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番外四
大雨滂沱, 電閃雷鳴。
陳乏善雙目猩紅,發瘋了一般徒手翻挖那座淹沒馬車的岩石泥土堆。
想要救出馬車裡的人。
他乾淨修長的指甲蓋里, 嵌滿污穢的濕泥, 雙手劃傷沾滿了鮮血,但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雙手拼命地掘土, 歇斯底里地呼喊江翠翠的名字。
「翠翠……」
陳乏善的官服被大雨淋透。
臉色慘白如紙。
那雙漆黑纖弱的墨眸里, 布滿了驚慌跟恐懼,毫無血色的嘴唇打著哆嗦:「翠翠, 你別怕, 我來救了你了。」
周杞仁頭戴斗笠策馬趕來, 面色焦急地翻身下馬, 將懷裡抱著的斗笠戴到陳乏善的腦袋上, 給他穿上了防雨的蓑衣, 伸手想將陳乏善拉起來:「陛下,翠翠未必在這輛馬車裡,您身子骨弱, 千萬莫要淋雨, 發起熱就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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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乏善臉色蒼白地推開周杞仁, 如夢囈一般喃喃道:「萬一翠翠在這輛馬車裡呢?
萬一她在等我救她呢?」
周杞仁見陳乏善十個手指頭都挖出了血, 那副痛失所愛肝膽俱裂的模樣, 這還有哪裡無法明白呢?
原來陳乏善早就愛上了江翠翠,只不過陳乏善卻走了他父親的老路, 他看不清楚他自己的內心, 直到痛失他心中的摯愛, 他才開始追悔莫及。
周杞仁看到這樣失魂落魄神色淒楚的陳乏善,心中不免悲戚慘然。
早知如此, 何必當初呢……
周杞仁找來一根木頭,幫陳乏善翻挖這座岩土堆,大雨傾盆而落,雨水混雜著泥漿順著岩堆流淌,不知淋了多久的大雨,他們終於挖出那輛馬車,以及馬車裡那兩具血淋淋的屍體。
陳乏善顫抖著手指,拂過他們血肉模糊沾滿泥濘的臉龐,確定他們都不是江翠翠,陳乏善這才放聲痛哭起來。
翠翠沒有死!
他的翠翠沒有死!
陳乏善並沒有放任自己傷心很久,立刻翻身上馬,繼續尋找江翠翠的下落。
江翠翠的訣別信上,並沒有寫明她要去哪裡,但陳乏善卻知道江翠翠想回江家村,她一介弱女子,孤身出門在外,江家村路途遙遠,兩千多里路可能會出現各種意外,陳乏善擔心江翠翠沒有回到江家村,就先死在了路途上。
他快馬加鞭地趕路,沿著回江家村的官道四處打聽江翠翠的下落。
陳乏善淋雨後,發過一次高熱,那張蒼白的俊臉燒得通紅,周杞仁連夜施針,救下了他的性命,陳乏善憑藉著驚人的意志力,挺過了這次鬼門關,傷寒未好,他便繼續策馬趕路。
馬車過境需要查看路引,陳乏善以大理寺辦案為名,查問過沿途縣城的守衛,他們都沒有見過江翠翠。
這件事情頗為蹊蹺,陳乏善問過洛京城門守衛,守衛稱江翠翠當日出了城,但出城之後的線索卻像是突然間被人抹掉了,懷著驚慌不安的心情,陳乏善快馬加鞭地趕回了江家村。
回村之前,陳乏善為了不讓江翠翠父母擔憂,特意在縣城客棧里洗了一個熱水澡,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衣裳,一掃多日來連夜趕路的風霜狼狽,還去城裡的銀莊裡取了五百兩銀票,買了不少補品,綾羅綢緞跟茶葉,送給江翠翠父母。
「阿善怎麼突然回來了?」
翠母見到陳乏善十分驚訝。
陳乏善臉色蒼白地笑道:「小婿最近來青城縣附近辦事,想著離家這麼近,便順路來看望岳父岳母,這是小婿的一點心意,還請岳母能夠笑納。」
「回來就好了,還帶什麼禮物,阿善這不是在跟我見外嗎?」
翠母眉開眼笑地收下了禮物,繼而擔憂道:「你的臉色似乎有些不太好,身體還好吧?」
「不礙事,只是最近公務有些繁忙,所以沒有睡好覺罷了。」
陳乏善道。
江村長拉著陳乏善話家常,翠父翠母去準備午膳,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圍在桌前吃飯,其間還談到了江翠翠,翠母擔憂道:「翠翠從小到大都在我們身邊長大,從未出過遠門,也不知道她吃不吃得慣洛京的東西,會不會想家?」
陳乏善含笑如常道:「翠翠經常說她想吃岳母做的玉米餅呢……」
翠母笑著說道:「那待會兒我多做一點玉米餅,你帶回洛京給她。」
「謝謝岳母。」
陳乏善面上微笑,心中卻漸漸地沉了下去,翠父翠母不像是在演戲,他們真的沒有見過江翠翠。
翠翠沒有回家。
可是,她會去哪裡呢?
陳乏善帶著玉米餅離開江家村,失魂落魄地騎馬回京,如果江翠翠沒有回江家村,那麼她極有可能還在洛京,因為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還懷有身孕,不可能會跑遠。
陳乏善發瘋了一般在京城裡四處尋找江翠翠的下落,他找過大街小巷的每一個角落,都沒有找到江翠翠的蹤影。
在公務上,他行事愈加心狠手辣,不留餘地,當日奚落過江翠翠的貴女們全都被他抓進了天牢里,處以極刑。
他手段殘忍,在大理寺里落了個地獄惡犬的稱號,令人聞風喪膽。
京中人盛傳,如今朝野,寧可得罪百官之首的右相,也不能得罪陳乏善。
因為陳乏善是一條來自於地獄深淵的惡犬,只要得罪了他,他就會拼盡全力地咬死對方,直到將對方撕成碎片。
陳乏善處置了所有仇人。
但他的心,卻變得更加空虛起來。
因為他弄丟了他最愛的江翠翠。
他失魂落魄地遊走在京城裡最繁華的街市,臉色蒼白,雙目無神,如同一條無家可歸的狗,滿臉的黯然神傷。
轉眼三個月過去。
這日,陳乏善碰到了謝遇,謝遇給他帶來了江舍魚的消息:「阿善,你知不知道,江舍魚家中又遭賊了,他被那賊寇打成了重傷,渾身都綁著繃帶,現在還動彈不得地躺在家裡呢……」
陳乏善對江舍魚不感興趣。
謝遇繼續說道:「你說江舍魚是不是命里犯賊呀?
總是被賊寇打,動不動就被打得動彈不得。
前段時間我約他去逛怡香樓,他都不肯去,想必是金屋藏嬌了,還藏著掖著不讓我看……」
陳乏善空洞無神的眼眸終於恢復了些許光彩,他抬起眼睫望向謝遇。
「金屋藏嬌?」
謝遇沒有發現他的異常,道:「可不就是金屋藏嬌嗎?
江舍魚院子裡的花開得都比原來更加燦爛,想來是被人精心打理過的樣子,他一定有了女人。」
陳乏善突然想起,江翠翠曾經愛過江舍魚,心中隱隱有一個想法,他倏地往江府跑去,以探望江舍魚之名,拎著補品,堂而皇之地進到江府里。
管事領著他穿過花園去正堂,陳乏善一路上都在打量迴廊里繁盛的花枝,到了正堂,陳乏善跨過門檻,含笑對江舍魚拱手道:「江兄好久不見。」
江舍魚渾身纏滿繃帶躺在輪椅上,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卻可以聽得到他溫潤的聲音:「今日吹了什麼風,竟然將周兄吹到寒舍里來了?」
丫鬟們端著茶盞放到木桌上。
陳乏善輕抿了一口茶,含笑如常地說道:「聽聞江兄家中遭了賊寇,在下特意帶了些許薄禮來看望江兄。」
「有勞周兄了。」
「那賊寇可有捉拿歸案?」
「未有。」
「那可真是可惜。」
兩位笑臉虎寒暄了片刻,陳乏善突然說道:「在下如今在大理寺里任職,對捉拿賊寇之事頗有研究,不如趁著今日進府,讓我替江兄四處查看一番。」
江舍魚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怎麼能勞煩周兄如此辛苦呢……」
「江兄言重了,你我同為鄉友,如今同朝為官,互相關照也是應當。」
陳乏善唇畔帶笑地望向江舍魚。
江舍魚掩藏在繃帶之下的俊臉逐漸扭曲,他笑意冰涼道:「在下家中尚有一位嬌客休養,不便外人打擾,周兄的好意,江某心領了,周兄請回罷。」
陳乏善的笑意終於冰冷了下來。
「那位嬌客是江翠翠嗎?」
滿堂寂靜,落針可聞。
空氣仿佛都凝結成了寒冰。
江舍魚繃著繃帶臉。
他沒有說話。
陳乏善低笑道:「你知道外人是怎麼稱呼我的嗎?
他們都說我是瘋狗,發起瘋來連右相都會害怕,江舍魚,你確定你要跟一條失去理智的瘋狗斗嗎?」
陳乏善分明在笑。
那那笑意卻像是淬了毒的寒刀。
令江舍魚遍體生寒。
江舍魚這個人,雖然喜歡作死,但卻極為惜命,危險來臨的時候,他跑得比所有人都快,江舍魚用慈藹可親的聲音說道:「周大人何必動怒呢?
尊夫人只不過是暫居寒舍罷了,我這就讓蕊兒帶周大人過去,還請周大人消消氣。」
說罷,便讓蕊兒帶陳乏善去西院見江翠翠,陳乏善面無表情地離開。
江舍魚看到他遠去的背影,心中開始懊悔無及,早知道他當初就不該多管閒事。
那日他從城外回來,在路上遇到了江翠翠,江翠翠的馬車陷進一個泥坑裡,馬夫正在推動車轅,而江翠翠則立在旁邊,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或者說是……
一副即將枯萎的悽美模樣。
江舍魚一時腦袋發熱,便想將這朵枯萎的花朵,養在自家的院子裡。
他下車後跟江翠翠說了兩句,江翠翠說她想跟陳乏善和離,此行是想回江家村躲避陳乏善,江舍魚沉吟道:「此舉不妥,你就算回了江家村,周善仍舊可以找到你,甚至還會累及你父母。」
江翠翠的眼圈紅了,六神無主地說道:「那我應該躲到哪裡去呢?」
江舍魚笑得如同悲憫天下的玉佛。
「如蒙不棄,可以躲到寒舍來。」
後來,江舍魚將江翠翠接到他的府邸里,養在西院,不讓她出門見客,他想親眼目睹這朵花的凋零。
再後來,陳乏善變成了瘋狗,四處攀咬那群得罪過他的朝臣,據說這些朝臣里很多貴女曾恥笑過江翠翠。
江舍魚開始後悔救下江翠翠了。
因為他怕會被瘋狗咬死。
.
江翠翠大著肚子在西院裡看書,耳畔突然傳來陳乏善的聲音。
「翠翠……」
江翠翠手中的書卷落到了地上。
她臉色蒼白地望向陳乏善。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陳乏善的臉色比江翠翠還要慘白。
他紅著眼眶,顫抖著雙手,小心翼翼地將江翠翠抱在懷裡,宛若一條無家可歸的狗,終於找到了那根可以拴住他的繩子:「翠翠,不要離開我。」
江翠翠淚如雨下:「你想殺了我,我不想死,你放過我好不好……」
陳乏善顫抖著眼睫,小心翼翼地低頭親吻她的眼尾:「我愛你,翠翠,我不想殺你,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你。」
江翠翠哭著說道:「可是你從前對我動了殺心,我沒有辦法忍受我旁邊睡著一個想要殺死我的人,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愛我,什麼時候想殺我……」
「我永遠都不會殺你……」
陳乏善哆嗦著蒼白的嘴唇,惶恐不安地親吻她的小臉,伸手將江翠翠頭上的髮簪取下來,他將髮簪遞到江翠翠的手裡,神色卑微,紅著眼眶看她:「如果你不解恨,就用這個簪子往我的心口捅一下,一下不解恨,就捅兩下,兩下不解恨,就捅三下,一直捅到你解恨為止,好不好?
翠翠,我把這條賤命賠給你,你就原諒我,好不好?」
這件事情,由珠簪開始。
便要以珠簪結束。
江翠翠被陳乏善的話嚇到,臉色蒼白地掙脫陳乏善,但陳乏善卻強硬地將她抱在懷裡,握住她的手,用那支珠簪毫不留情地往他自己的心口捅去。
猩紅的血液沾滿了衣襟。
陳乏善臉色蒼白地望向江翠翠。
「翠翠,原諒我,好不好?」
江翠翠不停地搖頭,淚如雨下。
「不要,我不要……」
陳乏善那雙纖弱漆黑的墨眸漸漸暗淡下去,他虛弱地微笑:「沒關係,翠翠可以一直捅到你滿意為止……」
他握住江翠翠的手,抽出珠簪,再一次狠狠地捅進他自己的胸口。
鮮血淋漓,浸透了他的衣襟。
江翠翠哭著抱住陳乏善:「你不要再捅了,我原諒你,我原諒你……」
陳乏善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太好了……」
他兩眼發黑。
跌進了黑暗裡。
再次醒來,陳乏善看到江翠翠哭紅了眼睛坐在床邊,嘶啞著聲音喚她。
「翠翠……」
江翠翠見他醒過來,紅著眼眶握住他的手:「你不要再做傻事了……」
陳乏善露出一個蒼白虛弱的笑容。
「我的心臟長在右邊,死不了。」
這件事情,方才給陳乏善診斷的太醫已經告訴了江翠翠,但江翠翠仍舊忍不住罵道:「你的心臟就算長在右邊也不能再做這麼危險的事情!」
陳乏善滿含期待地望向江翠翠。
「那你原諒我了嗎?」
江翠翠抿著紅唇,沒有說話。
陳乏善卑微地垂下眼睫,蒼白著一張纖弱的俊臉,他用低涼狠毒的語氣說道:「既然翠翠不肯原諒我,那我明天就換匕首捅自己,後天換長劍捅自己,還可以換十大酷刑折磨我自己,反正這條賤命翠翠不想要,我就將它送給大理寺,為墨朝的刑罰事業做貢獻……」
江翠翠忍不住扇了他一巴掌。
「你這個瘋子!」
陳乏善抬起江翠翠的小手,惶恐不安地親吻她的指尖:「手打得疼不疼?」
江翠翠抬手扇了他第二巴掌。
「瘋子!」
陳乏善蒼白俊秀的臉龐上,留下了鮮紅的巴掌印,他抬起纖長濃密的黑色眼睫,卑微可憐地望向江翠翠。
臉色蒼白如雪。
「有個拿命在愛江翠翠的瘋子,江翠翠可以原諒這個瘋子嗎?」
寂靜的廂房,木門幽閉。
許久,才傳來女人低泣的聲音。
「……我原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