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門一打開,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就飄進了趙三思的鼻中,本就因為著急而亂成了漿糊的腦子霎時一片空白,趙三思站在門口,一時忘了要做什麼,稍許才回過神來,快步往屋中跑了過去。

  「皇上……」珠兒和蟬兒站在最外邊,聽到動靜,回頭同她見禮。

  趙三思看都不看她們,徑直往床邊跑,一看到床上躺著的顧夕照,腿一軟就跪坐在了地上,伸手想去摸一摸人,可一看到顧夕照那蒼白的臉,她就有些害怕,不敢去觸碰人,還未開口,眼淚卻留下來了。

  顧夕照的虛弱和蒼白並不是假裝的,裙擺上的血是她自己的,那是她早早在自己大腿內側劃的刀子,之前纏了繃帶止了血,但並沒有上藥,毓太妃推她一下,她不僅暗自扯了繃帶,還點了活血的穴位。額頭上撞的那一下,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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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血過多加上額頭上的疼痛,顧夕照眼下確實有些腦子發暈,眼睛半闔著,好半晌才從那低低的啜泣聲中醒過神來,費勁地睜開了眼睛,看到身邊手足無措的趙三思時,身體上那些虛弱和疼痛仿佛都輕了,她朝她笑了一下,抬手在趙三思的眼角抹了抹,「皇上哭什麼?我沒事……」

  趙三思順勢在她的手心蹭了蹭臉,又別過頭胡亂把眼淚擦了,這才敢去握住顧夕照的手,「我……朕沒哭。」

  顧夕照輕聲笑出了聲,「那是妾身看錯了,皇上沒哭……」

  趙三思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見她說兩句話,眉頭就蹙一下,神色間是掩飾不住的痛苦,她的眼淚又沒骨氣地出來了,她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惡狠狠地去看顧夕照,但一開口,卻是軟糯糯的嬌語,「不……不許你說話了,你好好歇著,太醫馬上就到了……」

  顧夕照聽出了她哭腔里隱隱的害怕,想起她對自己的依賴,她突然有些懊惱自己演這齣戲,演得太認真了,把小傻子嚇到了,又用了些力,反手握住了趙三思的小胖手,「妾身無用,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也不知哪句話戳到了趙三思的心尖上,她突然就嚎啕大哭起來,「你明知道,明知道……我最在乎的人就是你……你知道的……」

  是啊,她明知道的,明知道小傻子最在乎的人就是自己了。

  顧夕照想笑,卻笑不出來了,酸酸澀澀的眼淚順著鼻翼,滑到了嘴角,她閉上眼,輕聲道:「我知道的,皇上對我的心意,我都知道的。往後再也不會這樣了。」

  再也不讓你擔驚受怕了。

  趙三思點了點頭,淚眼婆娑中看到了顧夕照臉上的淚痕,又直起身小心翼翼地幫她擦著眼淚,「你是不是哪裡疼?是額頭上的大包嗎,我給你吹吹……」

  顧夕照睜開眼看著她,「好,那皇上給我吹吹。」

  趙三思幫她輕輕吹了兩下,看到顧夕照眼角沁出的眼淚來,又低頭在她眼角親了一下,學著她母妃小時候哄她時的模樣,「不疼了,不疼了……」

  「對,不疼了……」顧夕照的眼淚掉地愈加洶湧了,她出生後就離開了至親身邊,師父待她好,但那層好掩藏在威嚴的教誨下,像小傻子這樣把她當個易碎的瓷娃娃捧在手心疼惜的呵護,她從來沒有感受到過。

  她也以為,這樣的呵護,不再是小女孩的她,再也不需要了。

  原來,仍是需要的。

  只是因為不曾得到過,所以騙自己,不需要。

  看著小皇帝和這位顧夫人則濃情蜜意的場景,被李忠賢請過來的兩個老嬤嬤跪在地上,兩人暗中對視一眼,半點聲都不敢出。

  她們是宮中的老嬤嬤了,雖然這些年來,宮中的這些后妃肚子不爭氣,她們接生的活兒幹得少,但這京城圈的世家夫人沒少求她們幫忙,對這些並不生疏。雖還未來得及幫人檢查下——體,但她們一摸這位顧夫人的肚子,就能猜出幾分。

  如今見小皇帝對這顧夫人是這副情深意重的模樣,她們倆知曉,謀害皇嗣的罪名,外面的那位毓太妃是擔定了。

  正在這兩個老嬤嬤暗自琢磨著自己的處境時,外面傳來了李忠賢的聲音,說是張太醫過來了。

  趙三思聞言,臉上又精神了幾分,趕緊讓張太醫進來了。

  今日是除夕,是闔家團圓的日子,往年除夕時,若沒有特殊情況,就留一兩個太醫當值,今年因著顧夕照懷著龍胎,為了以防萬一,張太醫親自在宮中的太醫院當值。

  雖然顧夕照和他暗中通過氣了,但他一路趕過來,背上也還是緊張地沁出了冷汗。

  進了裡間,瞧著顧夕照的臉色慘白,眉頭更是皺緊了,「還請皇上避一避,容臣先給夫人探脈。」

  「你探脈就是,朕要在這裡……」

  「皇上。」顧夕照出聲打斷了她,「您在這裡,反而讓張太醫緊張,聽話些,出去等著吧。」

  顧夕照的聲音不像以往那般悅耳清脆,帶著幾分虛弱的有氣無力,但趙三思卻聽出了不容置喙的意思,她抿著唇,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張太醫,「夫人要是……朕惟你是問。」

  說罷,這才跟著蟬兒一步三回頭出了屋子。

  趙三思一出去,顧夕照就打起精神朝張太醫道:「請張太醫先幫我止血。」

  張太醫愣了一下,眼神在她身上瞟了一圈,才看向仍舊跪在地上的兩個老嬤嬤,「夫人,這兩人?」

  「夫人饒命,今日之事,奴婢什麼都不知道。」兩個老嬤嬤連連磕頭。

  顧夕照垂眸無力道:「人是李總管請來的,拒絕不得。就讓她們服侍吧。」

  張太醫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去了屏風後,從藥箱裡拿出了止血的金創藥和繃帶。

  珠兒瞧著這兩個老嬤嬤還跪在地上不動身,挑著眉訓了過去,「聽不懂夫人的吩咐,還不去伺候夫人處理傷勢?」

  兩個老嬤嬤忙不迭地點頭,立馬起身給顧夕照檢查下|身,待兩人脫下顧夕照的褲子檢查過後,兩人都愣了片刻,隨即又趕緊回過神來,朝珠兒道:「還請珠兒姑娘讓外間送些熱水進來,夫人的傷口要清理一番才行。」

  珠兒應下了,立馬朝外要了熱水進來。

  隨著一盆盆血水端出來,外面等候的人都是一臉凝重,李忠賢頻頻去看趙三思,瞧著她抿著唇不發一言的模樣,他總覺得小皇帝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企圖說點什麼開導開導人,結果剛一開口,就被趙三思橫了一眼,又只好乖乖閉嘴。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張太醫才一臉沉重地從裡頭走了出來,見到趙三思就跪了下去,「微臣有罪,沒能保住夫人肚子裡的龍胎。」

  趙三思看著他,看了片刻,才道:「夫人,可還好?」

  「夫人……如今身子虛的厲害,怕是要好生養一段時間了。」

  趙三思垂眸不語,下頜收緊,轉身朝裡面走去,仍在裡頭的幾人見到她過來,欲下跪見禮,趙三思抬手示意她們閉嘴,徑直走到床邊,看著已經閉上眼淺眠的顧夕照,微涼的手指從顧夕照的眉骨滑過,最終又停在顧夕照那沒有色澤的唇瓣上。

  「我以後會好好保護你的。不管她們是有心,還是無意,我都會好好保護你的。」趙三思喃喃道,「所以你千萬要快點好起來。」

  說罷,趙三思又起身,看了蟬兒和珠兒一眼,又看向了那兩個老嬤嬤,「夫人今日是出了何事?」

  兩個老嬤嬤愣了愣,隨即腿一軟跪了下來,「夫人今日被毓太妃撞地摔了身子,滑了龍胎……」

  趙三思:「你們撒謊。」

  兩個老嬤嬤連連磕頭,「奴婢沒有撒謊。」

  趙三思下巴微微抬起,又偏頭看向了蟬兒和珠兒,「她們可是知曉實情的?」

  蟬兒和珠兒對視一眼,也趕緊跪了下來,「是。夫人吩咐奴婢,先不許兩位嬤嬤離開半步。」

  趙三思:「人是誰叫過來的?」

  蟬兒:「李總管。」

  趙三思往外面瞧了一眼,又回頭看向那兩個瑟瑟發抖的嬤嬤,她想起了那日織錦撞破了她的身份的事來,閉了閉眼,抬步朝外走去,到了外間,朝段斐道:「這兩個嬤嬤無用,沒能及時保住夫人肚子裡的龍嗣,杖斃。」

  不只屋內的兩個嬤嬤傻了,連外面的李忠賢和段斐都愣住了。

  隔了片刻,兩個老嬤嬤忙從屋裡跪爬出來,朝她連連磕頭,「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

  趙三思置若罔聞:「段侍衛,還愣著做什麼,還不把人拖下去?」

  段侍衛忙回過神來,帶人去把那兩個老嬤嬤拖了起來。

  「皇上饒命啊……」

  「把人的嘴堵上,太吵了。」趙三思背過身去,不看那兩個老嬤嬤,衣袖下的手微微發顫,微微仰頭,瞪大了眼睛,不讓眼淚流下來。

  那日織錦撞破了她的身份,她不忍心要人的命。

  可是,握住貴妃把柄的人,必須死。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貴妃對她的呵護和心意了。沒人想手染鮮血,當個壞人。

  可是,為了保護喜歡的人,就不會再給旁人傷害喜歡的人的可趁之機了。

  段斐聽她的吩咐,拿了布巾欲把那兩個老嬤嬤的嘴堵上,其中一個卻突然掙脫開來,朝李忠賢跑了過來,「李公公,是您讓奴婢過來的,那顧夫人的龍胎根本就保不住的,因為顧夫人……」

  趙三思抽出段斐腰間的佩劍,一刀捅在了那老嬤嬤的心窩上,鮮血濺在她臉上,讓她陰沉的臉更加猙獰可怖。

  老嬤嬤看著心口的佩劍,身子顫顫歪歪倒了下去,卻仍是不死心,張著嘴還欲說什麼,可無人再去細細聽她的喃喃之語了,因為趙三思也跟她一樣,倒了下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

  最終還是段斐快一步,在趙三思倒地之前,接住了她,「皇上……」

  趙三思一臉茫然地看著他,隨即輕輕閉上了眼,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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