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第七十八章

  蝴蝶翩拍打著蝴蝶翅膀。

  在晴空萬里飛翔。

  現在正是春末夏初, 天氣晴朗,陽光明媚, 萬物即將迎來最熾盛的夏日。

  雲翩翩振翅飛舞在高空中。

  城鎮宅屋都在她的腳下, 她飛過繁華熙攘的熱鬧集市,越過浮嵐暖翠的連綿青山,跨過靜波流淌的山溪湖泊。

  用盡全力奔向她的帝王。

  日月星辰在她的頭頂更迭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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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麗山河在她的腳下蔓延伸展。

  她不知疲倦地日夜趕路, 餓了便停駐在鮮艷的花朵里吸取甘甜的花蜜, 渴了便落在湖泊上喝水,日夜不休。

  雲翩翩知道青城縣去洛京的路, 因為蕭長淵曾經帶她走過一次, 但越往前面飛, 她就越是記不清接下來的路, 她在永州迷路了, 於是她便從高空中降落到了縣城, 從百姓的交談聲中獲知洛京的方向。

  諸州很多馬車會去往洛京,雲翩翩選中了一個去洛京的商隊,跟在他們身後, 將他們當做導航, 往洛京的方向飛過去。

  這個商隊要往洛京運送布匹, 慶祝新皇登基, 商人們停在茶攤喝水的時候, 便開始議論起新皇來。

  「這兩年來,太子一直在外征戰, 老皇帝為了籌集軍餉橫徵暴斂, 加重賦稅, 搞得民不聊生哀鴻遍野,現在總算是打完了仗, 咱們不用再交重稅了。」

  「太子剛剛打完勝仗回來,老皇帝就駕崩了,怎麼會這麼巧?」

  「我聽聞,是太子弒父奪位,親手殺了老皇帝……」

  「老皇帝當年那樣對許氏,殺光許氏全族七百多人,一夜之間,令其滅族,此等血海深仇,太子殺了老皇帝登基也是應該……」

  「許氏當年不是要造反嗎?」

  「許氏滿門忠烈,要造反他們早就造反了,哪裡會等到被滅族?」

  「這些皇家子弟骨子裡就流淌著嗜殺的血液,太子也是如此……」

  「太子性情殘暴,殺人如麻,登基後將所有得罪過他的人全都誅殺了,也不知道墨國將來是好是壞……」

  「反正倒霉的都是咱們老百姓。」

  雲翩翩一陣恍惚,原來現在已經過去了八年,少年淵登基為帝了。

  商隊日夜趕路,蝴蝶翩一直跟在商隊後面,終於在第七日的清晨順利抵達洛京,商人指著蝴蝶翩,奇怪道:「這隻蝴蝶是不是跟了咱們一路?」

  「你想多了吧……」

  雲翩翩振翅高飛,離開商隊,在碧空藍天裡往皇宮的方向飛去。

  現在正是辰時,蕭長淵應該還在金鑾殿裡早朝,她馬上就可以見到他了。

  金鑾殿內,年輕冷漠的帝王端坐於龍椅上,他穿著一身華貴的玄衣暗金紋龍袍,頭戴玉珠冕冠。

  神色冰冷淡漠。

  那雙陰鷙嗜血的寒眸。

  宛若結了冰。

  波瀾不興。

  文武百官們按照品級站立在金碧輝煌的金鑾殿裡,如履薄冰地稟告朝政,生怕得罪了這位嗜殺成性的暴君。

  一隻粉色的蝴蝶,突然從外面飛了進來,它振動翅膀,打破肅穆的朝堂,穿過滿朝文武,緩緩向帝王飛過去。

  它的身姿如此輕盈,翅膀的顏色有如晚霞般明艷,很快就吸引了滿朝文武所有人的注意力,眾人紛紛抬頭,驚疑未定地望向這隻粉蝶。

  它筆直地向帝王的俊臉上飛去。

  當那隻粉色的蝴蝶,棲落到蕭長淵鼻樑上的那一刻。

  滿朝文武們倒吸了一口涼氣。

  紛紛嚇得臉色蒼白。

  滿室寂靜,落針可聞。

  蕭長淵殘忍嗜殺,周圍三尺內都不敢有鳥雀蟲魚靠近,所有人以為這隻蝴蝶怕是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誰知,龍椅上的帝王卻並沒有捏死這隻脆弱的蝴蝶,而是冰冷地宣布。

  「退朝。」

  蕭長淵聲音冰寒徹骨。

  「都給朕滾出去。」

  滿朝文武們如蒙大赦,紛紛低頭,膽戰心驚地離開金鑾殿,他們屏氣凝神,臨走時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所有人離開後。

  金鑾殿裡只剩下他們一人一蝶。

  蕭長淵才緩緩抬手,捏住了蝴蝶翩的粉色翅膀,低聲喚她的名字。

  「小老虎……」

  雲翩翩陪伴了少年淵兩年,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比失憶淵跟暴君淵加起來都要長,而如今,她記憶里那位稚嫩清冷的小孩,已經褪去了稚嫩,變成了一位俊美無儔清冷絕塵的冷漠帝王。

  他變得更加成熟。

  更加冷峻。

  但他那雙漆黑幽冷的寒眸。

  卻跟暴君淵有些不一樣。

  少年淵沒有給她取過名字,他明明知道她是仙女,卻仍舊叫她小老虎,因為他從來沒有將她當做仙女,而是將她當做了一隻寵物,他待她的感情十分純潔,完全沒有任何綺念。

  看到蕭長淵認出了自己。

  雲翩翩心花怒放。

  她開心地點了點蝴蝶腦袋。

  我是小老虎。

  蝴蝶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也十分嬌小,雲翩翩擔心蕭長淵看不清楚,所以她又重重地點了點頭,將蝴蝶腦袋點出一百八十度來,動作十分誇張。

  蕭長淵安靜地注視她。

  那雙漆黑幽冷的墨眸里,宛若深邃靜謐的黑淵,半絲波瀾都沒有。

  「你的心臟疼不疼?」

  他看到她之後,第一個問題就是詢問她的心臟,看來那件事情對他造成的傷害很大,以至於到現在都念念不忘。

  雲翩翩搖了搖蝴蝶腦袋。

  她的翅膀被蕭長淵捏在手裡,有些不舒服,她努力掙扎,想要掙脫出來。

  蕭長淵察覺到之後,就鬆了手,只抬起手背,墨眸望著雲翩翩。

  聲音清冷低沉。

  「上來。」

  雲翩翩聽話地落到他的手背上。

  蕭長淵目不轉睛地望向她:「這些年你都去了哪裡?

  你回天庭了嗎?」

  雲翩翩眨了眨蝴蝶眼睛。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蕭長淵問:「你又在歷劫嗎?」

  昭琰帝殺死了蕭長淵的愛,雲翩翩想將蕭長淵的愛還給她,告訴他,他是可以愛人,也可以被別人愛的孩子。

  她想讓蕭長淵感受到她的愛。

  雲翩翩展翅飛到空中,用蝴蝶的蹤跡在空中寫下幾個字,這種無實物的寫法很容易令人眼花繚亂,所以雲翩翩寫得極為緩慢,努力讓蕭長淵看明白。

  「我專門下凡來找你玩。」

  寫下這幾個字後,蝴蝶翩重新落到了蕭長淵的手背上,仰起腦袋看他。

  蕭長淵微微有些失神。

  「找我玩?」

  雲翩翩重重地點頭。

  蕭長淵墨眸望著雲翩翩。

  半晌,他才道:「你想玩什麼?」

  雲翩翩覺得在空中寫字很慢,而且很容易讓他看不清楚,於是就想找蕭長淵要筆墨紙硯,在空中比劃。

  「筆墨紙硯。」

  蕭長淵道:「好。」

  雲翩翩棲息降落在他的肩膀上,不再振動蝴蝶翅膀,蕭長淵帶著蝴蝶翩走出金鑾殿,雲翩翩在殿外看到了靜候的劉順,此時他的衣服已經是內務府總管的衣服,看來他已經被蕭長淵升職了。

  蝴蝶翩扇了扇翅膀給劉順打招呼。

  劉順注意到那隻棲落在蕭長淵肩頭的蝴蝶,他愣了愣,在宮中的生存法則就是多聽多看少說少問,所以劉順低著腦袋一言不發地跟在蕭長淵的身後。

  到了皇帝寢宮,蕭長淵屏退左右,寢宮就只剩下他跟蝴蝶翩,他親自給蝴蝶翩研墨,雲翩翩發現蕭長淵從小到大凡事都喜歡親力親為,極少吩咐宮人。

  研好墨後,雲翩翩從他的肩膀上飛落下來,她有一對觸角,兩對翅膀,三對蝴蝶足,翅膀是柔嫩的粉色,不知道是什麼品種,雲翩翩落到墨硯邊沿,伸出一隻足蘸墨,然後落在宣紙上,用那隻蘸了墨的足寫下花生粒大小的字。

  「你怎麼知道我是小老虎?」

  蕭長淵眸光平靜道:「因為所有人都不敢靠近我,只有小老虎敢。」

  小老虎死後,蕭長淵再也沒有親近過任何人跟任何動物,他徹底淪為一件沒有感情的兵器,心中只有恨意。

  後來蕭長淵登基為帝,他找到了童年那位曾經給他送過饅頭的小太監,他給了小太監高官厚祿,但他卻並不親近小太監,他也能夠察覺到這個太監對他只有畏懼跟害怕。

  這個世界上沒人敢靠近他。

  但是小老虎卻敢。

  它似乎從一開始就很親近他,不斷地靠近他,觸碰他,溫暖他,他只要伸手,它就會溫馴地往他手心裡鑽,一點都不見外,如同一隻粘人的貓。

  雲翩翩眨了眨蝴蝶眼睛,埋頭在宣紙上寫字:「你可以靠近其他人。」

  蕭長淵道:「我不喜歡。」

  雲翩翩寫道:「是因為我嗎?」

  她擔心是因為她被昭琰帝殺死了,所以他再也不敢有喜歡的愛好。

  蕭長淵抿起薄唇,沒有說話。

  這無異於是默認她的話。

  雲翩翩有些難過,她在宣紙傷一筆一划地寫道:「你可以擁有愛意,我雖然死了,但我會復活,你不用拿你自己給我陪葬,我想讓你開心。」

  雲翩翩在宣紙上寫滿了字:「當時他們殺我時,我沒有感覺到任何疼痛,因為我是仙女,我不會痛,我的靈魂從虎軀溢出來,親眼看到他們宰殺老虎,心裡沒有任何感覺,但我看到你喝下那碗肉羹時,心裡卻突然痛起來,因為我知道你會痛苦,我不想看到你痛苦。」

  雲翩翩開始編造謊話:「我們仙女有很漫長的壽命,可是你的生命卻很短暫,這麼短暫的人生,應該拿來享樂,而不是用來陪葬,你是值得被愛的小孩,你可以擁有最熱烈的愛。」

  蕭長淵面無表情地望向蝴蝶翩。

  「我已經不是小孩了。」

  雲翩翩寫道:「在我眼裡,凡人都是小孩,你是最值得被愛的小孩。」

  她希望他的人生,能夠被最濃烈的愛意包裹,讓他再也想不起痛苦。

  蕭長淵微微擰起了眉頭。

  「你才是小孩。」

  兩人聊了很長時間,如同多年不見的老友,不知不覺到了中午,宮人們送上香氣四溢的美味佳肴,蕭長淵看向宣紙上的蝴蝶翩:「你現在吃什麼?」

  雲翩翩寫道:「花蜜。」

  蕭長淵面無表情地吩咐宮人:「去御花園摘幾朵海棠送上來。」

  「是,陛下。」

  宮人們去御花園摘花,忍不住心驚肉跳:「陛下方才在跟誰說話?」

  「方才殿中分明沒有人。」

  宮人們臉色蒼白,瑟瑟發抖地摘下幾朵濃艷明霞的海棠花送到寢殿中。

  「退下。」

  蕭長淵低聲道。

  「是,陛下。」

  宮人們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沒有任何人敢抬頭看,如果她們抬起頭,就會看到帝王正在輕撫一隻粉蝶,那隻粉蝶棲息在海棠花里,埋頭吮吸花蜜。

  而那位年輕冷峻的帝王。

  神色是眾人從未見過的溫柔。

  到了晚上,蕭長淵放了一朵海棠花在他枕邊,讓蝴蝶翩在他枕邊歇息。

  雲翩翩聽話地飛落到花里。

  一夜無夢。

  翌日,雲翩翩醒過來,看到蕭長淵那張清冷如玉的俊臉,近在咫尺。

  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她已經回到了暴君淵身邊,他的薄唇瑩潤誘人,看起來比香甜的花蜜還要潤澤魅惑。

  雲翩翩忍不住揮舞翅膀,翩然地落到他的薄唇上,親吻他的薄唇。

  帝王突然發出低沉沙啞的聲音。

  「你在吸人精氣嗎?」

  雲翩翩:「……」

  我是在親吻你。

  雲翩翩用蝴蝶翅膀扇了他一下。

  蕭長淵睜開墨眸,望向她道:「你被我說中所以惱羞成怒了?」

  雲翩翩:「……」

  這個臭小子。

  你單身這麼多年不是沒有原因的。

  蕭長淵道:「你想吸就吸罷,我活著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雲翩翩聞言一愣,立刻扇動翅膀飛到蕭長淵的上方,注視他的臉龐。

  她總算是明白了。

  蕭長淵跟暴君淵有哪裡不一樣。

  他們的眼神不一樣。

  暴君淵是冰冷。

  而蕭長淵。

  是死寂。

  他的眼眸宛若一潭死水。

  波瀾不興。

  雲翩翩有些著急。

  蕭長淵怎麼會想死呢?

  像是感覺到雲翩翩的焦灼,蕭長淵毫無感情地說道:「我活著的唯一意義就是向那個怪物復仇,後來怪物死了,我殺光了所有參與過許氏滅族的人,天下已經無人可殺,我失去了活下去的意義,不如死在你的手裡……」

  雲翩翩狠狠地扇了他鼻樑一巴掌。

  蕭長淵微微皺起了眉頭。

  「你又在發什麼脾氣?」

  雲翩翩淚如雨下地望著他。

  你怎麼會沒有活下去的意義呢?

  你活下去的意義就是我呀!

  雲翩翩振動蝴蝶翅膀飛到御案上,用足蘸墨,在宣紙上寫下幾個字。

  「為我活下去。」

  蕭長淵看到那幾個字,垂下眼睫望向雲翩翩:「你會一直陪我嗎?」

  雲翩翩用力地點了點頭。

  蕭長淵摸了摸她的蝴蝶翅膀。

  「好,那我也一直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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