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渡口(四)


  三月三陰靈盛,百鬼夜行。這是歷來的規矩,夜不出戶。小鬼們也能回去看看家。東風一人走在夜路上,時不時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知道,這是小鬼要回家了。不過他現在沒心思理會這些小鬼,那些人說,渡口,是招陰的好去處。

  他的身上有避鬼符,那些東西看不見他,他也樂得自在。畢竟他今夜,有別的目標。渡口的霧又起了。

  

  青霧的顏色越發深了,大概是因為鬼節的緣故,這裡的氛圍多了幾分詭異。他站在渡口處,隨著天色漸晚,他的身影逐漸湮沒。

  「你終於來了,」他聽見一個聲音道。還來不及疑惑,眼前已經天翻地覆。這裡,竟然是一條綿延的古道。

  他順著腳下的路往前,他想探尋的答案,或許在前方。或許不在。他本是為了看那渡口,在三月三的夜,是否是連通鬼界與人界。

  可這次,他失算了。

  「你是誰?」東風默然開口,他的手不經意的撫向腰間,那裡的玉簫不知何時,竟然不見了。

  看來,只有他被帶入了渡口的回憶。在那青霧一層疊加一層的時候,他就已經落入了陷阱。而鶴渡,被這渡口吸引到了另一個格局中。

  東風暗自嘆息,果然最近不夠勤奮,連這種尋常術法都識不得了,大意了。眼前景象不像他初時的霧氣。這裡清秀的有些過分。

  水是碧的,天是藍的,雕樑畫棟唯美霓裳,還偶爾有風飄過,在耳邊留下細細聲響。這裡,清秀的不似人間。

  卻又有炊煙冉冉升起,那精緻的木屋,青瓦白檐,像極了溫婉的水鄉。這是誰的夢,東風有些恍然。

  這裡,他好像也曾來過。他看著那些流水,那房前垂柳。綠意盎然。似乎在等誰輕拂。那女子笑語嫣然站在窗前凝望,他站在街口,不敢前往。

  那是?他忽然覺得自己瘋了,這不是渡口的夢,怎麼又會夢見她。醒悟之時,他虛空一指。方才破除周邊陰霾。

  這個故事很長,他不願聽,可他無法擺脫。世界女子痴人者,何其多。而妖,世人皆道無情,唯獨她們為情生生死死不悔。

  故事的開始,是一副水墨畫一般的相遇。可東風終究是錯了,他以為的痴男怨女的糾結,敵不過一顆丹心。

  丹心錯付怨念千載,再重逢,又該以何面目相對。畫面突然轉到青石小巷,他看見女子撐著傘,護著傘下的丁香。那份愛惜的模樣,仿佛那是她的命。

  雨水濺濕了旗袍,泛起淡淡墨痕。少年公子打馬過,一回眸,星光漫灑。他幽幽的勾起唇角,淡淡笑聲縈繞。

  「春色未滿丁香結,伊人紅妝憐花債。」那女子不蹦理會,只當是浪蕩公子。後來才知,他原是趙家公子,趙衡。

  這時軍閥混戰,派系羅列。趙家公子自小聰穎,遊刃有餘週遊四方。那些富商拿了他的賞錢,自然為他賣命。

  那日他打馬過,本就是為了籠絡城中財閥,方才迎合了一群卑鄙小人,心中不快才縱馬馳騁。不想險些驚了馬,還遇見了個惜花的怪人。

  不過偶遇,今日倒是突然想起。他出了門,管家已經備車等候。冰冷的眉峰,冷峻的面容,帶著幾分冷酷與審視。他向來都是極難親近的人,可有時刻意婉轉做的也是如魚得水。

  仿佛他天生自帶兩幅面具,一副冷酷,一副親善。城中的局勢波詭雲譎,趙衡遊走於善惡之間,沒人清楚他的陣營,也無人敢挑釁他的底牌。

  他成了人們心中的忌諱,在這個紛亂的年代。各方爭相拉攏,又各存戒心。直到這份平衡突然被打破。

  那是趙府要遷居的消息。在這座城,趙家是經濟的命脈。隨著軍隊的傾軋,這片安穩的地方飽受戰火的煎熬。

  而半個月後,一切恢復平靜。仿佛未曾發生過動亂,一切依舊安穩。只是一夕之間,趙家,不再是依靠。

  坊間傳言不堪,那趙衡亦是失蹤數月才歸來。他的身上遍體鱗傷,可回來的時候,還是掛著痞痞的笑。

  那雙眼睛古水無波,沒了靈動。一夕之間失了神韻,而他身邊出現了一個女子,是那日打馬而過的丁香花。

  他叫她丁香,那女子就應了。流言來勢洶洶,趙衡的變化,讓百姓們慌亂,他們開始為自己開脫,尋求片刻的安寧。

  「你們說那女人怎麼跟的趙家公子,連魂都沒了。」

  「要我說那就是個妖精,我們還是離遠點,免得晦氣。」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是財神爺呢。你看趙家風水多好,就連戰火都躲著趙家。」

  東風一臉無奈,這回憶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重點呢?緊接著,畫面陡轉,那是在趙衡的臥室里。

  房間裡有一面青銅鏡,窗下是這座城市的渡口,有漁船往來。他靠著那趙衡坐下,右肩上有一道船形的印記。不知是何時落下的傷口。

  「人和天命,誰爭得過誰?」趙家信巫蠱,東風略有所聞。只是這房間陳設,竟然與他從前一般無二。可見這趙家公子,與自己頗有緣分。

  趙衡變了,那,那位丁香,又是何人?東風觀她神情,靈動。又多了幾分睿智。在這軍閥混戰的年代,偏多了幾分將心。

  這倒也怪了,那公子天縱之才如今變得平靜無波,那姑娘柔弱憐花倒是一番將心,果真是世事難料,乾坤顛倒。

  東風正暗自嘆息,那趙衡突然起身。往窗口看,那下面水流潺潺,一如既往的溫柔。他忽然笑了下,像是自嘲。

  「這水,原也有靈。只是不知若有朝一日血浸潭水,可否依然清澈。」他仿佛預見了未來,可不過一個凡人,倒是多餘了。

  他越發沉默寡言。很多時候一個人發呆。丁香活絡了整座城,她越發顯露出她的智慧,在這片土地上尋求商機。

  保命,保財,她二者兼有。似乎兩個人越走越遠,可又有些莫明奇妙的聯繫捆綁著他們。那渡口每日看著他們,就像是無形的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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