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狐狸與書生
青衫人走出昏暗的房間,門外立即就有弟子模樣的人適時遞上了溫熱的巾帕。思兔sto55.com
青衫人接過帕子,將自己的雙手,從頭到尾,仔細地擦拭了一遍,他像是害怕沾染上什麼令人不舒服的味道一樣,連指縫都沒遺漏。
他臉上已經沒了方才看著阿綠時那樣的溫柔笑意,變臉之快,簡直就像兩個人。
地面之上,書房裡已經有幾位身穿黑色長袍、頭上罩著兜帽的人在等他。
見他進來,幾人躬身道:「堂主!」
「何事?」
青衫人走到桌前坐下。
「堂主,有要事!」
「方才戲台那邊傳來消息,白山城中似乎有修士來了!」
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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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人玩味一笑,眼中晦澀難明。
「散修嗎?」
若是散修,互不干擾,便放他離去;但若此人敢來管他的閒事,那便讓他有來無回。
「暫且不知,不過...」其中一名黑袍躊躇一番,從袖裡取出一物,「堂主請看此物。」
黑袍人手裡端著的是半塊糕點。
「哪裡得來的?」青衫人將那糕點放在手裡捻過,又仔細嗅聞,有仙靈草的味道,其中還蘊含著靈力,這樣的糕點,修真界大約要十幾靈石一盒。
確實不是凡人所有。
「堂主,派出去盯梢的弟子回來稟報,說戲台附近有兩人形跡可疑,屬下暗中跟隨那二人,這糕點便是他們給小孩子吃的...」
青衫人吹散了手掌沾染的點心碎屑。
聞言神色未變,淡淡吩咐,「那二人何在?」
「離開戲台後,便找不到行蹤」
青衫人抬眼:「為何找不到,是不敢跟蹤了?」
熟知青衫人的脾性,知曉自己這是要被問罪,黑袍連忙為自己辯解,「不不!屬下無法探清那二人底細,想來修為在我等之上...」在青衫人的玩味又帶著冷意的目光下,黑袍的聲音越來越弱。
直到他跪倒在地,不再吭聲了,青衫人才再次開口,「可有記住樣貌?」
另外兩人趕緊回答:「記住了!」
青衫人抬起下巴指指對面。
那裡擺著紙筆。
黑袍人湊在一起,彼此補充,在紙上描摹著方才那行跡古怪的兩人。
「堂主,已經畫好了,請看」
紙上是兩個年輕男子。
當先那位,一身白金色衣袍,袖口以金色的祥雲作飾,天氣還很冷,此人手中你那個卻握著一把摺扇,觀其面貌,眉目秀雅,不笑而唇起三分,看起來便很像那些不學無術的風流浪蕩公子。
另一位與先前這位有些相似,不僅是五官,氣質上也很像,這位身上的衣袍是白中帶紫,衣裳下擺是層層疊疊的重紫繁紗,看起來比姑娘家的衣裙還要華麗幾分,此人手裡捧著一大把絹花,應是多位白山姑娘所贈。
青衫人看著畫紙,推測二人身份。
單看長相,這般毓秀,絕非出自等閒人家;
再看著裝打扮,卻又不似名門公子那般正派,總覺得有些過於花哨;
「當是好吃懶做的修二代」
下屬覺得這二人修為很高,大約便是吃多了天材地寶與丹藥,強行堆砌的結果,不足為懼。
「明日加派人手,找出行蹤以後,盯著便好,莫要讓他們影響大事」
「是!」
「那堂主,是否按原計劃行事?」
青衫人抬眸,朝問話的黑袍下屬粲然一笑,「不按計劃?損失的缺口宰了你去填補麼」
他語氣雖是輕飄飄,話中意思,卻讓三名黑袍人都下意識膽寒。
「還不快去做事?」
「堂主息怒,屬下這就告退!」
.
昨夜的妖獸雜耍實在是太精彩了,人們一直看到深夜,子時已經過半,平日裡,這個時間早已進入夢鄉,但這回不一樣,孩童吃著糖果,隨著台上猛獸們人性化的精彩動作而高聲歡呼。
一直到後半夜,回到自己家裡,躺到床上了,有些人家還在小聲議論。
熱鬧竟不是轉瞬即逝。
第二日一早,天還未亮,街上就傳來了興奮的喊叫聲。
不一會兒,便能聽見四面八方傳來的人聲。
酒館門外排了好些人,個個膀大腰圓,一看就是獵人,都在等著吃早膳。
廚十一身上的圍裙都還沒來得及摘下,就被外面的敲門聲催到了大堂,鋪板一拆,就對上了喜氣洋洋的獵人們。
「諸位這是有喜事嗎,這麼早?」
「十一夥計,你還不知道吧,今早有大消息!」
廚十一端著記菜板在坐滿人的大堂里穿梭,一邊快速記下各桌都點了些什麼,一邊留神聽著他們討論的內容。
「那紙上寫了,只要逮住一隻,檢驗合格就能給五千銀!」
「你們看見最後那個懸賞任務了嗎,足足十萬銀!我這輩子估計都掙不了這麼多...」
「十萬銀可不是誰都能拿的,咱們組個隊,老老實實多抓幾隻,大傢伙分分,也抵得上整年收入了」
......
廚十一大致聽明白了。
原來,今早雜耍班子在城裡貼了不少懸賞任務。
紙上寫的清清楚楚,他們高價收購聰明的野獸,要像昨夜表演所見的那般聰明,若是抓回來的獵物被檢驗認為合格,就能拿到全額五千兩銀子!若是不合格,也會按獵物的品質,高價收購!
此任務不限人數,不限獵物數量,只需在雜耍班子離開白山之前,上交活體獵物就行。
而其中最誘人的,便是最後一條懸賞,若是有人抓到了雪山守護獸,賞銀十萬兩!
謝朝雨和阿默的房門還未打開,廚十一便在院子裡和師弟們討論。
「這雪山還有守護獸嗎?」
「聽獵人們說,老人之間是有這樣的傳說,但大家也就聽聽而已,沒人當真」
「這些人也真是大手筆,十萬兩銀子,換成靈石也有不少呢」
......
謝朝雨凝神聽了一會兒,「你知道他們說的守護獸嗎?」
阿默搖頭,「我沒遇見過」
在山裡亂跑的那一個月,不睡覺的時候就和老獵人們一起打獵,睡覺的時候他都是找個無人踏足過的地方,哪裡乾淨就去哪裡。
「我打的獵物身上都很臭」
這麼一說,謝朝雨猜測道:「能做整座山的守護獸,它身上的味道應當是最淺淡的?」
那伙人要找的「聰明的獵物」,分明就是開了靈智的妖獸。
但靈獸在修真世界裡,並不難得,那些大宗門,都或多或少又自己圈養的靈獸。
謝朝雨可不信他們捨近求遠,花這麼大力氣,來白山這個犄角旮旯地方尋找妖獸,真就是為了雜耍班子的表演。
況且還想要傳說中的守護獸。
但目前謝朝雨知道的信息還是太少。
「就先想辦法知道這個守護獸到底是什麼吧,它身上肯定有特別的地方。」
幾人分頭行動。
謝朝雨和阿默走在街上,發現獵人們全都很興奮,要麼是在磨刀箭,要麼是在準備乾糧吃食,鐵匠鋪里排著長長的隊伍,都是等著拿圍獵工具的人,出城的隊伍接二連三,獵犬和小孩子們滾在一起鬧騰。
接連問了很多個人,大家的說詞都一樣,守護獸保佑著白山子民,為進山的獵人保駕護航,讓他們不受傷害...總之,這是一隻瑞獸,保平安用的。
有幾位年紀大的婦人倒是說了不一樣的消息。
「傳說守護獸是一隻母老虎,它庇佑我們白山女人,保佑我們的丈夫在外不惹腥臊,回城也不偷別的女人,要是有不要臉的男人背叛了妻子,守護獸就會咬斷他的三條腿!」
謝朝雨:「謝謝您,等用得上的時候我就拜拜!」
阿默聽著,只覺雙腿生風,莫名敬畏。
還有女人搖著搖籃,眼神溫柔,感動的淚流滿面,「你們看,我家麼兒就是我拜守護獸得來的,是守護獸賜予我的寶貝兒!可憐我年過五十,大兒子是個窮光棍,這輩子不用指望他給咱老張家開枝散葉了,沒想到,我自己倒是還能生...」
謝朝雨:「謝謝您,我暫時還不用拜它生孩子」
最後那位,是個九十三歲高齡的阿婆。
阿婆坐在太陽底下扎皮筒子,這是一種白山人冬天會穿的靴子,家家戶戶都少不了這玩意兒。
「娃娃你看,我這眼睛本來瞎了好幾年了,前不久,家裡的孫媳婦也過世了,在沒人會做針線活了,眼看著老傢伙就要光腳進山了,我夜裡悄悄點了香火,請獸神保佑,我想再看見幾天光,幾天就夠了,給老頭子做幾雙好鞋,反正他也年紀大了,穿不了多少時日...」
謝朝雨看向老阿婆渾濁對的雙眼,眼睛裡明明已經長滿了白內障,卻又奇異地透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神采。
「是向獸神祈禱,然後突然能看見東西了嗎?」
阿婆一下一下拉著手裡的牛皮線,「能看見筒子鞋了」
阿婆朝向謝朝雨的方向,「我聽得見你在那裡,卻看不見的」
因為祈禱的時候,向獸神表達了自己想要再做幾雙鞋的意願,所以獸神顯靈後,除了和筒子鞋相關的東西,別的還是看不見的嗎?
看阿婆坐在陽光下穿針引線的樣子,祥和又滿足,老人家不像是說謊,和她說話時思路也還清晰,那就是真的了?
總算得到了一點有用信息。
阿婆稱守護獸為獸神,獸神能感應到她的祈求,並給了她力量,但又沒要她付出什麼...
謝朝雨從懷裡掏出了一些碎銀子,放進阿婆裝牛皮線的框子裡。
「謝謝您,這鞋做的真好,看起來就很暖和」
阿婆看不見她,也不知道她做了什麼,笑呵呵道:「哎,你們年輕娃兒可不能丟了這手藝...」
出了門,便見一位腰身佝僂的老漢,手裡提著個泛著香氣的紙包往回走。
「老了,走不動了,想給老婆子吃口熱乎的...」
老漢腳上穿著嶄新的筒子鞋,臉上是和阿婆一樣祥和安寧的笑。
謝朝雨手心火苗一閃,熱氣便將那紙包籠罩了起來。
阿默雖然不懂人情世故,但從阿婆家裡出來後,他便拉起謝朝雨的手,總覺得心頭莫名地輕鬆了不少。
二人又去拜訪了一位老人家,是白山很有名望的族老,謝朝雨初來乍到時,便是這位老人家幫她找好了落腳地,還做主將房子賣給了她。
陳三爺坐在炕上,聽她問起守護獸的事情,也不驚訝。
「今天年輕人都在說這個事情」
「那守護獸莫不是真的存在?」
陳三爺彎身,從炭火上點燃了菸葉。
「那還是我幼時的事了,太爺爺那時候還活著,他當時也是白山的族老...」
陳三爺講了一個很長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年輕書生。白山很少出讀書人,在一堆身強體壯的漢子中間,突然出來這麼個斯斯文文,滿口之乎者也的書生,可不容易,書生身體差,打不來獵物,大傢伙就幫襯著他,將家裡的皮猴子們送到書生那裡,請他教書識字,再送些酒肉、黍米當做報酬。
書生見多識廣,天氣好的時候,也會上山,他總能帶回一些神奇的藥草,城裡誰家孩子鬧肚子、大人傷了皮肉,書生就給配些藥,不出兩日,便能痊癒。
有一回,書生山上後,足足三天還未歸家,城裡人擔心他,便一起去山裡找他。
那時候還是夏末初秋,山上不太冷,大家把附近的山谷都翻遍了,生長草藥的地方也都找過了,可是怎麼都找不到書生人影,最後,只能往更高的地方走。
山腰再往上,便是常年不化的積雪。十來個身強體壯的漢子背著火爐,胳膊都用獸皮繩串在一起,他們沿著雪線往上走,找了一天一夜,在一處山崖下的雪窩裡,發現了昏迷不醒的書生。
而在書生懷裡,藏著一隻睡著的小狐狸。
書生和狐狸身上都有血跡,也喊不醒,被大家抬著救回山下。
城裡唯一懂醫術的人病倒了,這下這可怎麼辦?
大傢伙沒轍了,只能按照書生往日看病救人的方法,將那些草藥熬煮了給餵下去,陳三爺的太爺爺家還找出了一顆老山參,誰家有好東西,這時候就都拿了出來,對虧這些救命的好貨,書生躺了半個月,可算是醒了。
但書生是醒了,一併救回來的那隻小狐狸卻是遲遲不見動靜。
它被毛皮毯子包著,躺在爐火邊,看著身上在起伏,還有呼吸,但這麼多天卻滴水未進,也不知它是怎麼熬過來的。
------題外話------
這個篇章的主角,沒想到吧,不是阿默和蟹爪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