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梨花海


  「真是晦氣!」

  村長帶著胡攪蠻纏的九姑娘和她的小白臉姘頭,正走在一條隱秘的小路上。思兔sto55.com

  這裡正是沈茸鳶住過的那座院子的後山。

  謝朝雨猜的沒錯,真正的長青谷入口,就隱藏在這座山里。

  凡人夜間視物能力很差,村長特意捱到入夜,才打著燈籠帶人去見「厲害的醫修」。

  山路不好走,村長到底年紀大了,一邊艱難地沿著石階前行,一邊對身後的男女罵罵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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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下著小雨,道路濕滑,林間雨打樹葉的聲音聽久了實在聒噪。

  謝朝雨和阿默自然是夜視無礙的。

  「林中有巡邏的修士」

  那些潛藏在樹後的身影並不難找,這些人估計也以為村長帶著凡人,看過來的目光便有些肆無忌憚。

  阿默不止一次聽見有人在議論謝朝雨。

  前方山石底下便傳來了聲音:

  「那就是要進谷尋醫的凡人女子?小臉蛋長得真水嫩...」

  「不過是有點背景的凡人罷了,村長那老東西越老膽子越小,等人進去了,要不咱們嘿嘿嘿?」

  「你看她走路那水蛇腰扭的!」

  ......

  更多的話語,言辭之中儘是下流。

  阿默冷不丁站住,彎身將謝朝雨一把抱了起來。

  謝朝雨自然也聽見了那些隱藏在黑暗之下的聲音,她其實沒什麼感受,一些無能之人罷了。

  看阿默越來越冷沉的臉色,抱著自己的雙手也被他下意識握緊。

  便扶著他的肩膀,輕輕摩挲著掌下堅韌的肌理,傳音安慰道:「多大點事,消消氣,這點難聽的話還不至於影響到我...」

  阿默單手抱著她,解開了自己的衣襟,又將謝朝雨整個人按到自己懷裡,寬大的衣袍兜頭罩了下來,遮住了綿密的雨絲,將濕寒氣息阻擋在外,那些聲音也被隔絕,再難入耳。

  謝朝雨伸手扒拉幾下,露出口鼻。

  阿默肩上一暖,是謝朝雨將腦袋埋進了他的頸窩,還輕輕蹭了幾蹭。

  村長走得有些慢,三個人在石階上走了許久,在謝朝雨昏昏欲睡之時,好似穿過了一層無形的隔膜,緊接著,便能感覺道外面的空氣變乾燥了。

  阿默道:「是山洞」

  山體被挖空,外面設有陣法,洞口被障眼法隱藏在山壁上。

  不用睜眼。謝朝雨用神識「看」清了洞內的情況。

  這條通道一眼望不到頭,憑她對的眼力也只能看到前方黑乎乎的一片,洞裡明顯經常有人走動,路面很平整,進來的洞口那裡還有一些雜亂的腳印。

  這座山洞,應當就是長青谷內外部之間的連接通道。

  村長突然停了下來。

  一團東西被扔了過來。

  阿默單手接住,是碎布條。

  村長冷聲道:「眼睛鼻子都遮起來。」

  又取出一條細長的繩索,讓阿默纏著手腕,繩子的另一端牽在村長手中。

  「跟緊,若是丟了、死了,可別想賴我!」

  村長不知,綁不綁布條,謝朝雨二人都看的很清楚。

  他們應當是走到這座山的中心位置了。

  前方空間極為寬敞,估計整個山腹都被掏空了,隱隱有水聲傳來,同時還伴著讓人無法忽視的腥臭氣味。

  「前方是水潭」

  謝朝雨吸吸鼻子,從空氣中聞到了異樣。

  「跟緊那老頭,要是掉下去...」

  分明四面幽閉,山洞兩側卻有暗沉的光線在搖晃,細細碎碎的,鋪滿了石牆和天頂。

  阿默與村長的距離很近,亦步亦趨,村長走哪裡,阿默就踩著他的腳印落腳。

  村長注意到了他的動作,「呸,小白臉!」

  蒙了眼睛竟然還能跟的真麼准,倒是有點天賦。

  可惜,已經被那凡人惡婦糟蹋了。

  瞧那惡婦睡得豬一樣沉,不如...村長心中惡意頓生。

  藍黑色的火焰無風自燃,一團一團點綴在水面上,散發出刺鼻氣味的同時,也稍稍照亮了水中過得東西。

  謝朝雨的神識「看」到了無數的光點,有的是線,有的是聚在一起不規則的一團,什麼顏色都有,像夏夜的螢火蟲。

  謝朝雨客觀評價:「看起來還挺漂亮。」

  要是沒有水中那些密密麻麻的蒼白人臉的話。

  村長的聲音好像越來越遠了,阿默手中購得繩子耷拉下來,空氣中的腥臭味不知不覺散去,換成了一種很奇異的花香。

  這香味謝朝雨最近早熟悉了,正是外面村子裡的梨花香。

  「哈哈哈哈...」

  村長猖狂又放肆的笑聲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這裡只剩下謝朝雨和阿默。

  謝朝雨從阿默懷裡跳下來,摘了臉上礙事的布條,小心地落地,避開了腳邊仰面朝上的死人臉。

  「有瘴氣,有迷藥,還有這個噁心的池子」

  這不鯊人還不用埋屍的標配嘛。

  謝朝雨甚至還很有閒心地蹲下來瞅瞅附近的幾張臉。

  她對著阿默身後的死人頭吹了一聲口哨,「這個是俊俏小哥!」

  阿默:「......」

  當初屋子裡放著獵物的時候,她嫌棄味道太沖,現在這裡更難聞,她倒是還能樂呵呵了。

  呵,女人。

  哪怕是個死人頭,只要有點姿色,就能吸引她的注意。

  「往哪裡走?」

  方才有村長帶路,看起來是走在水面上,踩下去卻能感受到腳踏實地的感覺。

  現在要靠他們自己了,打眼一看,除了他們站立的這一塊小小地方,到處都是水,阿默把選擇權交給謝朝雨。

  他覺得自己並不擅長思考。

  謝朝雨從懷裡摸出一枚碎銀子,隨意選了個方向一扔。

  「咚!」

  打水漂小石頭落水一樣的聲音傳來,顯然扔出去的碎銀子沉底了。

  謝朝雨四面觀察著,希望能看到哪裡有異常的地方。

  奈何,四面八方都是水面,哪哪都是泡得發白腫脹的死人臉,就連他們來時的路也找不見了。

  實在不行的話...謝朝雨決定了,莽吧。

  阿默一個指令一個動作,比她表現的還光棍,隨便選了個方向,一手掐著謝朝雨的腰,提起一口氣就要起飛。

  幾息之後——

  「啥玩意兒,怎麼還飛不起來?」

  飛行法寶也不行。

  真要被這些噁心的人臉圍困在這裡嗎?

  謝朝雨撓頭,這時候就無比的想念親愛的大哥和三哥了。

  佛修擅長破開迷障,謝逢君則是總會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解密找路這種彎彎繞繞、需要動腦子的事情,對他倆來說,肯定沒這麼困難。

  傳音玉璧吸收了靈力根本點不亮,看來是沒辦法場外求助了。

  阿默去下殺豬刀。

  謝朝雨:「你要用它砍什麼?」如果是水,她覺得春風十里會自閉。

  阿默卻是指向頭頂,「山。」

  反正這裡是在山心,古怪噁心的水潭依靠這座山而存在,他要把山給劈了,簡單直接。

  一力降十會,絕對的力量面前,魔法是打不敗物理的。

  謝朝雨贊同,「你試試」

  她稍微讓開一點,給阿默流出揮劍的空間來。

  沒有任何章法,磅礴又冰冷的靈力從阿默手心洶湧而出,絲毫都沒又泄露,盡數灌注進春風十里粗陋的刀身上,鋒刃泛起銀藍的幽光,恍若星河流轉。

  「轟!」

  沉悶的響聲在這片空間裡盪開,謝朝雨雙耳嗡嗡作響,被震得眼冒金星,腦瓜子鈍痛。

  「沒用。」阿默收起了劍。

  用了他至少七成力的一劍,頭頂的山壁卻沒有絲毫裂開的痕跡。

  謝朝雨凝神細看,腳下的水面也沒有任何震盪引起的水波紋,簡直像是假的水潭。

  梨花香氣越來越濃郁了。

  謝朝雨陡然意識到,「方才我們說話的時候,這個水潭在擴大!」

  本來泡在阿默腳邊的俊俏小哥,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竟然已經挪到了距離他們十幾米遠的地方。

  梨花香氣已經濃郁到,仿佛千萬棵梨樹近在咫尺的程度。

  鼻上一涼,謝朝雨指尖捻了一片花瓣下來。

  阿默提醒道:「看上方」

  其實不用他提醒,就愛他開口的同時,謝朝雨也發現了。

  頭頂原本是石壁的地方,竟出現了一顆有一顆開滿梨花的樹,從他們頭上正中的一點開始,一圈一圈朝外部蔓延,花瓣雨紛紛落下,掉進水潭中又很快徑直下落,直至沉了底。

  漸漸地,花海範圍變得漫無邊際,再也沒有身在山洞中的感覺。

  哪裡都是梨花,哪裡都是深濃到刺鼻的香氣。

  謝朝雨踮著腳蹦躂兩下,將身上積存的花瓣抖進水池裡。

  驀地,謝朝雨渾身一僵,緊緊抓住了阿默的胳膊。

  阿默:「?」

  謝朝雨指指腳下。

  阿默對上了一雙空洞的眼睛。

  不知何時移動到他們身邊的人頭,竟掙開了原本緊閉著的眼睛。

  人頭的瞳孔是一種詭異的黑藍色,眼球整體呈現出代表著死寂的灰白,眼珠子沒動,也沒有像謝朝雨從前看過的鬼怪影像中那般充血、炸開。

  人頭還在無聲地遊蕩,謝朝雨發現,一顆一顆的腦袋正在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不論這些人頭的下巴朝向哪裡,眼睛竟是全都死死盯著他們所在的地方,詭異到讓人渾身發毛。

  水中的光點被打散,有什麼粘稠的黑暗東西在行走。

  是這些人頭的髮絲。

  這些頭髮迅速伸長,一縷縷纏攪在一起,很快就結成了一張漆黑的大網,網上的點綴則是這些死不瞑目的臉。

  梨花從網眼之間落下,將網下的水隙填滿。

  越填越高,花瓣堆成的山已經露出水面。

  謝朝雨一手拽住阿默的衣袖,朝花瓣山試探地點了點腳尖。

  「咦?可以踩。」

  花瓣山觸感蓬鬆柔軟,又等了一會兒,被濃重花香搞得頭暈目眩、呼吸困難時,謝朝雨才再次邁出腳步。

  有梨花堆聚的地方便能下腳,二人跌跌撞撞地前行了一段路。

  水面被花瓣淹沒,他們終於來到了花林中的空地。

  前方出現了一座小院子。

  「走吧,看看去」

  院子很小,比他們在村中借住的那破爛茅草院子還要******仄的小路從他們腳下蜿蜒延伸到院門口,簡直明晃晃寫著:從這裡走過來。

  進了院子,這種壓抑逼仄的感覺就更明顯了。

  梨樹枝條搭起來的小屋,內里大概只能放得下一張床,小屋的門是關閉的,院裡的景象一眼就能望乾淨。

  矮而粗的梨花木,上頭布滿了枯葉,偶爾幾朵小花,也透著不健康的暗黃,這裡的植物,好像只有梨樹。

  謝朝雨掀開小屋門上的枯黃葉子,輕輕一推,門便打開了。

  阿默先她一步,走在前面,弓著身子走了進去。

  「我好像見過這裡...」

  屋裡擺著一張狹小的木床,床頭雕刻著花瓣,正對著床的是一張小桌,桌上有一隻木瓶,瓶中插著乾花,床的另一側是小小的梳妝檯,只有一把梳子,本該是鏡子的地方是一片空白,緊挨著門的地方,則是一排鑲進牆裡的木架...

  除此之外,屋裡再沒有別的東西了。

  房中所有物件都很小,彼此之間的空隙也很狹窄,成年人很難通過,阿默試探著走了兩步,很快膝蓋就卡在了床和桌子之間。

  很顯然,這裡若是有人居住,一定是某個小女孩的屋子。

  謝朝雨確定了,「沈茸鳶住過的那間房,便是這樣的擺設。」

  只是沈茸鳶那房裡比這兒多了許多別的物件,比如床上的枕頭被子、架子上的繡品、桌上的書冊、以及花瓶中新鮮的花束。

  阿默不語,他並未真正走進過那座院子,每次跟著謝朝雨,也都是在後面的樹蔭里躺著睡大覺。

  「這裡和沈茸鳶有關嗎?」

  謝朝雨想了想,「我覺得有,但是我想不明白,和她有關的東西為什麼會困住我們。」

  沈茸鳶的身體情況,她後來甚至查了師門典籍,天下間從未有過類似的記錄。

  還有梨花,是巧合,還是本身就和她有關係?

  阿默想起了一件事。

  「在雪山時,我打死對的熊身上也有內丹,我吸收之後,身上會不舒服。」

  謝朝雨恍然。

  「你還記得我說過師門典籍嗎,上古那些強行吸收妖獸內丹的人,最後都得到了反噬,他們個個都是大能尚且如此,那沈茸鳶呢?」

  以她病弱的身軀,吸收了不少的內丹,卻還能活著。

  「我們得快些找到沈茸鳶了。」

  世上能吸食同類血肉而無礙的,也只有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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