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牽連


  聞卓坐在書房裡,面前攤開著一本隨手從最近一層的書架上抽出來的書,沉默中只能偶爾聽到紙張翻動的聲音。

  夜色入定,萬籟俱寂,時間在刻度里一點點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聞卓的心緒終於被書里的內容分散開了,心裡的那股不舒服的感覺和暴躁情緒終於被壓下去了一點。

  但強迫自己看了這麼久的書,注意力已經漸漸的不再能想最初一樣集中,一段字可能要反覆的讀上三四遍才能知道在講什麼,早就已經很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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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卓揉了揉眉心,翻手合上那本花了大約一個多小時才看了將近不到十分之一的書,站起來往臥室走了回去。

  他原本也沒什麼心思看書,只不過如果不找點事來轉移注意力,聞卓怕自己忍不住做出什麼來……

  即使聞卓對欺騙感到噁心,但童夭的心機和耍的這些小聰明到底也沒什麼用在什麼壞心思上,如果僅僅只是出於喜歡,說到底也不算什麼大的過錯。

  只不過聞卓不再喜歡了。

  既然已經不再喜歡,那麼不再理會就行,即使他已經在對待和童夭相關的事上做出了許多不理智的行為,也沒必要再為這些已經不再值得關注的事心緒不寧。

  聞卓對自己有足夠的了解,如果再在這些事上糾纏,不會有任何的意義,他只會更厭煩。

  可就在聞卓走到床邊,視線隨意掃過時,卻意外的在門邊瞥到了一樣熟悉的東西――粉色的書包。

  那是童夭的書包。

  聞卓走過去,彎下腰提著帶子拎起來,伸手拉開門就要扔出去,在鬆手的上一秒卻又忽然頓住了,他沒怎麼猶豫拉開了書包拉鏈,從裡面拿出了那個粉色的筆袋。

  意外的是,筆袋裡頭除了幾支筆,就只有一個橡皮擦。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

  聞卓頓了頓,拉開筆袋裡面的一道有不明顯凸起的夾層,瞧見了一個和筆袋裡其他粉藍粉白色的筆明顯畫風不一樣的黑筆。

  外表看著很普通,甚至都不如筆袋裡其他的筆好看,卻被筆袋的主人單獨的放在夾層里,細緻的保護了起來。

  聞卓伸手拿出來,放到眼前看了看。

  果然是他的筆。

  前天晚上寫作業的時候童夭的筆沒墨了,聞卓便隨手給了童夭一支,沒想童夭那天竟然把它順走了。

  其實這就是一隻普普通通的筆,外形,價格,一切都很普通,看著就像是那種掉在地上都不一定會有人撿的類型,如果不是這時在童夭的筆袋裡看見,他可能根本都不會記起來。

  「我想要我的書包。」

  不知道怎麼的,耳畔仿佛又聽到童夭今晚說的為數不多的那幾句話。

  那時童夭扭著腦袋,脖子揚得老高,眼睛都不捨得眨的望著地上的書包,看著別人幫著她撿的時候腿不安分的動來動去,又急又慌,恨不得跳下去自己撿,甚至腿還不小心蹬到了聞卓幾下。

  看得出她是真的很在意書包里的東西。

  聞卓原本就對童夭的「見異思遷」心情有些不愉,結果她像是偏要和聞卓對著幹一樣,撿回來以後還不安生,又急慌慌的叫他的名字,小心翼翼的懇求說:「想要看書包里的東西」。

  那時拿到了書包的童夭心急火燎的拿出來檢查的東西,就是這麼一個普普通通的筆袋。

  聞卓沒有看到筆袋裡的東西,但他還記得,在檢查完筆袋以後,童夭瞬間鬆了一口氣,不自覺露出了一點慶幸的笑容的模樣。

  可這個筆袋裡面分明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東西……

  不,也不能這麼說。

  因為筆袋裡有聞卓給她的那隻筆。

  聞卓垂著眼眸,神情稍顯淡漠,手指卻下意識捏緊了那隻筆,唇角微微勾起,只覺心中浮現的想法荒謬。

  書包和筆袋被扔到地上,筆袋裡的筆從沒封上的拉鏈開口滾出來,聞卓踏出房門,第一次敲響了斜對面客房的那扇門。

  扣了兩下,卻許久沒有沒有聽到回聲。

  聞卓手握上門把手,門沒上鎖,往下壓著一推,門就「吱呀」開了一條縫,聞卓推門而入。

  屋裡窗簾拉著,光線昏暗,只床頭開著一盞小檯燈,不夠明亮,但已經足夠照亮床頭裹著被褥的那道身影。

  蜷成小小的一團,在那張不大的床上連三分之一都沒有占據到。

  聞卓腳步聲不高不低,他緩步走進屋裡,腳步停在床尾。

  床上的那一小團悉悉索索動了動,童夭被敲門聲驚醒,睜開惺忪的睡眼,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睡著了。

  她恍惚的聽到了腳步聲,於是伸出手指頭把拉到頭頂的被褥慢慢往下拉了一點,露出兩隻眼睛,猝不及防的看到一道高大的黑影,整個人先是嚇得劇烈地一抖。

  然後她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那是聞卓。

  童夭愣了愣,整個腦袋都從被子裡鑽了出來,對著聞卓帶著審視的目光,童夭難以置信的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手腳並用的朝床尾爬了過去。

  甚至因為爬的太急,腳背還不小心勾著了被褥,被帶得了踉蹌一下,差點把自己給絆倒。她跪在床邊,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拉住聞卓手腕處的一小塊的衣角,怯怯的望了望聞卓。

  她想跟聞卓說話,可又想起來剛剛在車上聞卓不明緣由的生氣,輕輕咬了咬下唇,沒敢再說話。

  聞卓一點不留情,抬手揮開童夭的手,仍舊站在離床半米距離之外,居高臨下的看著她,道:「剛才為什麼要替那些人求情?」

  童夭從沒見過這樣的聞卓,看不出任何情緒,漆黑的瞳孔中似透不過光,像是一潭黑沉沉的死水,讓人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童夭被這樣的目光攝住,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手指,下顎卻被一隻手抬起來。

  不疼,卻壓迫感十足。

  聞卓神情冷淡,無情緒笑道:「她們打你罵你給你拍裸.照你都不生氣,你不願意報復她們,也認為我不應該教訓她們,既然有這麼善良的一顆心,這麼為她們著想,還搬什麼救兵……」

  聞卓頓了頓,垂眸望著童夭那雙紅通通的眼睛,後面更難聽的話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既然有這麼善良的一顆心,還用搬什麼救兵,乾脆老老實實待在那兒讓她們打罵,自己主動脫.光衣服給她們拍照啊,又當又立是要演給誰看?

  「問你的時候你不說,我就只能認為,那些你都是你自己情願的了,只是我很好奇的一點是……」聞卓淡笑道:「即使你都情願被她們欺負,為什麼當時不乾脆跟我說她們沒有拍照呢?」

  童夭眼睛忽然睜大,聽著這樣直白的話語,一時間也竟然沒明白過來聞卓的意思,呆呆的望著聞卓,整個人都愣住了。

  等她終於想明白意思,眼淚也已經連成了串從眼眶裡滑落了下來。

  聞卓皺了眉頭。

  在來這兒找童夭之前,聞卓就已經預料到了,如果當面見著童夭,童夭可憐兮兮的掉眼淚,他還是會心軟,事實也的確如此,其實早在童夭手忙腳亂的朝他爬過來,小心翼翼拉住他衣袖的時候,聞卓就忍不住想摸摸她的腦袋。

  畢竟從來都沒有一個人像童夭這樣,所有的一切都那樣合聞卓的心意,完完全全就像是按著他的喜好生成的。

  聞卓自認為腦子長著還不是擺設,他一開始確實很憤怒,但後來冷靜下來,他就發現了自己之前想法上許多邏輯的漏洞。

  世上沒有這麼多巧合,童夭沒有上帝視角,怎麼能預判偶然發生的事,更何況聞卓的想法舉止更不是她能預判的了的。

  童夭從失憶到現在的性格,如果說全是她演出來的,聞卓不相信。

  所以即使童夭今天的所做所為讓他不喜,聞卓也還是要明明白白的弄清楚,是真是假,聞卓都想聽她親口說出來。

  聞卓刻意沉下臉色,絲毫不因為那點兒心軟而對童夭溫柔對待,扣在童夭下巴上的手指反而驟然捏緊了,「說話!」

  「我才沒有,情願……」

  童夭被吵醒之前是哭著睡著的,現在又剛從沉睡中醒過來,不僅無法高聲說話,連說出來的音都帶著無力的啞,可她此刻什麼都不顧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無措又難過,委屈得不得了,童夭用手胡亂抹去眼裡遮擋了視線的淚水,用她那本來就啞得可憐的嗓音哽咽著道:「才沒有情願,我討厭她們,她們那麼,那麼壞……我討厭死她們了!」

  聞卓沒動,面色沉寂的望著童夭。

  童眼眶通紅,眼淚大滴大滴的往下掉,臉頰已經盈滿了濕熱的淚水,似乎又忽然想到了什麼,童夭嘴唇顫抖著,聲音又低了下去,「可是,你不能……教訓她們,這和你根本就沒有關係,她們是……壞人,你不是。」

  聞卓突然間好像明白過來了什麼,手指一下鬆開,下意識抬起來想去摸一摸童夭已經哭的紅腫的眼睛。

  可童夭卻怯怯的往後縮了縮,低下了頭,把臉埋進了膝蓋里,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啞著嗓子小聲道:「對不起……」

  「對不起,我應該,應該說……沒有的。」

  其實童夭那個時候是想否認的,可她猶豫了好久,最終也沒能說出口。

  她太委屈了。

  被人揪著頭髮扇巴掌,被扒了衣服對著攝像頭拍那樣的照片,被人用毫無底線的惡毒言語侮辱,到頭來了,那些人還反過來指控她在這期間不該還手,不該掙扎的時候弄壞了她們的手機,甚至到最後了,仍舊毫無愧疚之心,連一句道歉的話也沒有,好像只要證明了她們沒有拍到照,她們就能毫無過錯了。

  童夭拼命給自己做思想工作,她想說沒有,被無邊無盡的委屈壓著,都快要被淹沒了,在當時那樣的情形下,她怎麼也說不出口……

  可現在童夭已經冷靜下來了,她又陷入了無盡的後悔之中。

  童夭眼淚掉得更厲害,一會兒想到自己的自私連累的聞卓,一會兒又想到在車上聞卓突然變了的態度,到現在也不知道聞卓為什麼不高興了,童夭心裡就既是自責又是難過。

  她想不到,但她知道,一定是自己做錯了事,童夭胸口劇烈的起伏著,聲音控制不住的顫抖,「我,不應該……把你,牽連進來……嗚,都是,因為我……」

  聞卓心底角落裡的防線坍塌了一塊兒。

  聞卓上前一步,拉住了童夭的一條胳膊,童夭在教學樓里被那群女生推搡拉扯的陰影猶在,即使已經知道是聞卓,童夭還是被突然的觸碰嚇了一跳,驚懼的整個身子都顫抖了一下,下意識蜷成了躲避的姿態。

  聞卓一眼便看出了童夭反常的敏感和驚慌。

  他很快想到了原因,聞卓眼底的染上濃墨,神色沉了下去,彎下腰,不容置喙的把童夭一把抱起來,轉身坐到床沿上,把幾乎沒什麼重量的女孩兒貼著自己放到腿上。

  聞卓按著童夭的後頸,身體微微前傾著,讓她靠在自己身上,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

  委屈難過的人是最怕安慰的,童夭剛才還強忍著,現在被聞卓抱進懷裡,安慰著,安撫著,童夭就再也忍不住了,像個小孩子一樣,不管不顧的哭出了聲,因為哭得太兇,挨著聞卓沒一會兒,眼淚就已經潤濕了聞卓肩胛的一大塊衣服。

  雖然童夭說的斷斷續續,也不大清晰,但聞卓全都聽清了。

  如果這個解釋放在其他人身上,聞卓可能不見得會相信,但這個人是童夭,聞卓卻很容易就相信了。

  不為別的,就為這個女孩兒心裡全心全意都裝著他,為了討他高興什麼都願意,就連他給的一支筆,都愛屋及烏的當成寶貝一樣,小心翼翼的珍惜愛護著……

  夏天的衣服布料不厚,淚水滴落下來,聞卓很容易就感受到了肩膀上濕熱的觸感。

  聞卓抬起手,手掌張開,托著童夭的後腦勺,順著柔軟的長髮輕輕的摩挲著她的腦袋,安慰道:「沒什麼,即使學校知道了也沒什麼,不是什麼大事。」

  童夭連連搖頭,因為太過著急,一不小心還被口水嗆住了,抑制不住的咳嗽了幾聲。

  聞卓趕緊拍了拍童夭的脊背幫她順氣,童夭卻抓住了他的胳膊,使勁兒的搖著頭急聲道:「不,不是……別人會誤會你,我沒有,受傷,還好好的,如果她們受傷了,別人就會誤會你,說你欺負她們……」

  聞卓一震。

  「你知道我沒錢,帶著我……一起吃飯……給我買飯吃……我跟徐夢解釋,解釋了好久,可是她怎麼都不信……她說你是壞人,說你會打人……」

  童夭說的是上個星期的事,可說著說著,忽然就為聞卓感到特別的委屈,臉埋進聞卓的胸口,難過的大哭起來,「可是你不是……根本不是,不是這樣的……是因為那些壞人,她們亂說話,犯了錯,全都推到,你頭上,污衊你……可是你什麼都沒有做,你這麼好,我不要,你幫我報仇,不要別人再誤會你……」

  眼淚大滴大滴的往下落,全淌進了聞卓已經豁開了一道口子的心臟裡面。

  她哭得止不下來,氣都快喘不勻了,可憐巴巴的,可整個人看上去又特別凶,氣呼呼,像是要把那群污衊他的壞人咬死一樣。

  聞卓低下頭,看著胸前那幾根細白的手指頭蜷成一團,緊緊揪著他的衣服,因為拽得太用力,把那塊揉的皺了起來,連帶著像是把聞卓的心也全揉作了一團。

  這樣溫柔文靜的一個小姑娘,卻為他難過,替他委屈,甚至為了連他自己都不曾放在心上過的那點兒人言憤憤不平。

  「你……」聞卓的嗓音有點啞,他此時思緒很混亂,心卻軟得一塌糊塗。

  他原本以為童夭是怕學校領導,怕老師,所以擔心他受到學校的處分,可他怎麼也想不到,竟是因為這個原因。

  聞卓從不相信人心,就像他的母親失望至極時沖他喊出來的那句話――「你總是以最大的惡意揣度別人的心意,容不得別人犯一點錯,也從不懂得考慮其他人的難處,即使是真心對你的,在你看來也全都是假的惡的,以你這樣的態度下去,身邊的所有人都會被你趕走,遲早有一天沒有人會願意再靠近你!」

  他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我不需要。」

  聞卓那時說的很平淡,但其實只有聞卓自己才知道,他並不是像他所表現出的那樣對一切都無所謂,至少最起初的時候不是,只是後來……後來他就習慣了。

  更準確的說,不是聞卓習慣了,而是他身邊的人都習慣。

  正如他的母親所說的那樣,所有人都習慣了他這樣古怪的性子,覺得他就是這樣,慢慢大家習以為常。

  因為他的態度望而卻步的人居多,身邊留下來的幾個人也並不因為合適,只是層次還算得上相當,交流起來更相對省心,不用多花心思。

  但其實根本算不上朋友,不交心不談私事,保持著一個讓雙方都覺得合適的距離,不遠不近,隨時都能掐斷聯繫,不會有任何負擔。

  聞卓習早就以為常,他以為一輩子也都是這樣了,他從來沒想過,會有童夭這個意外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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