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一見歡(1)


  白山城偏居一隅,人們世世代代生活在深山中,依靠捕獵為生,與外界的聯繫並不緊密,這就養成了與別處不同的開放風氣。思兔閱讀sto55.com

  阿默赤腳走在雪地里,身上套著一件獸皮袍子,鹿被他扛在肩上,還是溫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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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城走不了多遠,豐收的日子,每個人都在慶祝,街道上亮著燈,食物的香味和歡快的笑聲不時傳來,偶爾路過房屋之間的暗影處,還能碰到抱在一起的年輕男女。

  謝娘子的酒館很好找,隔老遠,阿默就聞到了空氣中令人迷醉的酒香,獵人爽朗的笑聲、女子動人的歌聲...

  掀開厚重的獸皮帘子,阿默走進了店裡。

  外頭還是冰天雪地,店裡卻非常火熱歡快。

  獵人們打著赤膊,三五成群坐在一起舉杯暢飲,熱情的白山姑娘們,搖擺著曼妙的身軀,正在人群中翩翩起舞,她們漂亮的臉頰染上了紅暈,當然,這絕不是因為害羞——都是橡木酒的功勞。

  阿默穿過熱鬧的人群,沒讓自己挨著任何一個人。

  他的神情打扮都明顯與眾不同,沒有顯而易見的快樂,他甚至是面無表情,何況肩上還扛著那麼大一頭鹿,卻無人能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似乎他天生就該是這樣的,默默無聞,寂靜無聲。

  他就在那裡,又好像沒在。

  阿默走到火爐邊,端起櫃檯上的酒碗,抿了幾口。

  是白山常見的橡木酒,酒香濃郁,口感燥熱,直燒人心窩子,細細回味,這酒又有些不同,酒里增添了幾分甘冽,一點一點地,潤人心脾,喝完只覺得渾身都充滿了力量。

  院子裡似乎比酒館大堂更熱鬧。

  阿默跟在搬酒罈子的夥計身後,酒罈足有一人高,夥計抱著它走動,腳步從容,似是不受重量影響。

  人群中有姑娘小聲指著夥計問,「那是空罈子嗎?」

  來得早的人就為她解釋:「滿的!搬罈子的夥計是謝娘子的親戚,聽說他們個個拳腳功夫都相當厲害!」

  女子驚訝:「力氣這般大?」看著分明很瘦,腰比他們這兒有些姑娘的還細呢。

  夥計穿過後門時,腳下被台階絆了一下,酒罈子一歪,險些摔倒,阿默伸手,幫他託了一把。

  夥計轉不得身,臉被巨大的酒罈擋住,便隔著罈子朝阿默道謝:「多謝兄台」

  夥計心中很是驚訝,凡人的力氣能單手托舉五百多斤?

  此人定是體修的好苗子!

  待他將酒罈子送到地方,想好好看看這位大力士時,舉目四望,卻發現自己竟沒能記住對方的氣息。

  夥計心中暗惱:怪我學藝不精,怎地連個凡人都認不出,難怪三百多歲了還是個築基。

  後院用木材搭了個簡單的戲台子,有一群穿著漂亮衣裙的姑娘,有幾位一邊拍打腰間的小鼓,一邊踩著節奏唱歌,舞女們扭腰伸臂,正在跳著撩人的舞蹈。

  圍著篝火的獵人,好多都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還未娶妻,看著舞女便有些眼熱。

  鼓點越來越密集,獵人們躁動起來。

  「今日定要叫你知道我的厲害!」

  「得了吧,賭三頭野豬,你打不過我!」

  「兄弟們,都壓我,看我給大傢伙兒贏個滿堂彩!」

  人群在篝火邊坐下,將中間的位置讓給了這兩位勢必要一比高下的勇士。

  獵人常年與野獸搏鬥,體格高大健壯,脫下獸皮袍子,裸露的上身都是硬邦邦的腱子肉,一個賽一個結實。

  謝朝雨坐在燈前看帳本,雖然她人是沒在落燕山莊,可謝逢君和謝息涯兩個懶貨兄弟根本靠不住,該做的事情她還得做。

  翻完這一冊,謝朝雨揉揉酸脹的眉心,伸了個懶腰。

  「什麼時辰了,下面這麼熱鬧?」

  坐在她身旁的女子取出馨香馥郁的絲帕,沾了溫水,要為她擦臉。

  「真不用」

  謝朝雨躲過了美女細長白嫩的雙手。

  這位姑娘名喚綺青,乃是合歡宗內門弟子,此前一直住在落燕山莊的湖心島上,這次謝朝雨來白山城開酒館,便將綺青和她的幾位師妹師侄一起帶了過來。

  綺青被她躲開了動作,絲毫不見氣惱,一雙美目水波流轉,「仙子累了吧?」

  不讓擦臉,她就放下絲帕,為謝朝雨按摩僵硬的肩背。

  「不用...算了,你按吧」

  隔著衣服,她手法高明,按得很舒服,謝朝雨便任由她去了。

  「可有無諱仙君的消息?」

  「暫無」

  謝朝雨嘆息,感覺更累了。

  明明能感覺到他就在這白山城,遍尋不到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綺青坐到謝朝雨身旁,一雙雪白軟嫩的胳膊搭在她肩上,笑得很妖嬈:「莫要太過心急,奴家也能寬慰仙子呢」

  「寬慰」二字,她說得別有意味。

  說完,還朝謝朝雨曖昧地眨了眨眼。

  謝朝雨:「......」

  這些合歡宗的漂亮姐姐們哪裡都好,做事情業務能力也很強,就是有點點按捺不住宗門習慣,總想要對她這個僱主圖謀不軌。

  「哎呀,打起來了呢!」

  謝朝雨一驚,「有人醉酒鬧事嗎?」

  凡人身體不比修士,他們更容易受傷,若是打出個好歹來,定要影響生活。

  綺青掩唇笑道:「可能喝酒上頭,只是比試」

  不鬧事便好。

  謝朝雨交代她:「仔細看著些,莫讓他們打出亂子」

  綺青看她又翻出一本新的帳冊,上頭寫著「八月預支申報」,便有些憂愁,問道:「仙子可要下去瞧瞧,很熱鬧呢」

  現在才二月,她怎麼就在看八月的事情了?

  這是有多無聊啊。

  .

  謝朝雨跟隨綺青來到後院,戲台子一側的廂房只要放下簾幔,從外面便看不見屋裡的情況。

  這裡的人家原本燒的是火炕,謝朝雨買下宅院後,將先前的老舊布置全都翻新重建。

  無論是前面的二層小樓,還是後面這些房間,都被她改成了壁爐。在後院露天的地方,除了正中的火塘用圍欄圈起來夜裡點燃篝火,其餘地方都是架著生鐵鑄造的烤火爐,客人沒辦法直接觸碰到明火。

  兩位壯漢扭抱在一起扭打,身上的汗水被火光照得油亮,圍觀的人們大聲叫好,歡呼著為他們鼓勁兒。

  猛男干架,拳拳到肉,彼此又留有分寸,只打痛處不打命門,專撿肉厚的地方下手,沙包大的拳頭擂下去,頓時就是一處青紫。

  像兩頭熊在搏擊。

  這大約是白山本地的祖傳娛樂項目。

  客人們看得津津有味,情緒十分高漲,一邊大口喝酒吃肉,一邊往二人面前扔銀錢。

  「就是這樣!干他丫的!」

  「豆腐做的?快爬起來揍他啊!」

  「好!!!」

  ......

  火熱的比試分出了勝負,獲勝的一方跑進人群,被他的兄弟們架起來簇擁著捶打。

  「好小子,沒丟人!」

  「我們白山男人就該這樣」

  「有種!」

  一位姑娘擠進人堆里,將他扒拉出來,摟著脖子,在他鼻青臉腫的腦門兒上,響亮地親了好幾口。

  姑娘熱情地喊道:「今晚來我家!」

  人群哄堂大笑,連他的對手一方也跟著舉杯。

  「哈哈哈這小子被阿梅看上了!」

  「運氣好的傢伙,真羨慕」

  受到了姑娘的青睞,這傢伙更上頭了,覺得自己還能再戰三百回合,他在人群中環視一圈,相中了坐在最拐角的人。

  「喂,兄弟,要跟我打一架嗎?」

  阿默放下手裡的酒碗,平靜地朝他看過來。

  「?」

  漢子拍著胸膛承諾,「贏了給你三百斤獐子肉,怎麼樣?」

  阿默站起身,朝場地中央走去。

  贏不贏無所謂,但要是有三百斤肉,他就能很多天不用進山打獵了,不幹活,找個地方靜靜躺平,阿默覺得很喜歡。

  人群看著即將要開打的雙方,一方壯得跟小山一樣,胳膊比碗口還粗,另一方瞧著就有些不夠看了,雖然也很高,但實在是瘦,這身材,在白山可討不到老婆。

  「噫~」

  「軟蛋子,他挑了個不中用的傢伙」

  「肯定是怕打輸了阿梅會跑」

  噓聲一片。

  壯漢不會為自己辯解,總不能說他看見過,對面這個瘦巴巴的傢伙,一拳打死一頭狼吧?

  誰信啊。

  阿默和壯漢面對面站著,他什麼都沒做,等著壯漢先出手。

  那漢子被他一雙平靜中略顯茫然的眼睛望著,只覺得身上越來越冷,他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奇怪,火明明還燒得很旺啊?

  算了,真男人,不能慫。

  「老子來了!」

  壯漢大喝一聲,鼓起全身肌肉的力量,朝阿默一個餓虎撲食。

  眼看著那厚重堅實的肉山就要打在阿默身上。

  圍觀的人群都跟著緊張,剎那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拳頭還沒挨到阿默,有姑娘就不忍心再看。

  「嘶」

  雙方體型懸殊,想想都替那瘦弱的小伙子覺得疼。

  「砰!」

  壯漢倒地,砸起一大片積雪。

  ??

  「咋回事兒?」

  是他們魔怔了嗎,怎麼結果和大家想像的根本不一樣?

  「我沒看清,他是自己摔了嗎,可惜了那一拳,多有氣勢啊」

  「不知道,我也沒看見,回過神就這樣了...」

  「是不是喝醉了突然沒力氣?」

  「......」

  人們議論紛紛,勝負分得過於迅速,打打架都沒反應過來。沒人會覺得是阿默自己打贏了對方,畢竟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們之間誰更厲害。

  這時,倒在地上的壯漢掙扎著爬起來,吐出一口血來。

  顫著手,指向阿默,道:

  「三百斤獐子肉...明天給你」

  說完便一頭栽進雪地,徹底昏過去。

  這...

  人群寂靜。

  所以這瘦猴贏了?

  前排一位扎著兩條粗大麻花辮的姑娘舉手,道:

  「方才我看見了,是這位,對方拳頭過來時,被他一把捏住手腕,掄到地上...」

  所以,真有人能單手抓住三百斤巨漢,掄圓了甩到地上砸吐血?

  有人上前查看,火光下,壯漢手腕上確實有一道青黑的指印,可能是混在了他身上原本的扭打痕跡裡面,所以先前無人能輕易看清。

  「太厲害了吧」

  「這力氣是有多大,肯定能赤手空拳打死獵物」

  「兄弟,你來我們獵隊吧,分你三成獵物!」

  ......

  相中的壯漢被阿默打昏,那位阿梅也不生氣,爽快地朝阿默吹了一聲口哨。

  「瘦傢伙,我今晚有空哦~」

  阿默:「......」

  阿梅的裙子領口很低,腰也露在外面,他撇開了視線。

  獵人們崇尚武力,對強者格外熱情,人們很快就朝阿默圍了過來。

  阿默不喜歡與人接觸,他想要繞開人群,退到一邊。

  誰也沒看清他是怎麼動作的,等大家反應過來,包圍圈裡已經再也找不到阿默的身影。

  獵人們嘮嘮叨叨:「難怪能打的贏,手腳真是麻利」

  姑娘則是湊在一起說小話:「我站的近,看清他的臉了,特別好看!」

  「真的?好可惜,他頭髮多,我就只能看見眼睛...」

  「反正看他的臉,我想跟他睡覺!」

  .

  廂房裡,謝朝雨窩在軟綿綿的圈椅里,整個人都陷進蓬鬆暖和的鶴羽里,她烤著爐火,身邊依偎著幾位美貌姑娘。

  她看向站在門後的人,沒有主動說話,摸不清是什麼情緒。

  阿默也在看她,他沒見過什麼世面,今晚在這座酒館裡,遇見的人,數目比他過去一個月還要多,他也沒什麼美醜概念,就連男女有別、不能多看姑娘家這樣的道理,都還是老獵人教給他的。

  可是眼前的女人,從他闖進這間屋子,到她抬頭,再到二人相望,他都沒移開過眼睛。

  她身上穿著沒有花紋的衣裳,不像外面院子裡的白山女人那樣露出肩頸腰身,綴滿鈴鐺;也不像唱歌的舞女那樣戴著首飾、裙擺繡花。

  她散著發,雪白的衣料和椅子上的羽毛融為一體,人也好白,袖子底下伸出來的手,玉雪青蔥一樣白嫩,指尖染著丹蔻,像她的唇一樣,醴艷灼人。

  她啟唇說話了,卻不是對他。

  「夜深了,各位請先回去歇息吧」

  伏在她膝頭的美貌女子似有不滿,抱著她的胳膊不願意起身,被她伸手拍了拍發頂,安撫道:「綺青,去睡吧,聽話」

  「忙了一天,你也該累了」

  那位叫綺青的女子貓一般,在她膝頭蹭了蹭這才起身,離開時,還挑釁地看了阿默一眼。

  屋裡只剩下阿默和她。

  阿默被她看著,有些不知所措,還有些害怕。

  在山裡打獵的時候,他見過一隻雪白的小狐狸,狐狸趴在雪地上,看見他也不害怕,就那樣盯著他看,老獵人告訴他,狐狸通靈,只是雪山裡的精怪,不能招惹。

  阿默現在覺得,眼前的女人就很像傳說中的狐狸精,偏偏他...很想招惹。

  想靠近,想抱住她,也想像阿梅對壯漢那樣,摟著她的脖子,更親近些,更想...

  雪夜做夢時,曾見過的那些零星的、碎片一樣的畫面。

  ------題外話------

  一會兒還有一章,十一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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