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番外三
江家村, 江翠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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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宣旨太監將聖旨宣讀完,江翠翠都還沒有回過神來, 原來石頭竟然是當今聖上, 聖上還封了爺爺當懷善伯。
江村長亦是滿臉的震驚。
太監含笑道:「恭喜伯爺高升。」
江村長神色恍惚地接過聖旨,向太監道謝,太監問道:「奴才這裡還有兩道聖旨要宣讀, 伯爺可知江舍魚跟謝遇家在何處, 陛下也封了他們為官。」
「他就是江舍魚。」
江村長指著那位躺在輪椅上纏滿繃帶的男人說道:「前些時日,阿魚家中遭了賊, 被人打成重傷, 到現在都還沒好呢。」
江舍魚虛弱道:「在下身體不便, 無法跪地接旨, 還請公公見諒。」
太監連忙道:「江大人不必多禮, 身體要緊, 想必陛下也會見諒。」
說罷,太監便開始宣讀聖旨,蕭長淵封了江舍魚為正七品翰林院編修。
江舍魚那雙掩藏在繃帶之下的眼眸露出震驚之色, 心中暗潮洶湧, 他垂下眼睫, 壓住心中的訝然, 恭順地說道:「臣領旨。」
太監將聖旨呈給江舍魚:「那打傷江大人的賊寇, 可有捉拿歸案?」
「未有。」
「此等惡賊真是該天誅地滅。」
「……」
江舍魚面無表情,這個該天誅地滅的惡賊便是派你來宣讀聖旨的暴君。
忙完這邊, 江村長便將太監領到謝遇家裡, 給謝遇兄弟二人宣讀聖旨。
江家村地處偏遠, 村民們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太監跟帶刀侍衛,紛紛圍在院子外面湊熱鬧, 得聞要宣讀聖旨,院子外面如履薄冰地跪倒了一大片,太監宣讀完聖旨,讓謝遇明日一早就啟程前往洛京,說罷便離開了江家村。
他走後,村民們紛紛向謝遇道賀。
「阿遇真是越來越有出息了……」
「沒想到石頭竟然是當今聖上。」
「我的命還是聖上救的呢……」
「當初我就覺得陛下英武不凡,定非池中之物,沒想到他竟是皇帝。」
「還是咱們阿遇聰明,得到了聖上的賞識,年紀輕輕就要在朝為官了。」
陳乏善遠遠看著那群村民們圍住謝遇跟穆柏道賀,他面上沉靜如水,心中卻百感交集,難以平復。
他原本想考取功名利祿之後,再娶江翠翠為妻,但謝遇不用考試就能得到功名利祿。
如此輕而易舉。
他們明明是同一個起點。
但如今,他卻只能躲在暗處,眼睜睜地看著謝遇青雲直上,前途似錦。
他卻還得繼續努力寒窗苦讀。
心有不甘。
但他卻只能認命。
誰讓他當初沒有把握好機會呢?
如果再來一次。
他一定不會向蕭長淵復仇。
而是結交他。
為他的將來謀劃。
翌日,謝遇跟穆柏駕著牛車,帶上纏滿繃帶的江舍魚,在村民們熱烈的歡呼聲中,躊躇滿志地離開了江家村。
江村長被封為懷善伯,雖然不用前往洛京任職,但江翠翠跟陳乏善之間的地位差距卻越來越大,江翠翠的父母越發不待見陳乏善,經常給他臉色看。
陳乏善不肯放棄江翠翠。
他經常給江翠翠寫信,表達他對她的愛慕之情,說將來要娶她為妻。
陳乏善生有反骨。
別人越是瞧不起他,越是打壓他,他便越是要抗爭,越是要反叛。
讓所有人對他刮目相看。
陳乏善咬牙切齒地想。
江翠翠他娶定了。
為了這個目標,陳乏善沒日沒夜地寒窗苦讀,終於在翌年通過了童生試,取得了鄉試的資格,成為一名秀才。
在古代,秀才頗為受人尊敬,但江翠翠的爹娘仍舊沒有將陳乏善放在眼底,語氣譏誚道:「你以為你考上了秀才就能配得上我家翠翠了嗎?
我家翠翠現在可是伯爺的孫女!」
江翠翠滿面緋紅道:「娘……」
陳乏善臉色蒼白地望向翠母:「那我要如何才能與翠翠相配?」
翠母道:「怎麼著也得是個舉人。」
陳乏善眸光堅定:「今年鄉試,我定然會拔得頭籌,成為舉人。」
翠母擺手道:「等你做到了再說罷。」
轉眼間到了秋闈。
金秋八月,桂花飄香。
眾生員們齊聚州城的貢院,參加此次科舉考試,墨國鄉試連考三場,每場三日,正榜很快就放下來。
解元正是周善。
周善是陳乏善掩人耳目的的假名。
消息很快就從州城傳到了江家村。
這下,連翠母都震驚了。
「他真的考中了解元?」
江翠翠的表哥眼睛發光,興奮地點頭道:「正榜上就是他,沒想到周善竟然如此聰穎,連我們夫子都在誇他的文章寫得好,將來定然是可造之材。」
陳乏善得知高中的消息後,立刻趕到翠母家裡提親,但翠母仍舊拒絕了陳乏善:「我知道你待翠翠一片真心,可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將心比心,我實在是不願將她嫁給你這副病骨……」
陳乏善感覺得到,翠母的態度已經軟化很多,於是他放低姿態道:「晚輩自知配不上翠翠,但卻情難自舍,還請伯母給晚輩這個機會,晚輩可以為翠翠做任何事情,哪怕是為她去死。」
陳乏善追了江翠翠很長時間,他從寒冬追到春夏,再從春夏追到金秋,他甚至已經忘記了當初他為何要追求江翠翠,只知道他一定要追到她,迎娶江翠翠已然成為了他的執念。
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楚,他方才說的這句話里,究竟有幾分的真心,幾分的虛假。
江翠翠紅了眼眶:「阿善……」
翠母看了看態度堅決的陳乏善,又看了看滿臉動容的江翠翠,她緩緩閉上眼睛,道:「罷了罷了,我也不想棒打鴛鴦枉做小人,兒孫自有兒孫福吧。」
陳乏善蒼白的俊臉綻放出笑容。
「謝謝伯母!」
江翠翠喜極而泣:「謝謝娘!」
兩人的婚禮在冬天舉行,陳乏善拿出所有的家當,在江家村擺了三天的流水宴,宴請所有村民們參加婚禮,村民紛紛舉杯向他道喜,陳乏善溫和有禮地向眾人道謝,俊臉上沾了醉意。
到了夜裡,陳乏善掀開紅蓋頭,看到蓋頭下露出江翠翠那雙含羞帶怯的翦水秋眸,她小臉緋紅,陳乏善滾了滾喉嚨,眸色漸深,傾身覆了過去。
兩年的等待。
今日他終於得償所願。
陳乏善做夢都想迎娶江翠翠,然後再休了她,讓她的家人哭著來求他,讓他們後悔曾經對他的冷眼。
但真到了這麼一天。
陳乏善反倒有些捨不得休她了。
江翠翠雖然是位村姑,身份卑賤,粗俗不堪,但她卻嬌俏溫柔,尤其是在床榻上的時候,格外的惹人憐愛。
令他食髓知味,難以捨棄。
陳乏善想。
等他玩膩了再休也不遲。
誰知這一等,便一直等到他連中三元成為墨國最年輕的狀元,而江翠翠也成為了狀元夫人,翠母喜上眉梢,她做夢都沒有想到,病懨懨的陳乏善竟有這麼的大造化,竟然可以當上狀元。
喜悅過後,便要面臨離別。
陳乏善高中狀元後,被皇帝封為正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即日便要進京赴職,陳乏善陪著江翠翠闊別父母,前往洛京,買下一個宅院,從此定居於皇城。
婚後二人琴瑟和諧。
陳乏善是本朝最年輕的狀元,前途不可限量,所以引來很多貴女們的注意,她們得知他有一個夫人,便開始向他拋出橄欖枝,想要他休妻另娶。
陳乏善在朝廷里沒有任何靠山。
如果想要在皇城裡站穩腳根,姻親關係是他最好的選擇。
但陳乏善卻沒有這麼做。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難道他真的愛上了她嗎?
不,這不可能。
陳乏善很快就否定了這個可能。
他拼命安慰自己,他現在不想休妻是因為他還沒有玩膩江翠翠,在他玩膩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分開他們倆。
皇城腳下從來不缺少宴席。
陳乏善來京之後,經常帶著江翠翠出席各種綺筵,將她介紹給其他人。
江翠翠來自於偏僻的鄉野,雖然她從小嬌養,但仍舊跟眾人有雲泥之別,玩行酒令的時候,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窘迫得恨不得鑽進桌子底下。
幸好陳乏善替她解圍,氣定神閒,隨意說了一首詩就能驚艷四座。
宴席散後,江翠翠聽到前面傳來嘲笑的聲音:「你看方才那位狀元夫人,連句飛花令都接不住,真是讓人笑掉大牙了,狀元帶她出來也不嫌丟人。」
「鄉野里出來的村婦,能認識什麼詩詞?
我看她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吧,還得讓狀元幫她解圍……」
「不過是一隻山雞,飛上枝頭就以為自己當上鳳凰了,真是可笑……」
「噓,她好像在後面……」
「在後面怎麼了?
我爹可是當朝左丞相,她聽到了又能如何?」
江翠翠的小臉一陣紅一陣白,像是被人迎面打了耳光,但她卻不敢還擊。
如果這件事情放在江家村,她定然會衝上去找她們理論,抓爛她們的臉,扯亂她們的頭髮,但這裡是洛京,天子腳下,她們是貴女,江翠翠不敢招惹這群貴女,她怕會連累陳乏善的仕途。
江翠翠低著頭,不敢看身側陳乏善臉上的表情,她怕他也會瞧不起她。
如同那些貴女們一樣。
所以她沒有看到陳乏善陰沉的臉。
夜裡,陳乏善抱住江翠翠要得極為兇狠,似乎是在拿她泄恨,江翠翠直接哭了起來,陳乏善低頭吻住了她。
「翠翠,我會讓她們不得好死。」
打狗還要看主人,那些貴女們的話激怒了陳乏善,江翠翠是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只能由他一個人欺負,那些貴女們憑什麼來欺負他的女人?
陳乏善投靠了右相,用了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就將左相拉下馬,因辦案有功,被封為大理寺寺正,雖與翰林院修撰同為六品,但他卻擁有實權,陳乏善親手絞殺了左丞相之女,那日恥笑過江翠翠的人,他會一個個將她們關進天牢里,讓她們後悔說過那些話。
為官者,無一人乾淨。
只要他想抓。
他就能抓到他們的小辮子。
陳乏善去大理寺任職之後,在床上對江翠翠越發兇狠起來,江翠翠以為他開始厭惡自己,經常背著他流淚。
身體日漸衰弱下去。
她覺得她配不上阿善。
被阿善厭棄也是應當的。
可她仍舊忍不住難過。
陳乏善以為江翠翠是因為貴女們話所以傷心難過,所以他愈加雷厲風行地辦案,經常留宿在大理寺里。
徹夜不歸。
江翠翠深感自己被拋棄,時常吃不下飯,睡不下覺,後來大吐了一場。
周杞仁是陳乏善名義上的叔叔,現在住在西院,他替江翠翠診脈,喜悅道:「恭喜夫人,您有喜了。」
江翠翠一臉愣然。
周杞仁立刻派人將這個消息送給大理寺里的陳乏善,陳乏善到了晚上才回來,他的官袍上染了血,想來白天是對人用了刑,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去見江翠翠,將江翠翠抱在懷裡。
「翠翠,辛苦了。」
江翠翠的眼淚倏地落下來。
「我不辛苦。」
周杞仁找陳乏善去西院談話,屏退左右,不讓任何人打擾。
院子裡只有他們二人。
周杞仁苦口婆心道:「翠翠最近日漸消瘦,食不下咽,如今懷有身孕更是險中之險,陛下莫要讓她傷心了。」
陳乏善沒說話。
周杞仁見陳乏善這副模樣,以為他仍舊想害江翠翠,他悲天憫人道:「陛下難道對翠翠沒有半絲真心嗎?」
江翠翠正好來找陳乏善,在院門口聽到這句話,下意識躲在門後。
夜色朦朧,烏雲蔽月。
心臟砰砰亂跳。
她聽到陳乏善那聲低涼的冷笑。
「孤怎麼可能愛上一個村姑?」
江翠翠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的血液陡然間凝固結冰,如墜冰窟。
然而,更加可怕的話還在後面。
陳乏善低嗤了一聲:「若非當年孤殺她的時候,雲翩翩趕來攪局,江翠翠現在早就成為一抔黃土了。」
他不可能承認他喜歡江翠翠。
他只是沒有玩膩她。
他不可能會愛上一個村姑。
這太可笑了。
陳乏善欺騙自己。
同時也欺騙其他人。
他騙過所有人。
但他卻騙不過自己的心。
江翠翠聽到陳乏善冰冷的話,腦袋裡像是有一根弦驀地崩斷。
她突然想起那個寒冷的初冬,陳乏善向她表白時,有許多不自然的地方,那支抬起而又放下的珠簪,陳乏善瞬間凝固的神色,這些細節現在因為陳乏善的話,而被她的記憶無限地放大。
江翠翠心痛如絞,纖白的手指攥緊衣襟,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哭得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原來是這樣……
原來阿善當年並不是想向她表白。
他是想殺了她……
江翠翠臉色慘白地從西院逃走。
陳乏善回到正院,見江翠翠臉色蒼白唇無血色,還以為她是因為那些貴女們而鬱結於心,他安慰她道:「翠翠,你放心,我會殺光那些欺負你的人。」
江翠翠神情憔悴地點了點頭。
他如此嗜殺。
她怕他終有一天會殺了她。
翌日,陳乏善去大理寺之後,江翠翠留下一封訣別信,雇了一輛馬車出京,陳乏善的眼皮一直在跳,他提前回到陳府,但他卻沒有找到江翠翠,而是在桌上看到一封信。
陳乏善打開這封信,臉色煞白,原來江翠翠昨晚聽到了他跟周杞仁之間的對話,她知道了他對她的殺意,所以要與他和離,永不相見。
陳乏善立刻騎馬追了上去。
天空中突然間烏雲密布,下起滂沱大雨,雷聲轟鳴,陳乏善淋著大雨追到了城外,衣裳濕透,正要追上前面的馬車,但暴雨卻引發山崩,前面狹窄的山谷被山崩滑落的岩石泥土擋住了去路,鋪天蓋地的岩土瞬間淹沒了那輛馬車。
陳乏善目眥盡裂。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