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折翼蝶(一)
看完了戲本,凌波心中有些怏怏的,為活在故事裡的影子而難過。東風想安慰,可心底有了心事,也難免惆悵。
夜裡,她忽然做了一個夢。
夢中是一隻折翼的蝶。
她不過是一隻蝴蝶,匍匐而卑微,靠著他的憐惜,才能勉強困了三寸陽光,籠外有薔薇花,金絲籠折射出晃眼的光芒,她的觸鬚輕輕搭在籠子上,視線漸漸茫然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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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高大的身形遮住了光,她急急的探頭,卻因為用力牽扯傷口,滲出斑斑血跡,她的頭迅速低下去,蜷縮成一團。
她不想看見他,那就當沒看見吧。她蜷縮著,忽略他冷厲的視線,卻還是不經意抬眸,看見他摩挲著籠子的手,蔥白如玉。
瘋子,怎麼會這麼好看呢。她不會忘記他折斷她雙翼時冷冽的警告。
可她一次次試探,長出新的血肉,傷口還未結痂便脫落,直到一潭死水,興不起任何一個波瀾。
翅膀再一次剝離體內的時候,她聽見他說,
「你不需要翅膀,有我就夠了,這裡很寂寞,沒有你,我會孤單。」
我想要自由,除了自由,你的孤單于我而言,毫無意義。
她悲傷的靠在金絲籠前,貪戀,那些許的日光。
她從醒來就見著他,望著他。這個男人總是一身黑色的錦袍,長發隨意的散落著,眸光深沉,看不透的光密密麻麻的壓抑寫她的胸膛。
那時初見,她只覺得這個男人,好生危險。他走到她面前,看她漂亮的羽翼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那時她方才是幼蝶,翅膀剛剛長出,正是新奇的時候。她在花叢中游弋,生疏的飛翔,時而上下顛簸,不想慌了神,竟從花瓣上滑落下去。
她撲騰了幾下翅膀,可這次風都不幫她了。一雙好看的手將她捧起,她迷糊的觸著那溫暖的弦,他的溫度在她周圍環繞,她忽然覺得倦了。
就著那安穩的窩安眠,似乎,他的氣息也是好聞的。她在夢裡浮浮沉沉,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似乎是鬆懈了,不再如最初一般用觸角牢牢抓住他的掌心。
翅膀動了動,她翻了個身,安然的陷入夢鄉。卻不曾看見,那男人諱莫如深的神色,他盯著掌心的蝶,似笑非笑。
月夜下黑色錦袍如墨,他高大的身形靠著古樹,頗有幾分蕭瑟。她醒來時,羽翼輕顫,緩緩睜開雙眸,水藍色的眼瞼泛著波光。
懵懂的望著這個比她高大出許多的男子,眨了眨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他。他似乎笑了下,神色又斂了幾分。
「有沒有人告訴你,不可以盯著男人看。」他話落,又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倒是忘了,你無人教養,那便跟著我吧。」
蝴蝶在他掌心又撲騰了幾下,在他的手指間穿梭徘徊。她似乎愛上了這種遊戲,又會小心翼翼的抬眸,注意到他神色的溫柔,便越發賣力。
可她畢竟是幼小,興奮過了,眉梢都是倦意,她無精打采的打著哈欠,懨懨的趴在他的掌心。
他的手僵了一下,又淡定自若的伸手去撫摸她的羽翼。
她的羽翼很漂亮,是紫晶藍的羽翼,夢幻般的紫色夢海,有晶瑩的藍色水晶浮浮沉沉。她天生一雙彩翼,就連他,古井無波的面龐,也因為這斑斕而失神。
他好像總是走神,她有意無意的睜開雙眼,偷偷望著他。見他失神的盯著自己的羽翼,心底密密麻麻尖銳的痛,險些讓她心神大亂。
他似乎緩過來了,不再執著她的羽翼。手輕輕的將她放在他的肩頭。
他似乎很喜歡這個動作,她也笑了,觸鬚攀在他的肩頭,那裡,是他堅實寬闊的臂膀。
她站在他的肩頭起舞,看他唇角偶爾蔓延的笑意,驚喜的不能自已。他的快樂,在她的心頭。
那日,他把她捧在掌心。帶她穿過重重的山路,來到一處僻靜的庭院。
這裡,到處掛著風鈴,他似乎格外喜歡羽,門窗上雕刻的是鳳羽,室內的擺件用的是清一色的白羽編織而成,夾著那盛開的風鈴花,頗有幾分意境。
她初入,便喜歡上了這裡的布局。雖不能說話,可他似乎了解她的心思,不曾拘著她,任她在庭院裡飛翔。
她時而會靠在門前,等著他從遠處歸來。從來不知道等人會如此煎熬,數著數著可總也等不到,他回來的總是如此遲。
他的眼神淡漠,沉靜,帶著不屬於他的成熟與冷淡。她總覺得,這樣的他,對她最是溫柔。或許便是獨一無二罷了。
暮色起,他踏著夜色,帶著沉沉酒意歸來。他的面色酡紅,手中的酒杯空了,可他似乎無知無覺。踉蹌著走了幾步,就無力的倒在空地上。
一身塵,滿目傷。
她從門上飛過來,落在他的鼻尖。他的樣子是她見過最好看的人,緊蹙的眉頭皺著,半闔的帶著酒意的眸,沉醉,薄薄的唇微啟,似在呢喃。
他,傷心了嗎?她聽聞,人間傷心事,皆是餵了苦酒。所以他這般買醉,又是為了誰?她突然發現,她竟從不知,他是何人。
門外忽然進來一個白衣少年,看年歲,與他相仿。那少年晃晃悠悠吊兒郎當,一隻鞋扔在肩膀上,一手扶著。端的一副浪蕩樣。
地上的人醉的不省人事,半邊酡紅的臉,酒意上頭,整個人透著頹靡。她的爪子輕輕攀附著他,茫然的盯著那來人。
原來,他是有朋友的。只不過他素日裡都是那副冷沉的樣子。說冷,其實也未曾冷到骨子裡。
只是不愛說話,也很少笑。她就靠在他身邊,望著那陌生的來人。心裡沒來由的緊張,仿佛他是閻羅。
白衣少年扔了手上的鞋子,赤著腳俯下身,聽他呢喃不清的語調,依稀能分辨出是一個「殤」字,他突然笑了,笑聲震林越,帶著些許詭異。
她被這聲音震得難受,離得遠了些。附在門上,一轉不轉的盯著二人。地上的人醉成了一灘泥,那白衣少年,粗暴的拖著他,往屋子裡。
她看見白衣少年額間妖艷的花,像是什麼罪惡的印記。她跟著飛到屋子裡,在鏡子前落下。緊張的盯著白衣,觸鬚顫抖著,泄露她的心事。
那白衣似乎有所察覺,順著她的目光望了過來。只一眼,她就再也不敢多看。
那是怎樣冰冷嗜血的目光,分明是白衣,可眼尾的紅,讓他整個人如同沐浴在血色中,似乎周圍都是冰冷的寒意。
她蜷縮了起來,喜怒無常嗎?她想。明明是那樣乾淨的顏色,硬生生讓她生出幾分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