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下一個春天我定會回來!


  九尾狐族,乃上古神獸,世上最後一隻九尾的祈願,得到了上天的垂憐。思兔閱讀520官網

  整座城都沐浴在柔和的瑩白光暈之下。

  一顆神獸內丹的力量,換來了幾千名凡人的生機,細如牛毛的光點紛紛落下,滋養著百姓們飽受疫病折磨的身體。

  阿古是一位住在城門口附近的半大少年,母親生他時便難產而死,其他親人都被雪災帶走了,留下他和年邁的老爹相依為命。

  現在,阿古望向炕上縮成一團的佝僂背影,咬著下唇無聲地哭了起來。

  老爹身上蓋了四層被子,卻還是在不住地咳嗽,每咳一下,被子上的黑紅血跡就要更深一點。

  阿爹臉上已經沒有正常的皮膚了,五官都是灰黑的顏色,皮肉像是從內里開始融化了,看起來黑乎乎一片,像是只有外層的薄皮還險險地兜著一灘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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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爹嗓子裡「呼嚕呼嚕」,阿古知道,這是血痰在滾動。

  老爹是要死了嗎?

  阿古握著老爹乾枯發黑的手,眼淚都藏進了老爹的手心裡。

  他今年十三歲了,還拿不動獵刀,以後沒了老爹,就要自己去和野獸搏鬥了...

  阿古忍不住胡思亂想,老爹會和早死的阿娘在另一個世界相遇嗎?聽說阿娘當年長得很好看,阿爹這渾身褶子的樣貌也不知會不會被阿娘嫌棄?

  想著想著,阿古嗓子裡突然冒出了癢意,忍不住咳了一聲。

  「嗚...」

  阿古像小獸一樣哭了出來——他也咳血了。

  老爹的呼嚕呼嚕聲不知何時停止了,阿古驚駭地爬上床,摸了摸老爹的臉。

  老爹下巴脖頸之間,一片黏膩,呼吸沒了,那一口卡了半天的血痰,終於帶走了他。

  阿古胳膊上的紅斑開始發癢,後背也開始隱隱作痛,他鑽進被子裡,將自己和老爹緊緊地裹在一起,他在汲取著親人身上最後的一點溫度。

  仿佛這樣,老爹就能冷的慢一些。阿古也不敢奢望這份溫暖能保持多久,只要,只要撐到他也死去之前...

  窗外的月亮快爬到天心了,子時就要來了嗎?

  「嗡——」

  突如其來的震動聲驚醒了阿古。

  他下意識朝著光亮方向看去。

  只見窗外,黑暗驟然消褪,月亮又大又圓,朦朧的月光被蒙上了一層奇怪的色彩。

  阿古沒見過這樣古怪的月光,明明隔著窗棱,月光卻能透過厚重過得木板照進屋裡。

  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好像每年短暫花期時曬到的太陽。

  太舒服了。

  身上好像不痛了,呼吸變得越來越輕鬆,胸口堵著的東西一散而盡。

  阿古緊緊盯著瑩白的月亮,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突然,他看見天上的星星和雲彩動了!

  雪白的雲朵朝天心匯聚,星星按照各自的軌跡飛速划過天幕。

  白雲做身軀,群星做眼眸,那是一隻狐狸的樣子!

  不只是阿古,白山城的所有人,都在這一刻看見了這樣美麗又神秘的狐狸虛影。

  它靜靜盤旋在月亮周圍,巨大蓬鬆的九條尾巴在身後甩動,狐狸的雙眼藏著數不清的星星。

  不知道為何,阿古覺得自己明白了什麼,細想,卻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明白了什麼,好像都得到了一些東西,又好像另一些東西。

  天亮後,街上到處都是劫後逢生、喜極而泣的人們,阿古也在其中,他終於知道,自己失去的是瘟疫,得到的是祝福。

  「嗚嗚太好了太好了,是狐仙,是狐仙救了我們!」

  「在安葬親人之前,我們想先給狐仙修個廟」

  「天佑白山,感謝狐仙大人的大恩大德!」

  ......

  阿古將老爹葬在了雪山腳下,這裡是阿古所能到達的,最靠近狐仙的地方。

  迎著真正的朝陽,阿古朝著山頂的方向,認真地拜了拜。

  每一位經歷過生死劫難的人,都朝山頂俯下了身軀,感謝狐仙不計前嫌,以德報怨,救下他們的生命。

  人族就是這樣,有時候會因為他們之中某一人的悲慘遭遇,引燃自己心中的暴怒躁動,又因為群體的不理智,而變得更加愚昧,他們對素未相識的人作惡;但他們經歷苦難後,卻又能很快站起來,正視過失,勇敢地繼續生活下去。

  可能這就是,人族壽命短暫,卻總是很美麗的奧秘了。

  .

  城中熄滅了很久的燈火,又在夜裡漸漸點燃。

  與燈火一起的,還有許多金色的星芒。

  「感謝狐仙,我們家都活下來了」

  「孩子就快沒有呼吸了,是狐仙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以後他定要日日給狐仙大人燒香!」

  「是小人愚蠢,先前竟有過那麼可怕的念頭,還好狐仙大人沒事,希望您也健康長壽...」

  那些星芒,是感謝,是懺悔,是祈望。

  在修仙的世界裡,它們叫「功德」。

  數千人虔誠真摯的感恩,產生了令人不可小視的功德金光。

  .

  三月末,書生終於可以走路了。

  疫病早已在月圓之夜痊癒,但他身上那些被打斷的骨頭,卻還需要臥床治療。

  陳猛一家都幸運地撐過來了,書生的院子被砸毀,陳家留他主宰自己家養傷。

  陳猛監督書生每日起床鍛鍊復健。

  陳猛一歲多的弟弟也在院子裡蹣跚學步,書生走起路來,兩股戰戰,斷裂的肋骨還未長好,痛的齜牙咧嘴,他竟還不如一歲孩童穩當,著實被陳猛好笑了一陣子。

  回家那日,書生本是想著,先請幾個壯勞力幫忙把方子蓋起來,誰料,轉過街角,便看見,原本倒塌傾頹的牆已經被重新立了起來,院子擴大了一倍不止,廂房主屋樣樣不缺,全是新蓋的。

  幾個收拾泥瓦的漢子見他回來,頓時漲紅了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渾身都寫著愧疚難當和小心翼翼。

  書生沒說什麼,朝他們笑笑,推開主屋的門,走了進去。

  他不是小氣的人,甚至很和善,但小狐狸已經沒了,他不會,也不能代替她原諒誰。

  劉嫂托人從外面重新買了雞蛋,孵出小雞後,劉嫂家裡的大兒子送來了一籃小雞仔,書生聽著外面敲門的聲音,只當做沒聽見。

  對方並未就此罷休,六個孩子輪流過來送,籃子裡的小雞仔眼看著越長越大,最後一次,書生開了院門。

  比他膝蓋高一點的小姑娘梳著兩個小包包頭,大病初癒還很瘦,懷裡的籃子都快抱不住了。

  她仰著頭,艱難地將籃子舉過頭頂,大眼睛望著書生,「阿娘說,餵大了,給小狐狸吃!」

  八隻雞仔,對三四歲的孩子來說,已經很有重量了,小姑娘的細胳膊都在顫抖。

  書生蹲下,將籃子取下,揉揉小姑娘的腦袋。

  「不哭,身上不痛了,往後可要開開心心的...」

  雞仔身上淺黃色的絨毛還沒褪去,朝他撲騰小翅膀,唧唧叫著,把自己的兄弟們擠得東倒西歪,要是小狐狸還在,確實會很喜歡。

  書生牽起劉嫂家的小姑娘,一手提著籃子,將雞仔和孩子送到了劉家院外。

  「聞到飯香了,快進去吧」

  燕子回到檐下,成雙成對地銜了春泥築巢,白山的春天,終於姍姍來遲。

  書生坐在窗下整理殘存的書頁。

  夕陽染紅了院裡的小野花。

  「扣扣、扣扣、扣扣...」

  輕淺的敲門聲響起。

  門外站著個瘦瘦小小的姑娘,頭上頂著兩隻尖耳朵,身後托著大尾巴。

  「請...請問,我可以進來嗎?」

  書生的淚,落了下來。

  「你回來了。」

  .

  小狐狸回來了,卻又有些不一樣。

  書生問她這些天去了哪裡。

  小狐狸坐在桌邊,大口大口扒著飯粒,含糊不清地回答他,「我在山上啊」

  剛開始是躺著,身上很痛,不能動彈,漸漸的,有金光進入身體,她就慢慢好了,但是還是不知道自己是誰,為什在這裡,又能去哪裡。

  在雪地上躺了一個多月,最近幾天她突然發現,樹幹上長出了嫩綠的苔蘚,春天到了呢。

  她就下山,明明沒走過,卻知道哪裡能通往山下。

  接著,就看見了這座城。

  再然後,不知不覺走到了這座院子面前。

  這裡,好像是家?

  「你是我的家人嗎?」

  小狐狸圍著書生轉,要找他的尾巴藏在哪裡了。

  書生撿起地上的雞毛撣子,綁在自己腰帶上,給小姑娘看。

  「尾巴在這裡呢!」

  「哈哈哈你的尾巴灰不溜秋好醜...」

  .

  年底的時候,劉嫂賣了家裡的雞,這一年吃得很飽,六個孩子再也沒挨過餓。

  大寒,凡間修繕祖墳、祭拜先人的日子。

  「各位,今天便動手吧!」

  被劉嫂請來的壯勞力們面面相覷,世上怎會有這樣的婦人,竟叫人來刨了自家男人的墳。

  懷裡揣著三倍的工錢,漢子們到底還是動了手。

  罷了,世上奇怪的事情那麼多,他們有錢拿就好,這麼多的工錢,都夠給家裡的女人孩子換一身新衣裳了,管那麼多做什麼。

  劉嫂帶人刨了亡夫的墳,又親自點了一把火,把那棺材燒的乾乾淨淨,這才忍不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怪我沒用,害了狐仙性命,今天燒了那殺千刀的,也沒用了嗚嗚...」

  疫病痊癒後,有一日,族老讓人喊她,說是找到了她男人。

  劉嫂帶著兩個大些的孩子去給男人收屍。

  男人的屍身出現在城北一處老屋裡,躺在炕上,身上蓋著被子,懷裡抱著個陌生的女人,被子下,兩人都未著寸縷。

  一根房梁砸下來,壓住了兩人的下半身。

  劉嫂在炕下的火塘邊,看見了一地乾乾淨淨的雞骨頭。

  難怪,他總是要冒著大雪出門打獵,回來卻總是一無所獲;

  難怪,他身上總是沒有凍傷,手腳也都找不到摔了滑了的痕跡;

  難怪,他對孩子大吼大叫,不再抱他們了...

  原來是,爛了心眼。

  ...

  如今攢了一整年的銀錢,刨了男人的墳,再將他挫骨揚灰,劉嫂終於能放肆地宣洩一下自己的情緒了。

  只是,被她的愚昧害死的那隻狐狸,卻再也回不來。

  往後她要教自己的孩子們好好生活,開開心心過日子,與人為善,努力贖一些她身上的罪。

  .

  這一整年,除了偶爾出門買一些吃食,書生的院門就再也沒打開過。

  書生以為小狐狸是將那些不開心的事情忘掉了,他心裡高興,不愉快的記憶忘了更好。

  但漸漸的,他就發現了不對。

  又是一次圓月之後,小狐狸一早醒來,跑進他的屋裡。

  「你是誰呀,我們是不是見過?」

  她的記性越來越差,身體也變得不再健康。

  隔三差五,總要突然虛弱下來,有時候是昏迷不醒,有時候是抱著腦袋痛得哭泣不止。

  最近一次發病,她已經毫無知覺地躺了半個多月。

  書生在一本舊書上翻到,妖獸天生強健,開了靈智以後,若是突然虛弱、無法化作原型,且身上出現了獸紋,便是內丹受損,乃不治之症。

  又熬過了一次爆烈的頭痛,小狐狸醒來了。

  她的臉頰上,有著數道斑駁的痕跡,像是被火燒過一樣的紋路,書生知道,那就是獸紋了。

  書生去求見陳猛的爺爺,族老見多識廣,告訴他,可以往東南方向走,那裡有仙人的城。

  書生出了一次遠門,小狐狸被託付給陳猛的阿娘照顧。

  仙人的城,對凡人來說,山長水遠,遙遙難覓。

  書生趕在過年之前回來了。

  「快吃下去,小心噎著...」

  書生小心翼翼地托著手裡的瓷瓶,將瓶中的藥丸餵給了小狐狸。

  這是他千辛萬苦求來的仙藥,為了這瓶藥,他答應了仙人的條件。

  小狐狸吃下仙藥後,肉眼可見地康復了,她在院子裡和陳猛的弟弟一起又跑又跳,笑得很開心。

  書生倚著窗欄看她,也跟著笑了。

  .

  城門外,書生背著行囊,與小狐狸告別。

  「我要去仙人的城了,往後我不在這裡,你要藏好自己的耳朵尾巴,想吃什麼就用我留的銀錢去買」

  小狐狸大眼睛眨呀眨,這個書生是她的「家人」,他還給自己求了救命的仙藥...她捨不得跟他分開,但是他說自己想成為仙人,想「追求大道」,小狐狸不願意阻攔他,只好默默地拉著他的袖子不捨得放開,哭都不敢哭。

  商隊的人在喊書生,「喂,小伙子,車隊要出發了!」

  書生將小狐狸一把摟進懷裡,摸著她的頭,向她承諾。

  「我一定還會回來的,下一個春天,我就回來看你!」

  商隊已經領頭的人已經在招手了。

  書生依依不捨地放開小狐狸,一再回頭,跑向了外面的世界。

  小狐狸的眼淚可算掉下來了。

  「說好了春天就回來呀!」

  車隊走遠,書生已經聽不見了。

  ......

  陳三爺說多了話,嗓子已經啞了。

  謝朝雨和阿默坐在小板凳上,一直靜靜地聽著。

  老人嘶啞的聲音繼續道,「我太爺爺,便叫陳猛。」

  三百年過去了,小狐狸回到雪山,當年的仙藥太厲害,她時睡時醒,睡了就靜靜地養傷,醒了就下山看看,三百多年裡,有那麼多個春天,書生卻一次都沒有回來。

  城裡的人已經過去了好幾代,當年修下的狐仙廟也早已不見蹤影;雪山山腰以上的「另一個世界」都成了傳說,人們倒是越過越快樂了,小伙子陽剛勇武,姑娘也善良大方,燒雞都換了好幾個口味...

  如此,直到今年正月,小狐狸遇到了奇怪的阿默。

  沒想到,阿綠這麼天真可愛的樣子,竟也有著讓人難以釋懷的過去。

  謝朝雨想起什麼,問道,「可知那位書生的名諱?」

  陳三爺想了又想,太爺爺似乎提到過,「似是,白千柳。」

  ------題外話------

  白千柳這個名字,大約是來自於「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是周邦彥的詞《蘭陵王》中的一句,大概意思是,十里長亭路上,年來年去送別,折柳寄情,表達不舍,也該有千尺長了。取這個名字,就是很淒婉了,跟他這個人很搭的,他還會更慘。

  聽個Alan的新歌,短而精《running out of ro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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