,和那小姐有幾分相似。眾人一合計,上了妝,肯定八九不離十。丫鬟莫名其妙被架上了花轎。
她躲在蓋頭下偷笑,懷裡還抱著那根撿來的蠟燭,她去哪兒都帶著它,覺得它會給她幸運。
這不是正好遂了她的願,丫鬟心底甜蜜蜜的,少爺要是看見她,會不會很驚訝呢。她現在,也算是小姐了呢。
那家老爺認了她做義女,坐著轎子繞城繞了一圈,丫鬟覺得自己身子要散架了。她果然不是富貴命,坐不得轎子。
戛然而止的車輪聲讓她歡喜,小手緊緊攥著,心跳的咚咚咚的響。
丫鬟正打算下轎,卻聽見外面一片嘈雜,吵吵嚷嚷,她掀開轎子才發現這哪裡是府門前,根本就是土匪窩。
她被送進土匪窩了,丫鬟驚呆了。不是要成婚,怎麼會……。
外面的土匪吵吵起來,「大哥,快讓咱們看看嫂子,夠不夠水靈。」
大哥,誰?丫鬟覺得天塌了。悄咪咪開了一條縫,入目是固若金湯的山寨還有一個蒙面的高大身形。
丫鬟突然就醒悟了,她打開轎簾跳了下去,站在眾人面前,收起所有的害怕強做鎮定。
她要一個答案,為小姐,也為自己。
「首領,我為何會在這裡?」她問的緩慢,那首領抬起頭,帶著疑惑和不解。
「你家少爺把你賣給了我,為了活命。」那土匪頓了頓,伸手挑起她的下頜,「也對,大小姐怎麼會知道這些骯髒的事,那少爺原也欠了我的債,拿你抵押也不虧。」
土匪笑了起來,丫鬟沒了聲,心倒是冷了。原來少爺也就是個普通的人,對所有人溫柔,也會對她殘忍。
今日嫁的是她,那小姐應是幸運的,或許早已遠走天涯雙宿雙飛。丫鬟打量著四周,這匪寨她聽過,唯獨不曾進過。
痴心人偏負薄涼漢,大概就是如此。她的公子,適合在夢中,也好過現在夢醒難過。
土匪見她發呆,那首領覺得有趣。
「你留下,我不會欺負你的。」
丫鬟留在了山寨,那場喜事做了一半,也就沒有了後來。蠟燭還是被拋棄了,沒有能夠點燃,丫鬟總是恍惚。
漸漸的病重了,就去了。那土匪一日得了狐貂興沖沖的進門,看見的,也只是冰冷的屍體。
他放下狐貂,轉身離開。將她火化了骨灰灑在山上,她說過,喜歡自由。
蠟燭又被丟在了角落,蒙塵了許久。她從混沌中醒來,瞥見自己滿身塵垢,便嘻嘻的笑了起來。
從那以後,鎮上的紅燭再也沒有點著過。那新婚夫婦也總是聚少離多,不知何故。開始還有人執著,紅燭吉利。
可滅了幾次後,就沒人敢觸霉頭。聽說有人點了紅燭,半夜的時候紅燭滅了,就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有個紅衣女子在窗前晃蕩。
「紅燭燃,到白頭,相思結下苦牽絆;郎啊郎,負白頭,從此孤身未敢雙;紅燭滅,情根斷,莫把許諾掛心頭。從此莫要燃紅燭,背諾負信自有那業火煎。」
歌謠緩緩傳唱,那些新人有聽見的,整日精神不振,害怕被冤魂索命。有些感情破裂,難以如初。
蠟燭還不肯罷手,她不喜歡看紅燭點燃的樣子,所以紅燭有時若是燃了,就能看見白色的外皮脫落,那紅里透著白,仿若骨血。
眾人瞬間覺得有些寒冷,天色漸漸暗了,說書館裡燃起了燭火,紅燭淚落,那些人瑟瑟發抖,紛紛往外跑。
凌波也變了臉色,她今日背著東風他們來這裡,若是有妖邪作祟,她可應付不來。
寂靜的空間裡,呼吸都變得沉重。一聲清脆的竹板,嚇得人心驚肉跳。說書人面不改色。
「不過是說書的閒聊,眾位莫要驚慌。我們且繼續。話說那紅燭造孽,卻不曾想有朝一日落在了一說書人手中。」
原本壓抑的氣氛忽然鬆弛了下來,眾人看看彼此驚慌的樣子,都笑了。
故事而已,竟然入了戲。眾人重新落座,「你該不會說,這說書人會收妖吧。」
有人疑惑道,說書人故作神秘,半晌不答。眾人只覺眼前燭光搖曳,似乎千重萬重,不由膽戰心驚。
剛剛褪下的驚恐迅速包裹了全身,眾人如在懸崖,那歌謠不知何時突然出現,似是幻覺,似是真實。
「紅燭燃,到白頭,相思結下苦牽絆;郎啊郎,負白頭,從此孤身未敢雙;紅燭滅,情根斷,莫把許諾掛心頭。從此莫要燃紅燭,背諾負信自有那業火煎。」
幽幽的聲音迴蕩,眾人眼前一晃,就見一紅衣從身邊飄過,從他們身體中穿過,那紅衣在半空中飄落,眾人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說書人竹板一拍,眼前幻境忽散,眾人大口喘氣,驚悸不已。就連凌波都險些受不住,頭暈目眩。
「說書的,你給他們個教訓就好了,不是你勸我向善放下,何苦作弄這些普通人。」
一道清麗的聲音落下,帶著幾分嬌俏和不耐。凌波精神一震,見那說書人放下板子,把那一旁的蠟燭雙手抱起,深情凝視。
「這不是替你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