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好疼但是好快樂呀
世界一片黑紅,太陽神像從雲端掉落,墜入無盡的火海里,看不出原本面貌的一團焦肉在岩漿中掙扎扭動,不時傳來它歇斯底里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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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乃神、噬神者...定要付出代價!」
「狡詐的人族修士...」
它似乎越來越不清醒,詛咒的內容漸漸沒有章法。
「欺我...該死的...不公......」
「不公......」
「......」
最後一點形體也被熊熊烈火吞噬殆盡。
「咔——」
有什麼東西破裂的聲音響起。
像石牆碎裂、或是瓦缸陶罐摔破那般,不清脆也不算沉悶,僅僅是幾息之間的響動,再之後,「轟隆隆」,燒灼不息的火焰掙開了禁錮。
這一方逼仄的幻境化為齏粉,火龍燒盡了虛幻,來到了更廣闊的天地。
「娘滴個乖乖!」
「夭大壽了,嘎!」
「這是要燒死它老子喲!」
......
前幾日,圖伽城裡的魔氣突然一窩蜂地朝山頂的神廟涌去,城裡四處咆哮躁動的禽鳥走獸也都潮水般,全都擠進了神廟裡。
渡鴉在城外大樹上躲了好幾天,每天都小心去河邊偷摸照照水面,眼睛真的不紅了,魔氣消失了!
今日便是它鼓起勇氣,撲棱撲棱飛進城裡,落在先前謝朝雨兄妹落腳的那處小院牆頭上。
它嘎嘎叫著,把不大的院子翻了個遍,也沒發現那些人類的蹤跡。
弘平小禿驢?
蟹爪魚?
顧白二傻子?
渡鴉在沾滿乾枯血跡的石板上磨磨爪子,垂頭喪氣,怪它那天跑的太快,這些傢伙現在都死了...
鴉群也不見了,人類餵飯掃屎的小弟也沒了,鴉生再無可盼,渡鴉伸頭蹬腿,攤平,曬太陽。
入秋了,太陽曬著也不暖和,冷不溜秋,格老子的。
唉。
樹葉枯黃,涼颼颼的風一吹,爛葉子到處飛,煩人得很。
渡鴉因全世界只剩自己一隻活蹦亂跳的東西,而倍感孤獨煩惱。
煩著煩著,它入了眠。
夢裡有巨大的飯盆,裡頭裝滿了怎麼啄也啄不完的噴香白米飯,笑眯眯的禿驢還殷勤地給它拍拍毛兒,「施主慢些吃,莫要噎著...」
唔,熱騰騰的飯,真香啊。
就是這樣暖暖的感覺,有時候加菜,還有肉香...就像現在一樣的肉香。
「嘎!!!」
「啷個殺千刀的放火燒山!」
圖伽城一片火海,大火從山頂的神廟席捲而下,渡鴉攤在石板上的翅尖兒被滾燙的熱度灼傷。
眼看著那火就要燒到外城,渡鴉悽厲地嘎嘎叫喚,撲騰著朝遠處逃竄。
開了靈智的鳥,能感應到空氣中的靈氣變化。
渡鴉飛落在遠方一處山崖邊,驚覺靈氣急速減少,越來越稀薄,它驚駭地朝身後望去。
只見圖伽城上方,突然出現了一道黑紅的大洞,這些火焰正是從那洞裡燒起來的。
「嘎?」
那是啥?
渡鴉眨著小眼睛盯著洞口,有東西掉出來了!
是一道小黑點,那黑點出了洞口,周圍便迅速凝起了巨大的靈力旋渦,渡鴉感覺整座城的靈力都被抽空了,那旋渦還在脹大,最後形成了龐大的靈氣壁壘。
「咦...咦咦咦?!」
靈力中心突然飛出一物,閃著光,朝渡鴉所在的山崖疾速而來。
渡鴉趕緊閃避。
「咣!」
有什麼堅硬的東西直直地插進了崖壁。
渡鴉小心地睜開緊閉的小眼睛,「嘎!」
竟是謝朝雨。
她被綁在半截戒尺上,身上到處都是血,臉鬼白鬼白的,渡鴉湊過去聽聽胸口,沒聲兒了!
身體還是熱的,也不知是火的溫度,還是她暫時沒涼透。
「嗚嗚嗚蟹爪魚...」
從謝朝雨衣襟里鑽出個綠色的小人來,這傢伙嗚嗚地哭著爬到謝朝雨頭上。
渡鴉發現,先前綁著謝朝雨身體的,就是這東西的枝條。
「嘎!!那是什麼???」
遠處的大洞裡,驟然冒出了粗壯的金紅色閃電來。
小樹人抹眼淚,「是那個人的雷劫」
「雷劫這麼厲害,這要把人打死啊!」
「那個人很強,他能撐過去,蟹爪魚情況更不好,你身上有水嗎,我們樹要死了的時候喝水會好一點...」
「嘎?」
渡鴉趕緊翻翻自己翅膀,它都是在那裡藏東西的。
「嘎。」
小樹人眼前一亮,「呀!是靈液,來,你幫我餵給蟹爪魚」
小瓶子晶瑩剔透,裡面的液體雖然不多,但是沒有一絲雜質,「品質真好,你怎麼會有呀?」
渡鴉指謝朝雨,「她給的,讓我留著修煉」
「喔,蟹爪魚的呀...也不知道她喝了還能不能給你還呢...」
小樹人伸長了細細的枝條,用嫩綠的葉子沾了靈液,小心地鑽進謝朝雨嘴裡。
靈液全都餵進去了,小樹人又盤腿坐在謝朝雨耳邊。
「嘎?」你在做什麼?
「把我的力量給她一點」
小時候,謝息涯教過自己,要是將來遇到不能解決的困難時,可以試著用自己的力量。
很小的時候它就跟在謝朝雨身邊,是她陪著它長大的,現在謝朝雨就要死了,它捨不得讓謝朝雨死掉,它要救她。
小樹人眼淚一直掉,像是本能一樣,它將葉片貼在了謝朝雨額頭和太陽穴的位置。
淺綠色的微光沒入謝朝雨眉心,純淨的力量一點一點溫柔地融進謝朝雨體內,滋養著她油盡燈枯的軀殼。
小樹人的葉子開始乾枯,伸出的藤條也越來越細小,小小的身體上,嫩綠的枝幹漸漸粗糙老化,變成了黑褐色斑駁的樹皮。
「嘎...」
你要枯萎了...
小樹人聲音細弱,脆弱地朝它咧嘴:「我不要緊,蟹爪魚傷的太重了」
渡鴉不知道說什麼,它覺得自己有點難過。
「嘎。」
......
「轟隆隆隆——」
最後一道天雷的威力比葉狗蛋預計的更加猛烈。
儘管這雷融合了火焰中謝朝雨的力量,已經降低了對他的傷害,但他抽盡了整個須彌境小世界的靈氣,也損失了一身皮肉。
手臂、後背一片焦黑,一頭亂髮參差不齊,下頜處甚至還在冒煙。
內里的傷已經被他忽略,先前八道雷,雖有劍陣防護,但本命劍與主人心神相連,劍陣受到多大的傷害,他的識海、丹田便都要盡數承受。
雷擊還在繼續,身上的重壓勢若千鈞,雙腿抖成了篩子,狗蛋昂起頭,倔強地瞪視著上天,來吧,一次性,都打下來,他還能承受!
偏偏這道雷,像是在跟他開玩笑一樣,源源不斷,摧枯拉朽般,折磨著他的身體,鞭撻著他的意志。
狗蛋一雙冷眼沉靜如水,再劇烈的疼痛也不能壓垮他的雙肩,越是危急時刻,越是冷靜。
「唰!」
春風十里的劍光直指蒼天,金紅的雷電擊打在劍身上,銀亮的劍刃映照他青筋暴脹的面容,臥劍的手只剩下森森白骨。
意識在剝離。
恍惚間,有聲音在拷問。
「為何不屈服?」
「因為有人在乎這條命。」
「何為大道?」
「心安之人,便是我的道。」
「何為正邪?」
「看她。」
「無情有情?」
「嗤!你是在開玩笑,還是真就是個豬腦子?都有了同生共死的女人,還修什麼無情道?」
「......」
西南有仙山,其名為曦櫳,煙霞生嘉木,萬載可成仙。
小樹人離開曦櫳山,不過短短數十年,以族人傳承來看,相較於動輒幾萬歲的先輩,它還是個剛出生的小孩子。
別說成仙了,不到一百歲的年紀,它就要走向生命的盡頭。
「不要哭...我不疼的」
短短一截乾枯的枝幹,被渡鴉捧在翅膀中間,瑟瑟發著抖,聲音蒼老又虛無縹緲。
不遺憾的,雖然沒能活得長一點,但它過得很快樂呀。
那時候——
「你的葉子長長啦,我給你編個小辮子吧,會很好看的!」
「那我想要凡間小姑娘頭上那樣的小紅花,可以嗎?」
「噫!真合適,很好看呀!」
...
「來跟我唱,這是一首溫暖的歌,『我要給你穩穩的幸福...』,快,唱出來...」
「嗷!『我要穩穩的幸胡...』」
「哈哈哈,你是一棵南方的樹吧,是福不是胡...」
「福辣湯,有胡氣,福說八道,喝流來...嗚哇哇哇我不會!」
...
「下雨啦,我去摘荷葉,快來,給你一片,像這樣頂在頭上」
「我是樹啊,我不怕下雨的」
「快頂好,淋濕了多冷」
...
「今天過年,家裡給我送來新衣服了,你看,這是織造掌事給你做的小衣服...」
「我也有嗎?樹也要穿衣服嗎?」
「要,小孩子過年就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可是我的綠葉子配紅色會不會太鮮艷?哎呀,還是裙子,我是男孩子呢...」
......
乾枯的樹身上,緩緩地,開出了一朵潔白的小花。
真開心呢...
「嘎?嘎!」
小樹人生命的氣息消失了,謝朝雨微弱的心跳聲傳了出來。
......
「這裡要消失了,自己抓緊,我帶你們離開。」
白髮蓬亂的男人氣喘吁吁地從遠處趕來,他從地上撿起了一顆種子。
「嘎...」
須彌境開始崩塌,大片大片的山脈與原野墜入虛無,天空和大海的顏色都在淡去。
葉狗蛋懷裡抱著謝朝雨,白骨手心握著她的魂玉和小樹人的種子,渡鴉掛在他破爛的腰帶上,春風十里托著他們,一齊朝有生命的地方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