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雪夜刺殺(七)


  他高大的身體倒在冰冷的雪地上,睫毛緊閉,凌波頭疼的湊過去,試圖將他攙扶。才剛觸碰到他,就被撲面的寒意打了個哆嗦。

  他的身子那樣冰冷,呼吸微弱。雙眸緊閉著,哪裡還有平日的神采。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勉強將東風扶起,讓他靠在自己懷中。

  他的身子有些削薄,從前的時候倒沒有發現,他是這樣瘦弱。印象里他似乎無所不能,可現在風一吹就倒,身子冷的如墜冰窟。

  凌波用雪用力的揉搓著他的雙手,才勉強生出一點暖意。腦子昏昏沉沉的,有畫面閃過。

  那是雪中怒放的寒梅,鮮艷如血,傲立如霜。而她冷漠淡然的立在花叢里,嘴角流淌著血跡,眸子深而灰,仿佛寂滅一般。

  那寒梅瞬間枯萎。垂落,她笑容妖冶,眉目凝霜。她身子猛的一驚,那冰冷的目光,嗜血的笑意,讓她寒冷無比。

  東風從昏沉中醒來,他的身子極弱,沒有太大力氣。凌波一驚一乍的樣子,讓他神情看上去更加難看。

  他扯了扯唇,牽動了傷口,有血跡浸透布帛,他心中暗中嘲諷。倒是敗給了自己,想不到墓靈拿捏人心的本事,如此爐火純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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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兒,怎麼了?」他才剛醒,開口聲音極為低沉,像是落在她的心上,一下一下的敲擊。眉頭仍是皺著,手放在一旁,無意識的戳著積雪。

  「我剛做了個噩夢,夢見我變成了陌生的人,冰冷而妖冶。東風,我聽說夢是人的前世今生,若非今生,那會是我的前世嗎?」

  凌波認真的道,她不記得她從哪裡來,但她好像又有些不同。那些碎片的記憶凌亂,她理不清頭緒,又害怕知曉。

  她純然無辜的神情,帶著些許怯懦,那是噩夢後的本能害怕。東風想要伸手輕輕的安撫她,可他的手那樣沉重冰冷,他辦不到。

  自嘲的撇了撇嘴角,他現在還真是跟廢人差不多。他抿了抿唇,卻不知如何回應。前世今生,如果可以,他寧願她永遠不會想起。

  畢竟,那些過往甜中帶傷,他煎熬了這麼久。又怎麼捨得讓她再次煎熬。「凌兒,你多想了。」

  他似乎是在淺淺的嘆息,他的眼神幽深深邃,如果仔細看,還能發現那一閃而逝的悲傷。

  凌波悶悶的哦了聲,她本就沒什麼耐性。這裡太冷了,就算破了陣法,可漫天風雪無邊,她孱弱的身子招了寒,忍不住的哈氣。

  東風不時抬眸看她,再次注意到她哈氣的動作。主動用自己並不溫暖的手握住她的掌心,「這樣會不會暖一些。」

  「暖和多了,」她這才注意到他的動作,他的面色沒有紅潤一些,說話的聲音也越發小了。不過好在他仍是撐著,沒有讓自己暈過去。

  短短的一段路,看到鶴渡的時候,凌波覺得這真是自己最開心的見到鶴渡的時候了。「鶴渡,快來幫我看看他,他好像不太好。」

  凌波氣喘吁吁的停下來,朝鶴渡招手。鶴渡連忙過來,看見東風沖他笑了一下。他火氣瞬間就起來了。

  東風的脈象虛弱,體力靈力所剩無幾。就連心神都受了重創,真不知道怎麼熬下來的。

  「你是不是瘋了,明知道裡面有回憶之殤還要闖,就你那點靈力,還不夠祭拜的。」

  鶴渡氣的心口疼,怒氣沖沖的指著東風的鼻子罵。他明明有機會逃開的,可是在意識到是回憶之殤的時候,他竟然未曾選擇逃避。

  他一直和東風在一起,從很久很久之前,他就知道凌波是他的逆鱗。可那些過去誰是誰非,哪裡分得清楚。

  「我沒瘋,我怕我會忘了,那些我曾經的罪孽,」東風忽然開口,語氣極盡平靜。他的眸子暗淡無光,那些血腥夢魘,纏繞在他心頭。

  夢裡的她,清冷,決然,憤恨。他觸不到她,也不敢見她。

  傷了心的靈魂脆弱不堪,而他重新再看往事,傷上加傷。

  斑駁的淚痕落下,他不經意的拭了眼角,有些怔愣。淚嗎?他竟然哭了。鶴渡撇了撇嘴,他這沒出息的樣子,當真讓人嫌棄。

  「你可別哭了,讓她看見丟不丟人。」東風不語,神情是難得的淡漠。鶴渡看不得他這要死不活的樣子,運轉靈力為他療傷。

  費了半天的功夫,總算有了氣色。凌波看他好了不少,這才急急忙忙的起身要跑。鶴渡眼尖的把她抓了回來。

  「你去哪兒,東風都這樣子了,你還要去哪裡?」

  凌波生氣的甩開他,連珠炮似的開口,「他都沒事了,能說話能鬥嘴,阿笙可是生死未卜,誰知道你有沒有在救他的時候下毒手。」

  鶴渡神情驀然變得冷沉,要不是東風在,他一定一定打死這個不怕死的女人。

  居然敢懷疑他,就算他是妖怪,那也是只正義的好妖。才不會做那種陰損惡毒的事情。

  「鶴渡,放她走。」正當僵持的時候,東風從後面走了過來,他的步子緩慢,地上的雪深深陷了進去。

  凌波正眉目冰冷的瞪著鶴渡,仿佛觸碰了她的底線。

  她這般認真的樣子只是為了擔心別的男人。他忽然就感覺到了一種無力的挫敗。

  或許真的物是人非,無力回頭。

  鶴渡愕然,震驚的看著突然出現的東風,他的嘴緩緩張開,吐不出一個字。那句話徘徊在他的耳邊,讓他幾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東風為凌波痛了那麼久,傷了那麼久,贖了那麼久的罪,原來始終不過是凌遲處死。

  他一直以為等待最難熬,卻原來相見不識,心上的思念惦記著陌生人的安危,才最為致命。

  凌波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視線里。身後傳來嘭的一聲巨響,血浸染了雪地,將這一片雪白染上詭異的紅。

  雪地中央的人靜靜地閉上眼睛,無知無覺,他的眉頭皺著,神情痛苦,仿佛在經歷什麼不好的夢境。

  鶴渡忒了一聲,「白白浪費了老子的靈力,你倒是大義成全她,怎麼不成全成全你自己。就你這身子,再多一刻就要去見閻王了。」

  他嘴上說著嫌棄的話,手中動作卻沒停。將東風扶起來一隻手臂搭在他肩上,攙扶著他緩緩走在冰冷的雪地里。

  皇宮之中,笙歌燕舞。宴會已經過了一半,獨孤笙遲遲未出現。高座之上的王者手敲擊著座椅,惴惴不安。

  他喚了旁邊的內侍,「你去看看,尚書大人怎麼還未到。」

  內侍領命而去,皇帝精明的目光掃視著台下的妃嬪與大臣。

  他們各自暗懷鬼胎,偶爾小心翼翼交頭接耳,時不時抬頭望一眼龍椅,像是害怕被知曉。

  他不禁覺得有些好笑,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若是沒看錯,今日這壽宴魚龍混雜,到時龍鳳是否呈祥,還未可知。

  風景王爺端坐在下首,自給陛下祝了壽,就獨自一人在角落裡,飲酒看歌舞,頗為悠閒,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容,似乎一切風波與他無關。

  注意到遠處的目光,他微微抬眸,便看見那雙銳利如鷹的眸子,正仔細的端詳著他。他遙遙舉杯,恭敬有禮。

  目光消散,他赫然吐出一口濁氣。看來,老皇帝察覺了。不過獨孤笙今日死定了。他笑了起來,卻是拍手讚歌舞的精妙。

  正在這時,一個小廝慌慌張張的跑來,在他耳邊道,「不好了,那獨孤笙居然好了,他此刻正在前往壽宴的路上,馬上就要到門口了。」

  風景王爺身子一震,他當真是低估了他的弟弟。他咬了咬牙,恨自己沒有能夠弄死他。

  這下,給自己惹了個天大的麻煩。

  一道冰冷的視線落下,他莫名覺得有些陰寒,似乎又消失了。

  他沒有發現,在他神情波動的時候,老皇帝的視線一直在他身上徘徊。

  自然看到了他的震驚,失望,暴躁,恨意。老皇帝斂了斂眸,有些頭特的揉了揉太陽穴,事情看來又棘手了。

  千呼萬喚,在壽宴接近尾聲的時候,獨孤笙才終於姍姍來遲,他的身邊跟著正裝的凌波,嬌俏可人,又不失大家閨秀的風範。

  獨孤笙今日穿的是白玉錦袍,玉帶雲紋。既不失莊重,也不會過於喧賓奪主。他就在那裡一站,自成氣度。

  面色紅潤皮膚白皙,哪裡還有剛剛奄奄一息的模樣。

  風景王爺啞然,獨孤笙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他身上,挑釁的笑了笑。

  「臣為陛下準備了壽禮,出了點亂子,好在壽禮無礙。」獨孤笙開口,溫柔恭順。

  老皇帝配合的問,「不知愛卿送了什麼禮物給朕,朕可要好好欣賞。」

  「臣有一祖傳之物,相傳可長命百歲,是由大師開過光的。臣願贈與陛下,祝陛下萬壽無疆。」

  獨孤笙話落,便有人捧了一個精緻的落鎖的盒子過來,盒子雕的是松柏長春,倒是頗有心意。

  用玉石做的尖杵擰開鎖,盒子咔嗒一聲打開。露出裡面的神秘之物,是一個造型精緻的長命玉鎖,眾人一時無語。

  不過就是個玉鎖,有何稀奇的。風景王爺卻安耐不住了,他認得那玉鎖,那是他父王賜給他們兄弟二人一人一個的。

  獨孤笙今日之舉,必定是和老皇帝商量好了。他倒是小看了那個老東西,趁著他不注意,給他惹這麼大的亂子。

  他冷眼,看著皇帝看到盒子後身子都在發抖,神情恍惚,他顫顫巍巍的走下來,接過盒子裡的東西。

  眼角有淚光閃爍,眾人皆是好奇,沒人知道這個禮物如何觸動了皇上,分明再普通不過,竟能讓皇上如此失態。

  獨孤笙此刻在偏頭看風景王爺,他死死的捏緊了杯子,一張臉縱橫交錯,神情分外猙獰。

  他笑了笑,怕是這次他這個好皇兄要氣吐血了。

  再看老皇帝,嘴唇都在哆嗦,他仿佛是失而復得的珍貴,那塊玉鎖在他掌心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如同針刺。

  「笙兒,朕的皇兒,這些年你受委屈了,是父皇對不起你。」

  眾人皆詫異,原來獨孤笙竟然就是當年失散的皇子,如今回歸正統。實乃天下之幸。

  有心明眼亮的,立刻齊聲道,「恭迎皇子殿下回朝。」獨孤笙轉身,手平伸,「眾位愛卿免禮。」

  老皇帝下旨,「封獨孤笙為溫玉王爺,賜宅煙都十里亭,賞黃金萬兩。」

  他好像是想起了什麼,招了招手,示意風景王爺過來。

  「景兒,笙兒剛剛回來,有許多事不清楚,你要多提點他才是。你們二人一定要兄友弟恭,共同為我風吟一展乾坤。」

  老皇帝心情不錯,喝了不少酒,晚宴結束整個人都搖搖晃晃的了。風景王爺擺手,示意暗處的人收手。

  他本想趁機製造混亂,但獨孤笙盯他盯得緊,他只能放棄,再尋契機。

  至於老東西,先讓他消停幾天享受享受天倫之樂。

  獨孤笙與他擦肩而過,在他耳邊低聲,「哥哥,要做便乾淨些,留了把柄,可就說不清了。」

  風景王爺戰慄,他盯著獨孤笙,試圖看出一些端倪,可還是失敗了。

  獨孤笙悠悠的從他身邊走過,毫髮無傷。他精心設計的刺殺淪為了笑柄,一點痕跡都不曾留下。

  原來,最可怕的敵人,一直是他看不上的人。他後知後覺的恐懼,想到獨孤笙的話,聽他的意思,他手中有人證。

  風景王爺再也坐不住了,他回了王府,第一時間找了墓靈。

  墓靈也是一身狼狽,他用回憶之殤作局本就耗費修為,風景王爺這個蠢東西還把凌波放跑了。

  要不是那個死丫頭,他怎麼會賠了夫人又折兵。這次,他把東風折騰的半死不活,他自己也重傷,真是個賠本的買賣。

  「蠢貨,連個女人都看不住,還想要天下,做你的春秋大夢。」墓靈沒好氣的說,傷口撕裂的痛讓他語氣不穩。

  「要不是你的陣法不行,讓人逃了出去。我早就可以除了那個心腹大患,登上九五之尊。你自己無能,居然還怪我沒用。」

  風景王爺語氣更嗆,他窩了一肚子的火,終於一吐為快。

  墓靈氣的七竅生煙,怎麼能有這麼蠢的人,他開始懷疑他當初是不是找錯了寄生對象。眼前這個人,除了狠就是蠢,心機不過三秒。

  「想不想翻身,不想翻身的話就給我繼續罵。」墓靈忍了性子,琢磨起了別的法子。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能徹底滅了東風。

  一雪前恥。

  不過回憶之殤帶給他的驚喜遠不止於此,那個凌波,根本就不是什麼肉體凡胎。她是蜃妖,擅長海市蜃樓,夢幻泡影。

  她的修為已然千年,是蜃妖中的佼佼者。若是喚醒她,在她全盛時期吸收她的內丹,他就算想要整個人間又有何難。

  墓靈的眼睛又開始轉了起來,他還真沒想到會有這麼個寶藏。他忽然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

  或許是因為他重傷,他才能發現這秘密。整個風吟王朝都是一場夢,他需要做的,是打碎這場夢。然後他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他忍不住大笑起來,人間,多麼美好的東西。用來讓他修煉再好不過,等他統治了人間,那下一個目標就是妖界。

  墓靈閉關修煉,他要儘快調養好身體,才能對付東風,抓捕凌波。東風還真是對她保護的極好,那丫頭只怕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過,很快就會知道了,等到我抓到你,用你的內丹為我主宰人間鋪路,一切就都結束了,還真是一個美好的未來呢。

  風景王爺蔫了,他沒有辦法反駁。他渴望權力,渴望站在制高點。若是沒有墓靈,他怕是早就一敗塗地了。

  他明智的察覺到墓靈口中的慍怒,安分了許多。試探著開口,墓靈雖然強勢,但他們目的一致,這是最好的合作。

  他選擇了妥協,忍一時之氣,為千秋之業。「墓靈大人,我們該怎麼辦?這次讓他們逃了,再想抓住可就難了。」

  風景王爺話中頗多遺憾,墓靈不為所動,過了很久很久,才聽到他沉重的聲音,像是密集的鼓點,驚心動魄。

  「你還在仁慈什麼,要天下,害怕什麼流血死亡。風吟,是誰的天,打過才知道。」

  墓靈說完就消失了,風景王爺陷在陰影里,許久才邁著步子走出密室。他的神情恢復了一貫的樣子,殘忍,狠厲,暴虐。

  仁慈,是弱者。哪怕是偽裝的仁慈,也會讓人覺得懦弱。他風景王爺天縱奇才,為風吟王朝殫精竭慮。

  老皇帝老了,需要依靠了,江山需要換人了。他拼命打下的天下,要讓別人染指了。做什麼春秋大夢。

  這個老東西,快死了倒是精明了。他一直在培養一個強勢的繼承者,但他向來只在外人面前強勢,該有的分寸,拿捏的分毫不差。

  沒想到現在人老了,就更加貪戀權勢,害怕死亡了。老東西要壓一壓他的氣焰。讓他知道皇位並非他唾手可得的東西,更加竭盡全力。

  老東西不過想坐收漁翁之利罷了,那就成全他。正好他早就看獨孤笙不順眼了,這個時候想跳出來找死,他求之不得。

  走出皇宮的馬車上,馬兒行駛的緩慢。

  車廂里瀰漫著濃郁的血腥氣,那面色蒼白癱軟在馬車上的金絲楠木椅上的男子,正是宮宴上大出風頭的溫玉王爺獨孤笙。

  宮道行刺,他身受重傷,就算有鶴渡為他療傷,可也是杯水車薪。他傷的厲害,又強撐著參與宮宴,傷口早已撕裂,此刻鬆了氣,傷勢再度爆發。

  整個人虛弱無比的躺在椅子上,凌波在上面加了舒服的軟墊。可還是無法麻痹痛覺。馬車的顛簸,更加加劇了他的疼痛。

  他抿了抿唇,看凌波一言不發的樣子,眼中盈盈水霧,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抬手點了點她的額頭,動作轉為輕柔的安撫。

  她亂糟糟的心忽然就平靜下來,可看到他這幅樣子,手都不知道如何安放。

  她印象里的獨孤笙,是溫潤如玉一絲不苟的矜貴,是白衣翩翩年少有識的書生,是謙謙君子溫和有禮的模樣。可唯獨不曾有一身狼狽奄奄一息的脆弱。

  「阿凌,放心,我沒關係的。鶴渡給我治過傷,我剛心緒激盪才會如此,以後不會了。」他乖巧安慰,像是害怕她會難過。

  長長的羽翼掃過柔和的眸子,她的倒影清晰可見,伴隨著濃濃的擔憂。她心忽然就又軟了一分。

  還從未有人這樣對她,她忽然就哽咽了。他慌了神,手忙腳亂的想擦她的眼淚,可傷口處實在太疼,他抬不起手臂,反倒有更多的鮮血湧出。

  凌波顧不得哭了,小心翼翼的為他重新包紮傷口。他的皮膚白皙細嫩,皎若明月。想必之前從未受過傷。可這次,竟然為了她險些丟了性命。

  她嘟著唇,氣自己的無能。要是她能厲害一些,就可以保護別人了。她想要守護的人,也不會受傷了。

  她的動作輕柔,他的眼睫毛慢慢垂落,濃烈的困意侵擾著他,他努力睜開眼睛想一眨不眨的看細緻認真的她,可還是敵不過睡意,雙眸緩緩閉合。

  凌波托著腮,看著他溫柔的睡顏。他的傷口已經做了處理,沒有那麼猙獰。她想著他救她時的奮不顧身,唇角都翹了起來。

  她好幸運,才能遇見獨孤笙。願意為她付出一切哪怕生命,只為守護她的安危。那些故事裡才會出現的深情,此刻真真切切的發生了。

  而她不得不感動,為他的一腔孤勇。上次她的迴避,他必然失落了,傷心了。可危險到了眼前,他還是會不讓她受傷。

  這樣好的人,她怎麼捨得辜負。凌波紅了眼,馬車在獨孤府停下。獨孤笙還在熟睡,她輕手輕腳的打發了車夫,安安靜靜的等著他醒來,不吵也不鬧。

  在她看不見的角落裡,有人也是一身傷,在等著她回來,哪怕看他一眼。東風遙遙看著,那停在府前的馬車就那樣停了一夜,裡面的人未曾出來過,外面的人也不曾進去。

  他突然覺得他被隔絕了,一扇門,關閉了他的愛。這種感覺讓他心裡煩悶不已。天明了,凌波小心翼翼的扶著獨孤笙走出馬車,關懷備至的樣子,讓他的整顆心跟著酸澀起來。

  她路過了他,可不曾看見他。她全身心都在那個人身上,怕他傷口疼,怕他難受,怕他沒有休息好。

  他扶著旁邊的竹子,用力支撐自己不會倒下。她不在乎,他總不能在她面前軟弱讓她為難。

  「鶴渡,陪我出去走走。」他神情間滿是自嘲和落寞。同樣受了傷,可她關心的不是他。

  「你還是安心躺著吧,再作,你命都要沒了。」鶴渡沒好氣的懟回去,那人笑了笑。「我很惜命的,沒了命,怎麼見她陪伴她。」

  「人家需要你陪嗎?」鶴渡很想問,但還是沒有說出口。東風的樣子有多難過,他看得出,哪怕現在一身的傷,也抵不過心頭的痛,麻木。

  「好吧,本公子就好心陪陪你。要去哪兒?」鶴渡好心的開口,東風靜默了許久,他似乎也沒什麼地方可去。

  「去傾歡吧。」鶴渡沒有答,只是安靜的跟在他身邊。從獨孤府到黃泉渡,他們走了整整一天。東風沒什麼表情,四周的熱鬧仿佛都被他隔絕。

  他心裡冷的如冰,鶴渡與他說話,他也極少回應。他只覺得心裡亂成了一團麻,凌波此刻怕是還在悉心照料著獨孤笙。

  她早已忘了,他也受傷了,比獨孤笙的傷勢更重。傾歡酒肆昏黃的燈光灑落,零落的客人進進出出。

  他與鶴渡悄悄繞到後面的星空院,那裡星光璀璨,交相輝映。他望著那星光,突然覺得那般遙遠與落寞。

  就像他們此刻,每日相見,心卻似隔了千萬里。

  東風垂眸,踏上木質的階梯,尋了一處窗前的位置,靜坐。

  鶴渡走過來接過小廝手中的酒壺,往酒杯里各自倒了一杯酒,一杯遞給東風。

  酒盞很快就空了,東風又搖了搖酒杯,一眨不眨的盯著鶴渡手邊的酒壺。那意思明了極了,鶴渡撇了撇嘴,「大爺的,是我陪你喝酒,不是給你斟酒的。」

  東風笑了笑,無賴似的舉起了空蕩蕩的酒杯,手懸在半空,輕輕一送。他終於開了口,鶴渡卻突然就想閉上他的嘴。

  有些話,聽不見才是最好的。

  「也就你肯給我斟酒了,天下間,除你之外還有誰願意讓我這般使喚。」

  鼻子有些酸酸的,他想使喚的人怕是此生都不會再給他機會了吧。鶴渡張了張嘴,終究是沒了話。他不知道如何開口,也怕再在東風的傷口上撒鹽。

  或許不說不問,他也不會痛。

  「就這一壺,不准再多喝了。你傷勢頗重,要是貪杯,只怕命都要折了。」鶴渡不放心的叮囑,又替他斟了酒,無微不至。

  東風專注的看著酒杯,清澈的酒液順著壺口緩緩落入杯中,一滴一滴盛滿酒盞。通體剔透晶瑩,而那悅動的波瀾,卻在瞬間平息。

  他突然開始發愣,若那杯酒是凌兒,她是否如今對自己再也沒有波瀾。即使他生死未卜,她也不會在乎。

  曾經蜻蜓點水,恩怨糾葛,如今相逢陌路,縱使滿身傷痕也換不來一次回眸。可悲,可嘆。他終究是讓她心如止水,可為何他,反倒痛徹心扉。

  酒壺很快見了底,他卻沒有半分醉意。他抬了抬眸,手指輕輕握著酒盞,沖鶴渡淡淡笑了一下,「鶴渡,再來一壺可好,這酒味道不錯。」

  哪裡是酒不錯,不過是他的藉口罷了。鶴渡有些頭疼,他若是不允,東風怕是也會偷偷跑出去喝的。倒不如他看著,有他護著,定然不會讓他有事。

  「只此一壺,下不為例。」夜色漸漸深了,桌上凌亂的酒壺灑了一地。酒桌上的人意識不清的呢喃,一身蕭條。

  鶴渡無言以對,他本不想慣著他。可正因為太過了解他,才知道他一直壓著所有的悲傷,故作堅強。

  凌波今日傷了他的心,可他又何嘗不是在怪自己。為了一段情,消磨無盡歲月,孤獨與煎熬,又有何人知曉。

  「凌兒,我後悔了好不好,你說過我可以後悔的。」他的眼角噙淚,神色落寞,半醉半醒之間,月色灑在他的肩頭,平添了幾分孤寂。

  鶴渡扶著他,緩緩穿過迴廊,風吹過耳畔,帶來陣陣寒涼。他忽然就頓了下,伸出手,風從指縫划過,冰涼的觸感在指間環繞。

  他覺得很冷,一個踉蹌,竟然跌倒在地。鶴渡被他扯著坐在地上,無奈的扶了扶額。東風何曾這樣過,是太過深愛罷了。

  「東風,我們走吧。離開這裡,既然她安好,你又何必再追著償還,夠了,已經夠了。」鶴渡拉著東風,試圖把他拉起來。

  可地上的人紋絲不動,一臉慘白。「追著償還,可我欠的債,什麼時候還清過。還欠著,不是嗎?」

  他的語氣低沉喑啞,平淡如水,可鶴渡偏偏聽出了絕望。

  他還來不及反駁,就看見東風身子搖搖晃晃的倒在地里,吐出了一大口的鮮血。

  他忍不住在心裡把凌波罵了千萬遍,這身子本來就夠弱的了,再這麼折騰下去,真要送命了。

  鶴渡認命的把東風帶回了獨孤府,他的嘴角染血,整個人看上去虛弱不堪。酒精的作用更是讓東風面色通紅,他安安靜靜的躺在床上,無知無覺。

  「你下次再作死,我要是管你我就不叫鶴渡。」鶴渡氣呼呼的叫嚷著,打了熱水替東風擦洗面頰,又輸入靈力替他療傷。

  忙活了大半夜,東風的情況才有所好轉。他依舊昏迷不醒,可時不時的還會掙扎,右手抓緊被子的一角,一聲又一聲的叫著「凌兒。」

  鶴渡幾乎抓狂,那個壞女人有什麼好的,不過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他抓了抓頭,認命的敲了隔壁的門。

  門敲了幾下,才響起了吱吱呀呀的聲音。凌波一臉困意的開門,見是鶴渡,不由驚訝,「鶴渡,你怎麼這麼晚過來了。」

  「東風受重傷了,昏迷不醒,你幫我照顧照顧他。我想你是女孩子,會細心些。」

  鶴渡說明了來意,凌波眉頭擰了擰,她知道東風受傷了,可沒想到那麼嚴重。

  他不是捉妖師嗎?怎麼會。「看過大夫了嗎?你應該有辦法為他療傷的吧。」

  凌波有些擔心的問,她走出房門想要過去看看,卻不想隔壁突然打翻了茶盞,伴隨著輕微的痛呼聲。

  她想也不想的就進去,點了燭火,看見是獨孤笙不小心碰翻了茶水,輕呼了一口氣。還好沒什麼大事,不過以後照料還是要更細緻些。

  鶴渡來不及說話就被打斷了,他只能轉身回去,看來,這一世是東風的劫數,在劫難逃。

  凌波全然忘了他,也不會再像從前一般圍著他,鶴渡突然開始想念,他們三人曾經在一起的時候,吵吵鬧鬧有說有笑,好過現在相對無言。

  時間真的是個殘忍的東西,把一切改的面目全非。鶴渡伸手摸了摸東風的額頭,溫度不再滾燙,他才安心了些。

  愛情,卻是比死還要苦楚的多。

  他不太明白,可又有時也能感同身受。

  日子安穩了半月,獨孤笙的身體大好。溫玉王爺與風景王爺的硝煙,正式拉開帷幕。

  朝堂之上風景王爺針鋒相對,溫玉王爺寸步不讓。朝中涇渭分明,以二位王爺為首,分為溫派與景派。

  溫派主柔,以天下太平為己任,不動刀兵,謀算天下。景派則不然,以開疆拓土為綱領,殺伐征戰,大殺四方。

  老皇帝冷眼旁觀,直到景派為了開戰,不惜代價陷害朝廷重臣。皇帝大怒,景派凋敝,勢力銳減。

  風景王爺損失慘重,溫玉王爺如虎添翼。在朝中勢力不知不覺竟占了大半。

  他依舊沒有什麼逾矩的行為,在朝中一心為民,主仁主和。自然深得皇帝賞識,而風景王爺暗中勾連,便成了籠絡人心的罪臣。

  日子過得很快,兩邊勢力焦灼,仇恨與日俱增。雙方各自都有吃虧,皇帝明知兩方不和,倒愈發激化矛盾。

  一晃就是除夕了,皇宮中歌舞昇平,一派祥和。宮外,金戈鐵馬,整戈待旦。熱鬧喧囂的氛圍下,刀劍在嘶鳴。

  風景王爺與溫玉王爺先後入宮,於宮門處巧遇。「不知皇弟是否每次都那麼好運,能夠獨占鰲頭。」

  酸溜溜的話入耳,溫玉王爺掛著熟悉的笑意,漫不經心的答,「臣弟所有的運氣,都是父皇的恩賜。」

  風景王爺胸口堵了下,自從獨孤笙回歸,他一再被打壓。獨孤笙鋒芒畢露,驚才絕艷。而他嫉賢善妒,心狠手辣。

  他無法掩蓋自己的心,更害怕失去帝王的信任,一次次刀尖上遊走。

  老皇帝似乎在密謀著什麼,可他探不到風聲。他恨恨的咬牙,「皇弟果然機敏。」

  溫玉王爺不答,命令車馬前行。兩輛馬車錯開,身後的風景王爺目光如狼,死死的盯著前面的背影,笑了。

  囂張,就是不知道你還能囂張幾時。今日之後,這天下再沒有溫玉王爺。

  宮宴張燈結彩,熱鬧非凡。皇帝心情極好,有女子步步生蓮,笑靦如花。台下觥籌交錯,風景王爺遙遙舉杯,眉目邪肆。

  獨孤笙挑眉,看來今晚有熱鬧看了。不知是誰的杯子先掉落在地,四周宮牆之上突然出現了數十名黑衣人。

  他們手持羽箭,劍雨密集。宮宴之上眾人瞬間四散,逃的逃躲得躲。陛下在侍衛的守護中撤退。可那些黑衣人如同鬼魅,普通侍衛甚至還沒有看清他們的身形,就平白送了性命,

  老皇帝被逼到了狹窄的角落,刀鋒在他眼前閃耀。

  他閉緊了雙眸,等待著死亡。他害怕極了,可還是假裝鎮定。他是無所不能的王,不可以畏懼。

  風景王爺狂笑,天下,是他的了。可當他看見整齊的御林軍從四面八方圍追堵截時,笑容僵在了嘴角。

  「我的人,不是應該把他們全部殺光了嗎?」沒有人回應他,像是在嘲諷他的天真。上一秒還占盡優勢,現在卻不得不臣服。

  他只有數十人,御林軍上百人。他又如何能抗衡。他的神情難看的緊,內心無比的鬱悶與狂躁。

  「墓靈,你要死嗎?現在不出現,他們就逃定了。」風景王爺怒斥,半空中出現一團濃濃的黑霧,看不清面目。

  聲音蒼老陰沉,比之前更少了幾分生氣。看來上次之後,墓靈也受傷了。凌波一直緊緊跟在獨孤笙身邊,這突然的變故讓她慌亂。

  可獨孤笙似乎早就有所預料,只是看見墓靈的時候,神色才有了些波動。

  「墓靈,原來這就是之前東風他們說的魔頭。」獨孤笙沉默,以他的力量,是無法和墓靈抗衡的。

  若是將江山送給風景王爺,那這天下必定如同人間煉獄。該如何抉擇,獨孤笙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這時,東風與鶴渡從天而降,加入了戰局。東風看著神色不是很好,瘦了許多。

  鶴渡臉色難看的很,可還是寸步不離的保護著東風。

  墓靈被東風和鶴渡纏住,獨孤笙趁機調兵遣將,將風景王爺一干餘孽收繳。

  風景王爺落敗,他仍是不甘心,繞到假山石後,抓住了毫無防備的凌波。

  「都給我住手,不然我殺了她。」風景王爺冷聲,鶴渡與東風對視。東風點了點頭,鶴渡抽身悄無聲息的讓凌波擺脫禁錮。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風景王爺手中空了,他還沒有回過神來,脖子上就多了一道冰冷的鋒刃。

  這次,執劍的人正是溫玉王爺獨孤笙。

  墓靈惱怒,東風功法獨特,變幻莫測。他抓不住殘影,也無法判斷東風的位置。數次之後,墓靈耐心消磨殆盡。

  他突然消失不見,化身千萬道霧氣如冷刃穿梭。東風只覺全身冰冷如霜,那霧氣鋒利無比,只是片刻,就已然讓他掛了彩。

  他的臉上,手上都劃出了銳利的血痕。鶴渡安置好凌波,就急忙回來幫東風,那霧刃鋒利無比,又狡詐多變。哪怕他如今靈力充沛,也難以應付周全。

  更何況東風靈力消耗殆盡,若是久戰必然不利。他抽空瞄了一眼,東風面色更蒼白了。

  該死,他怨懟的瞪了東風一眼。隨即開口,「東風,速戰速決。」

  鶴渡說完便化為玉簫形態,殺伐的旋律展開,帶著幾許蒼涼和冷漠。東風油紙傘開,金光四射。

  他在雪中疾步如飛,那油紙傘開合之間,墓靈招架不住,節節敗退。

  這是東風和鶴渡的聯招,能夠最大限度的施展鶴渡的修為,並且結成梵音陣,讓墓靈受光之煎熬。

  墓靈生在黑暗,畏懼光明。無論他再強大,他也無法抵抗光明的主宰。墓靈越發虛弱,東風的靈力所剩無幾,他有些吃力的支撐。

  「凌波姑娘,我想你應該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吧,那就讓老朽死前告訴你一個秘密。」東風神色驀然陰冷。

  他害怕失去,也害怕她會失望。「你想說什麼,不如到地獄去說。」

  東風眼眶猩紅,他用了所有的靈力,擴大梵音陣,讓墓靈無處遁形,可惜一切都晚了。

  「什麼秘密?」凌波茫然的看著他們,今天的一切匪夷所思,可她更好奇,她到底是誰。

  「你是蜃妖,織造夢境。而他,是你前世的情人。」墓靈嘻嘻笑著,「怎麼樣,是不是很驚喜,很意外。」

  凌波怔了,她是妖,可為何她從來沒有靈力。她的面前突然出現了一柄長劍,咫尺的距離,卻是最深的煎熬。

  她看見獨孤笙奪過劍柄,他沖她笑得溫柔。似乎是在安慰她不要擔心,不要難過,有他在。可冰冷的鋒刃穿透他的身體,她還來不及挽救。

  他就那樣倒下,掛著熟悉的溫柔的笑意。凌波沖了過去,抱住他冰冷的身軀,哽咽。

  「阿笙,阿笙你好好的,不要離開我。」他不再說話,也不會動。就那樣在冰冷的地上,死寂。

  「阿笙,」她終是發出一聲撕心烈肺的嘶吼,血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混了泥。

  法陣到了收尾,墓靈掙扎不開。被耀眼的光芒灼傷,粉碎,直到灰飛煙滅。

  東風和鶴渡終於安心,總算除了這個禍害。再看凌波,她正焦急的用不多的妖力為獨孤笙療傷。

  「墓靈不是說我是妖嗎?為什麼我救不了他。」凌波難過的問,她的睫毛低垂,眉眼溫順。失落的蜷縮著,抱著冰冷的屍體。

  「凌兒,其實你,」她伸手一點點凝聚力量,眼前的人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她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他。

  四周突然開始晃動,她想起了那些遺忘的從前。她是蜃妖,是夢境的主宰。這裡,是她的一場夢,一場不願醒來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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