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純的


  清晨。

  聞卓拉開房門,絲毫不意外的在門口發現了擺放的整整齊齊的巧克力和牛奶。

  聞卓彎腰撈起來,一邊慢悠悠的往樓下走,一邊抬起手裡的東西瞧了瞧。

  聞卓想,應該是第五天了。

  自打童夭從醫院回來去上學,這已經是連著第五天往他門口放東西了,從前是死纏爛打的堵門,現在「失憶」以後倒是不堵門了,換每天送東西了,還是學校每天給發的東西。

  東西並不稀奇,有趣的是,每天的牛奶盒上都用鉛筆畫了一隻舉著花的Q版小貓兒。

  雖然送東西的人不怎麼樣,但畫工倒是著實還不錯,有的一躍而起,有的翻著肚皮,每一隻都憨態可掬,畫在原本就是黑白配色的牛奶盒上沒有半分違和感。

  倒像是原本就印在上面的。

  看著挺有意思的。

  聞卓想起蔣宇說的那句話,以及說那句話時斬釘截鐵的語氣,心下越發覺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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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憶……

  聞卓勾了勾唇。嘴上一邊說著失憶,一邊卻又每天費盡心思往他這裡送東西,連蔣宇的追求都沒能打斷她,一手吊著蔣宇那邊,這邊也捨不得放。

  嘖,人心不足蛇吞象。

  吃著碗裡,也還不忘了惦記著鍋里。

  不過讓聞卓覺得更為好奇的是,她究竟是怎麼騙過蔣宇的。畢竟蔣宇可不是那種沒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子,一點兒美色就能雲裡霧裡,蔣宇交過的女朋友多了去了,從高一到現在,兩隻手指頭來回倒兩遍都不一定能數得清。

  童夭想要騙過他,可不是那麼容易的。

  聞卓勾唇笑了笑。

  真是有趣。

  下了樓梯路過客廳,宋姨正在廚房準備早餐,見聞卓下樓趕緊笑著問了聲好。

  聞卓嗯了聲,揚手將手裡的東西一齊遠遠的扔進了客廳的垃圾桶,然後看也沒再看一眼的,抬腳徑直出了門。

  今天是星期六,不用早起去上學,

  童夭從房門裡出來第一眼就是去看斜對面的房門口,發現昨天晚上放在那兒的東西不見了,眼睛便不自覺的彎了彎,心情變得格外的好……雖然第一天送的時候東西原封不動的放在原地沒有被動過,但不知怎麼的,後面幾天送過去的東西就全被聞卓收下了。

  童夭想不出是什麼原因,但這並不妨礙她滿心的欣喜。

  她零零碎碎從別人那裡得知了「失憶」以前的自己纏著聞卓的情形,她聽了以後,其實心裡也想和「失憶」以前一樣,一下課就跑去繞著他轉,可她怕再惹聞卓不高興,所以即使心裡特別想整天黏在聞卓身邊,也不敢再往他跟前跑。

  徐夢說過,只有成績特別優秀的人才能進一班,所以童夭就很努力的再學習,她想努力把學習提升起來,她想去一班,進了一班,她就能離他再近一點兒,就能……

  每天都偷偷看他啦。

  可即使童夭這樣安慰自己,她依舊還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她太喜歡聞卓了,喜歡到只要一想到他,心裡就像是迎了三月的春風,瞬間便能草長鶯飛。

  於是想了一天的時間,直到在學校收到了學校分發的零食,回家的路上又恰巧遇到了一隻蹲在牆上的小花貓,童夭才靈光乍現,想出一個討聞卓高興的法子。

  她忍著嘴饞,把零食都攢了下來,每天放學回來都很用心的在牛奶盒子上畫上不同的小貓兒,想討聞卓的歡心。出於私心,她給每一隻小貓爪子上都舉了一朵小花,童夭每次畫的時候都把自己當成那隻小貓,把從自己心上折下來的小花小心翼翼的送給聞卓。

  每天發現聞卓收下了,童夭就覺得自己像是吃了一大碗甜甜的蜜糖,整顆心都要飄起來了。

  但今天童夭比往常的任何時候都還要更高興一點兒,因為今天是假期,她們不用去學校了,如果聞卓也不出去,興許就她能在飯桌上見到他了。

  童夭心臟跳得有些快,小偷似的躲在二樓樓梯口,聽著外面的動靜,直到聽到大門那兒傳來「咚」的一聲關門聲,童夭趕緊踮著腳輕手輕腳的跑回房,過了好一會兒沒聽到上樓的聲音,才又重新把腦袋探出來。

  走廊沒人。

  童夭呼了一口氣,鼓起勇氣走出房門,小心翼翼的朝著樓下走去。

  聞卓果然正坐在餐桌上吃早餐。

  童夭有些畏怯的躊躇了腳步,半個身子都躲在樓梯的欄杆後面,手指頭不自覺的緊緊捏著衣擺,腦袋微微低垂著,眼睛卻時不時透過縫隙,偷偷的瞄向聞卓。

  童夭對聞卓仍然有些莫名的懼怕,但這一點點的懼怕完全比不上她在看到聞卓以後,眼裡被瞬間點亮的熠熠光亮。

  她不敢過去並不是因為畏懼聞卓,而是因為知道聞卓不喜歡她,忐忑一不小心會再次惹聞卓生氣。

  宋姨端著剛煎好的流心蛋從廚房出來,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遠處的童夭,稍稍瞥了聞卓幾眼,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提議道:「童夭也起來了啊,既然下來了就一起過來吃早飯吧?」

  雖然聽起來是跟童夭說話,但眼睛卻還是看著聞卓,顯然是在徵求著聞卓的同意。

  聞卓仍舊慢條斯理的吃著,不僅沒回話,甚至就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然而童夭卻因為視線被擋住了一部分,沒有注意到宋姨的表情。

  「好。」童夭鼓起了特別大的勇氣,才特別小聲的答了一聲。

  她走到餐桌邊上,眼睛渴求的盯著聞卓身邊的位置,動作卻很侷促的,在離聞卓離得最遠的那把椅子上輕輕坐了下來,從頭到尾幾乎一點兒聲音也沒碰出來。

  宋姨見童夭自覺不再往聞卓跟前湊過去,心裡稍稍鬆了一口氣。雖然她覺得童夭是真的失了憶,但也還是不由得的忐忑,畢竟童夭之前做的那些事都還歷歷在目。

  而且宋姨還清楚的記得,就在大半個月前,剛吵著換了臥室的第二天,童夭從學校回來時狼狽的模樣,衣服上全是**的水,頭髮亂七八糟,臉上還有紅痕,看著活像是跟誰被給打了一頓。

  宋姨在聞家做事這麼多年了,怎麼會不知曉聞卓之前在學校打架的那些事,她心裡有點猜測,卻並沒有多問,一來她沒那個資格過問聞家的少爺要做什麼,二來,她覺得童夭這個心術不正的小姑娘也應該得點兒教訓。

  但現在失憶以後的童夭和以前大不一樣了,現在的童夭是個一心向上的好孩子,宋姨是真正覺得她應該離聞卓遠一點兒。

  希望她能好好學習,將來考個好大學。

  聞少爺的脾氣是真不好,沒耐心也是真的,要是童夭再纏著他,到時候真惹著了他,指不定真要栽跟頭。

  出於情理,宋姨都不希望再發生節外生枝的事,而出於責任,聞老當時把童夭送過來的時候就說過,要她把童夭平安的送上大學,要是童夭真出了什麼事,她也不好跟聞老交差。

  因此此刻見童夭很本分的坐在那兒不動,也沒有像以前那樣要作妖的動態,宋姨才算真正放下心來。

  童夭從宋姨手裡接過自己的早餐,和往常一樣小聲說了聲謝謝,便安安靜靜的低下頭,細嚼慢咽的吃了起來。

  宋姨見兩人各吃各的,相安無事,便放心的去廚房收拾了,她提了廚房的垃圾袋去扔,順便去買菜,出門前又想起來去了趟客廳。

  悉悉索索的一陣動靜,從客廳傳來了宋姨疑惑的嘀咕聲音,「這牛奶怎麼沒喝就扔了,還有這個……是巧克力吧,都連著好幾天在垃圾桶看到了,看著也不像是過期的樣子啊……」

  童夭正輕輕咀嚼著的腮幫子都頓住了,整個人一怔。

  聞卓已經吃完了,他擱下筷子,從桌上抽出一節紙巾擦了下嘴,卻沒有立刻起身離開,而是拿手肘撐著桌面支著下巴,偏過頭,似是隨口道:「哦,是我扔的。」

  宋姨聞言便往餐廳走過來了一點,舉起手裡的東西,探頭問道:「那這個是不能吃了的吧?」

  童夭也扭頭朝宋姨手中看過去,再看到牛奶盒子上舉著花朵的小貓時,眼睛瞬間睜大了。

  那是她昨天晚上放學回來畫上去的小貓,歪著毛絨絨的腦袋,正揮動著爪子朝她招著手。

  「能吃。」聞卓忽然轉回頭,視線狀似無意的抬眼掃過童夭,神色看著有些漫不經心,慢悠悠道:「有人送的,不喜歡,放著礙事又占地方,隨手就扔那兒了。」

  宋姨看了看包裝很漂亮的牛奶盒子,惋惜道:「扔掉有點可惜了……」

  童夭心裡有些難受,輕輕把手裡的筷子放下,咬著下唇,默默的垂下了頭。

  如果誰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睛,一定能很輕易的看到那雙黑眸裡面瞬間黯淡下去的神采,她整個人都是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聞卓語氣平平,問道:「有什麼可惜的?」

  宋姨愣了愣,搖了搖頭,趕緊陪著笑連聲附和道:「哦哦,也是,沒什麼好可惜的,少爺平時吃的東西都是好的,像這樣的肯定也是看不上的。」

  聞卓盯著童夭咬得發白的下唇,淡淡笑了笑,輕聲道:「是啊,誰會吃這樣的玩意兒呢?」

  童夭臉色更白了。

  宋姨估摸著聞卓的語氣,只好打消了把東西帶回家去的想法,很可惜的把牛奶和巧克力重新丟回垃圾袋裡,又把垃圾重新收拾好,就提著垃圾袋出去了。

  「我吃好了。」童夭低著頭,嘴唇輕顫,忍著心裡的難過,抖著嗓子很小聲道:「先上樓去了。」

  說完便像是一刻也再在這裡待不下去,動作很輕的拉開椅子站起來,細心的轉身把椅子擺好,轉身往樓梯口快步走了過去。

  聞卓抬眸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推開了椅子,兩三步便追上了落下童夭的那段距離,在童夭踩上台階之前,伸手撐在樓梯欄杆的扶手上。

  手掌和扶手碰撞出「啪」的一聲響聲。

  童夭瞬間像是只受驚的兔子,下意識就向後躲,直到後背抵上硬硬的欄杆,才發現自己被困在了樓梯扶手和聞卓的胸膛之間。

  「怎麼?怕什麼?」聞卓低頭問。

  童夭整個人都已經僵了,腦子一片空白,視線躲閃著到處亂躲,餘光一瞥,忽然就看到聞卓手臂下有一個空子,下意識就往下一蹲想鑽。

  她的所有動作全在聞卓眼皮子底下,聞卓早察覺到了她的意圖,手臂順勢往下一移,便徹底堵住童夭所有的去路。

  聞卓個子太高了,只要稍稍俯下身,就能把童夭整個都籠罩在他所環繞起來的陰影里。

  童夭之前都是遠遠的看著,從來不知道聞卓的靠近會給她的這麼強的壓迫感,眼睫不禁驚慌的顫了顫,畏怯的縮了縮脖子。

  聞卓伸手捏住童夭低垂著的下巴,強迫著讓那張臉抬起來。

  他仔細的盯著童夭那雙驚惶失措的眼睛,似乎在審視著什麼,唇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嗓音也夾著冷意,「演戲演上癮了是吧?不是一直追著我跑嗎,現在目的達到了,還跑什麼?」

  童夭下巴被掐的有點兒疼,心裡又著急,額頭浸出一層細細的汗珠,「不是……」

  「不是什麼?」聞卓輕嘲:「東西都送了,現在再到我面前來裝失憶,有用嗎?嗯?」

  帶著熱度的呼吸掃在童夭白皙的臉上。

  童夭下巴被捏得跟疼,心跳卻又被聞卓的呼吸擾的不自知的加速。

  她很容易緊張,皮膚又特別白,所以每次只要一緊張,整個人像是一顆被放到蒸籠里的白面饅頭,從臉頰到脖頸,一寸寸的都要染上粉白的紅暈。

  童夭毫無察覺,她著急的搖搖頭,嘴唇張了張,囁嚅了好一會兒,才磕磕絆絆的,急急的解釋道:「沒有裝,我不是裝的,真的,我不記得了……」

  「對不起……」童夭被逼的緊緊靠著身後的樓梯欄杆,欄杆是金屬的,上面還有凸起的花紋,咯得後背很疼。

  但她害怕再惹聞卓不高興,所以忍住了,沒有伸手推聞卓,也沒有開口跟聞卓喊疼。

  只是小口的喘了口氣,喘息時微蹙了一下的眉端不小心的,泄露了幾分可憐的委屈。

  聞卓眼中划過一絲興味。

  他的神情卻仍舊看起來是一副很兇的模樣,神色漠然的看著童夭,不辨喜怒的輕笑了聲。

  童夭能聽出聞卓的語氣,她知道聞卓一定是生氣了,童夭很急,可她又不知道該怎麼辦,眼底急得漫上了一層濕漉漉的霧水,想快點跟聞卓解釋清楚,說出來的話便顛三倒四的,「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不起以前的事,醒來的時候,什麼都想不起來,然後我見到了你,我記得你,我記得你的名字,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歡,我,我以後都不送了,對不起……」

  聞卓一瞬不瞬的緊緊盯著她半晌,神色沒有半分變化,只是不經意的,捏著童夭下巴的那兩根手指鬆了幾分。

  童夭面前沒有鏡子,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麼模樣。

  剛才她想從聞卓胳膊下邊鑽出去逃跑,那時便下意識抓住了聞卓的衣袖,直到現在也沒放,拽的緊緊的,好像身體裡所有的勇氣都來源於此,任誰都能輕而易舉的感受到,她對她所望的的那人滿心的信任依賴。

  那是下意識展現出來的,沒有摻雜一絲的雜質,真摯而又純粹。

  現在又急著要解釋,一雙澄澈又透亮的烏黑眼眸惶然無措的望著他,含著水光而越顯得亮晶晶的眼珠掩在又長又卷的眼睫下,時而隱時而現,又乖又軟,可憐極了。

  看著就讓人忍不住想欺負,想捏在手心裡揉捏把玩。

  操。

  聞卓心裡罵了一句髒話。

  聞卓終於明白蔣宇那時為什麼會只見了她一面就被勾走了。

  像蔣宇那種萬花叢中過的,什麼樣的都見得多了,但見得越多,到最後來越擋不住像這樣的。

  那雙眼睛實在太乾淨了,純淨的像一汪清泉,讓聞卓很輕易的能從其中看到自己的倒影,輕易看透她的所有想法。

  聞卓看了童夭半晌,看著看著,突然笑了。

  眼睫半開半闔,垂下的陰影遮住了大半眼眸,神情難測,讓人很難看透他在想什麼。

  童夭看不見聞卓眼裡十足的興味,也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又笑了,神情頓時變得很懵,看起來有些呆呆傻傻的。

  聞卓低頭湊近了點兒,呼吸相聞,不怎么正經的調笑道:「這麼說來,原來你這麼喜歡我啊,失憶了什麼都不記得,偏偏還記得我?」

  童夭眼睛亮了亮,乖乖點了點頭。

  聞卓皺眉「嘖」了聲。

  他鬆手放開對童夭的鉗制,不急不緩的往後退了一步,抱臂懶懶的靠在了另一邊的樓梯扶手上。

  他長長的「嗯」了一聲,似在思襯著什麼,視線不經意的上下在童夭身上打量了一圈,懶洋洋的笑著道:「可是你嘴上說喜歡我,卻一點也不誠心啊,拿學校發的東西來敷衍我,一點兒本錢都捨不得下,原來這就是你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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