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蕭長淵看到雲翩翩擋在他面前, 維護他的樣子。
忍不住勾起了淡色的薄唇。
他家娘子凶起來的樣子,真是威風得可愛。
像是一隻紅了眼的小白兔。
明明身嬌體弱, 他一隻手都可以捏死。
但她卻毫不猶豫地擋在他身前, 氣勢洶洶地給他討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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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長淵原本因為沒有打贏老頭子,心中還有些不悅。
但他那半絲的不悅,因為雲翩翩的動作, 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雲翩翩接過江翠翠送的醃菜, 將它們抱到牆角,蹲下身子, 清點地上那堆破碎的罈罈罐罐。
醬菜醬汁淌了一地, 全都不能吃了, 雲翩翩的小臉皺成一團, 心都在滴血。
「我的白蘿蔔, 我的醬菜……」
蕭長淵低頭認錯, 道:「對不起,娘子……」
雲翩翩覺得蕭長淵也是受害者,便沒有怪罪他, 只是軟聲說道:「下次不要在院子裡打架了。」
蕭長淵道:「好。」
接下來兩日, 萬山客經常來蕭長淵麻煩。
蕭長淵劈柴的時候, 萬山客說蕭長淵的動作不對, 要如何如何劈, 才能事半功倍。
蕭長淵去河邊挑水的時候,萬山客說蕭長淵功夫不到位, 要如何如何做, 才能將水引到水桶里。
蕭長淵修繕木窗的時候, 萬山客說蕭長淵姿勢不對,要如何如何做, 才能將功力打到釘子裡。
萬山客非常想要指點蕭長淵。
但蕭長淵卻完全不領情。
蕭長淵垂下眼睫,專心致志地做著手裡的事,沒有理會萬山客,看都沒有看萬山客一眼。
萬山客生氣道:「小友,你究竟有沒有聽到老夫的話?」
蕭長淵終於放下了修繕木窗的工具,抬起寒眸,冷冷地望向萬山客。
「要打就出招,何必這麼多廢話?」
萬山客道:「這怎麼是廢話呢?
老夫這是在指點小友,你的掌風雖然凌厲冷冽,但卻還有進步的空間,小友若是肯聽老夫的指點,將來定然能夠開宗立派成為一代宗師!」
蕭長淵漠然道:「我對一代宗師,不感興趣。」
萬山客一愣,皺眉說道:「你骨骼清奇,是天生的武學奇才,若是經由老夫指點,十年之內定然能夠統領江湖,連極無量可能都不是你的對手。
若不成為一代宗師,這不是在暴殄天物嗎?」
「我就是天。」
蕭長淵抬起那雙漆黑幽冷的墨眸,目光冰冷地望向萬山客。
「天物於我,不過是工具。」
清冷孤絕的青年,站在籬笆院子裡,神情十分傲慢。
那冰冷的眼眸,沒有一絲溫度,冷漠無情的眸光,宛若在俯瞰眾生。
「我又怎麼可能,會對一個工具感興趣?」
萬山客怔怔地望向蕭長淵。
這種眼神,這種語氣,他五十年前,曾經在極無量的身上見過。
那個被稱為天下第一人的男人,極無量,最後卻在追求至高武學的路上,練功練得走火入魔,失手錯殺了他的夫人跟孩子,從此不知所蹤。
江湖中有傳言說極無量瘋了,有人說極無量死了,也有人說極無量出家當和尚了。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見過極無量。
蕭長淵冷冷地望向萬山客:「你在透過我看誰的影子?」
萬山客一愣,沒有想到這位玄衣青年的眼力竟然如此驚人,能夠看穿一切,萬山客低聲說道:「不過是在想念一位老友,幾十年都沒有見面了,不知道他現在過得怎麼樣……」
蕭長淵對萬山客的老友不感興趣。
他微微抬起蒼白瘦削的下頷,墨眸幽寒,冷冷地望向萬山客。
「你究竟還想不想打?」
萬山客滿腔濃烈的惜才之心,自然不可能被蕭長淵的冷淡輕易澆滅,見言語打動不了蕭長淵,他便要在武學上引導蕭長淵,萬山客低聲道:「打!」
蕭長淵淡淡道:「不要在這裡打,打碎了罈子,我家娘子要生氣。」
萬山客一愣,笑眯眯地取笑他:「沒想到,小友竟然是個怕娘子的。」
蕭長淵冷冷地說道:「怕娘子有什麼可笑的?」
萬山客被蕭長淵的話堵住了喉嚨。
當時亡妻還在世,武林中那些狐朋狗友經常取笑他怕妻子,說得多了,萬山客心中便有些在意,為了證明他不怕妻,他便故意不回家,成天與那群狐朋狗友在外面廝混……
他的冷淡,妻子全都看在眼底,卻從來都不會多說。
每次她都會在夜裡點著一盞小燈,安安靜靜地等他回家。
年輕的時候,他不懂得珍惜,總覺得兒女情長會阻礙到他揚名立萬。
而當他真正揚名立萬之後,卻發現,他真正想要的,只是那一小盞等候他的燭火。
萬山客以為這麼多年過去了,他應該早就已經放下了喪妻之痛,但被人勾起回憶,心中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卻仍舊提醒他,原來他還是沒有放下。
這輩子他都不可能放下了。
萬山客思及往事,那雙老邁渾濁的眼睛,微微有些泛紅,語氣里布滿了苦澀。
「的確不可笑。
小友比老夫聰慧多了。」
這麼簡單的一個道理,他卻等到失去妻子之後才明白。
他的確不如這位玄衣青年。
蕭長淵對萬山客的愛恨情仇不感興趣。
他淡淡道:「我跟娘子說一聲,再與你去山林打架。」
萬山客:「好。」
雲翩翩得知萬山客跟蕭長淵約架,於是憂心忡忡地問道:「你們要打多久?
會不會受傷?
我要不要去幫夫君看著他,免得他仗著年紀大欺負夫君?」
蕭長淵擔心萬山客出手會傷到雲翩翩,於是拒絕道:「太陽下山之前我就回來,絕不會出事。」
雲翩翩聽他這麼說,只好作罷,叮囑道:「那夫君太陽下山之前一定要回來呀。」
蕭長淵點了點頭,便轉過身,抬腳走出屋子,領著萬山客去山林里決鬥。
兩人在山林里打了很久,勝負未決,正難捨難分之時,蕭長淵突然收了手,看了看天邊的朝霞晚雲,對萬山客說道:「不打了,太陽快下山了,我家娘子還在家裡等我。」
萬山客不准他走:「再打三招,就三招,老夫定然能夠贏你!」
蕭長淵淡淡地說道:「我家娘子讓我在太陽下山之前回家,半刻都不能晚。」
說罷,蕭長淵便腳下輕點,縱身用輕功掠過山林,朝家的方向飛去。
獨留萬山客一個人站在原地,聽瑟瑟寒風吹落樹葉的聲音。
「罷了……」
萬山客輕嘆了一聲。
他之前還有些擔心這位玄衣青年如此目中無人,桀驁不馴,可能會走當年極無量的老路,釀成錯殺妻兒的大禍。
但今日看來,這位玄衣青年,如此愛妻如命,定然不會步其後塵。
一柄鋒利冷銳寒光凜冽的長劍,應該收於劍鞘,才不會做出傷人傷己的事。
而如今,這柄叫做石頭的劍,已然找到了他的劍鞘。
雲翩翩淘好米,切好菜,坐在院子裡等蕭長淵,看到他回來,立刻迎了上去。
「怎麼樣?
有沒有哪裡受傷?」
蕭長淵搖了搖頭,道:「娘子不關心輸贏嗎?」
雲翩翩道:「輸贏哪有那麼重要,贏不可能贏一輩子,輸也不可能輸一輩子,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蕭長淵聽到雲翩翩的話,微不可察地勾起薄唇。
「娘子說得對。」
.
翌日,周杞仁有些遲疑地問陳乏善:「陛下,我們真的要這麼做嗎?」
當初他們流落到江家村,是村長好心收留了他們,江翠翠是村長最疼的孫女。
周杞仁有些於心不忍。
陳乏善面色陰沉道:「孤貴為一國之君,死在孤手裡的人,不知凡幾,沒理由到了江家村,反而心慈手軟起來,這江翠翠不過是一屆村姑,若是能夠為陳國而死,也是她的造化……」
周杞仁只好說低頭說道:「陛下言之有理。」
「萬山客此時正在江翠翠家做客,我們不能親自出面將江翠翠引出來,以免引起他的懷疑,孤觀察江翠翠已久,這村姑喜歡江舍魚,而江舍魚每個月今日,都會去一趟縣城,將他寫的字畫拿去賣錢,我以江舍魚的名義,約江翠翠今日未時在後山石榴花下見面……」
陳乏善將寫好的字條交給了周杞仁:「你去找個小孩,將字條送給江翠翠,千萬不要被其他人發現這件事情,不能暴露我們的身份。」
「是,陛下。」
.
江狗蛋今年六歲了,是江家村里出了名的小搗蛋鬼,這天他正在路上玩泥巴,突然被一個戴著輕紗帷帽的男人喊住了:「狗蛋,你想不想吃糖?」
江狗蛋抬起了頭:「想。」
周杞仁拿將字條遞給江狗蛋:「你去將這個字條交給村長家的江翠翠,我就將這袋糖給你。」
周杞仁晃了晃手裡的糖袋子,抓了一把糖給江狗蛋,聲音溫和道:「快去快回,告訴她,我是阿魚,其他的話,一個字也不要說。」
江狗蛋接過了周杞仁手中的字條跟糖,正準備離開的時候,那男人再次叫住了他。
「還有,你回來時,往石頭家瓦頂扔一塊石頭。」
「好。」
江狗蛋點了點頭,握著手裡的糖,蹦蹦跳跳地跑向江翠翠家。
周杞仁望向他跑遠的背影,臉藏在帷紗後面,低聲說道:「該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便要看江翠翠的命夠不夠硬了。」
江狗蛋蹦蹦跳跳地將字條交給了江翠翠。
「這是阿魚讓我交給你的。」
說罷,江狗蛋就蹦蹦跳跳地離開了村長家。
臨走時,江狗蛋還往石頭家的瓦頂上扔了一顆石頭。
他非常出色地完成了所有的任務。
江狗蛋回到方才那條小路,接過周杞仁手裡的一袋糖。
「謝謝叔叔。」
周杞仁伸手,摸了摸江狗蛋的頭:「不要跟別人說見過我,我以後還送糖給你。」
江狗蛋聽話地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