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趙三思這一倒下,被方才那一幕嚇傻了的宮人更是縮著身子,一個個都噤若寒蟬。
饒是在宮中當差了這麼多年的李忠賢,自認見過各色大風大浪了的他眼下也是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樣,還來不及收起驚愕的表情,再一看人事不省的小皇帝,他又驚恐起來,「太醫,張太醫,皇上,快瞧瞧皇上……」
「外面冷,先送皇上回寢殿。」情緒激動下的聲音,一開口就破了音,段斐打斷了李忠賢這刺耳的話,說著,就抱著趙三思起了身,「這裡就麻煩李總管照看,張太醫快跟著我去承乾宮。」
這短短的時辰內,接二連三發生這些讓人始料未及的事,李忠賢眼下也有些六神無主,聽著段斐還算沉穩的聲音,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瞧了一眼地面上已經沒了生息的那個嬤嬤,又趕忙別過臉,對上另一個老嬤嬤求救的眼神,又趕緊躲開,「那柳嬤嬤如何處置?」
段斐邁出的腳停了下來,半回頭看著他,「杖斃,即刻。」
說罷,他又重新抬步,抱著趙三思疾步往承乾殿去了。
李忠賢聽著他冷漠地近乎陰冷的聲音,面色抖動了一下,沒有再去看那嬤嬤,任由她被侍衛拖了下去。
直到段斐抱著趙三思走出了老遠,李忠賢才真正回過神來,將仍舊杵在原地的宮人訓了一頓,隨即吩咐他們把這小院子清理了一遍。
如今宮中兩位最尊貴的主子都出了事,李忠賢一時也急的跟只無頭蒼蠅似的,親自盯著宮人把院子清理完了,準備回承乾宮時才想起顧夕照在這偏殿,又趕緊折身回來。
「蟬兒姑娘,夫人怎麼樣了?」
蟬兒和珠兒雖然一直伺候在裡面,但方才院子裡的動靜鬧得這麼大,她們倆更是也親眼看到了那兩位嬤嬤的下場,眼下兩個小姑娘都是一臉驚魂未定的心悸模樣,嘴巴張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夫人喝了張太醫開的安神湯,一直在睡。」
李忠賢今日也是受驚不小,對她們此刻的心情十分能感同身受,想說幾句話安撫一下這兩個小姑娘受驚的脆弱心靈,奈何實在說不出,只好道:「你們好生照顧夫人,眼下天色晚了,明日咱家再派軟轎過來接夫人。」
目送著李忠賢走了之後,蟬兒和珠兒立馬把門關上了,兩人十分有默契地依偎在顧夕照的床頭,誰都沒有睡意。
與此同時,承乾宮也是一片燈火通明,雖然掛著喜慶的紅燈籠,但宮中的氣氛卻分外沉重。
段斐帶著趙三思回到寢殿後,不管張太醫是施銀針還是掐人中,人都一直沒醒,張太醫一探脈,心中也是焦急萬分,小皇帝的脈象時有時無,有時又急又沖,分明就是極度驚嚇之後的脈象,再加上人如今昏迷不醒,稍有不慎,可能就陷在噩夢裡,徹底醒不過來了。
這種情況下,張太醫不敢一個人下定論,但小皇帝的這層身份,他也不敢讓人去請其他太醫過來。
「張太醫,皇上如今到底是如何了?」段斐把人送過來之後,就一直沒有離去,見張太醫神色惶惶不安,卻又始終不說話,他也等得越發不耐了。
「皇上……」張太醫不知如何開口,踟躕了片刻才壓下心緒,斟酌著道:「約莫是受了驚嚇,暫時昏厥了……」
「張太醫。」段斐打斷了他。
張太醫不明所以,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垂下頭,「段侍衛請說。」
「皇上不是受了驚嚇。」段斐目光直直看著他,「皇上若是明日還不醒,旁人問起,你只管說,皇上是因為沒了皇嗣,巨大的悲痛下,這才陷入了短暫的昏迷,明白嗎?」
帝王,乃天子,乃百姓的天,不能有所懼。
張太醫明白過來,忙附和道:「段侍衛說得是。」
段斐沒有應聲,看了趙三思一眼,片刻後,才轉身往外去,「皇上就有勞張太醫了。」
看著人出了寢殿,張太醫才扯著袖子擦了擦額上的虛汗,段斐的眼神太銳利了,他無端有些怕。
趙三思遲遲不醒,張太醫也不敢離開,再三斟酌之後,他還是決定等明日問顧夕照要主意,於是探過脈之後,他就開了安神的藥方,給趙三思灌了兩大碗下去。
然而,讓張太醫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到了下半夜,趙三思就開始說口齒不清地說著夢話,且發起了高燒。
就像張太醫預料的那樣,趙三思陷入了無盡的噩夢裡。
夢裡瀰漫著望不到盡頭的血霧,潮濕陰冷的空氣里都是血腥味,她孤身一人行走其中,周圍的場景一下又一下的變幻著,熟悉又陌生。
趙三思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從哪裡走過來的,她走兩步又茫然無措地頓在原地,眨眼的功夫,周圍的場景就變成她最熟悉的雪松宮,耳邊也傳來了一點點清晰起來的聲音,她停了下來,順著生源處找了過去,最終在雪松宮的一處昏暗的小屋子裡找到了說話的人。
「是假的就是假的,娘娘以為殺了奴婢滅口,小皇子的身份就能瞞住?」
「那本宮就把守不住口的人都殺了。」
聽著這熟悉的聲音,趙三思突然認出了眼前的人,那是她母妃,可她剛一開口,有一個稚嫩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母妃……」
趙三思順著這聲音看過去,看到了躲在角落裡的——自己,還只有四五歲模樣的自己。
她看到年少的自己朝母妃走過去,拉住了母妃的手,「母妃,不要殺如意姐姐……」
「誰同你說母妃要殺她的?」
「殿下,你快幫奴婢求情,娘娘要殺奴婢,她怪奴婢告訴旁人你是個蹲著尿尿的姑娘家,而不是一個站著尿尿……」
那個宮女的話還沒說完,趙三思就看到她母妃手中的匕首插在了宮女的心口。
「如意姐姐……母妃……」
母妃伸手把年少的她抱在了懷裡,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不怕,不怕,母妃在。三思,往後定要記住,世上能守住秘密的人,只有死人。所以,性命攸關的秘密,只有知曉的人都死了,你才安全,明白了嗎……」
她想起來了,這個宮女是貼身伺候她的如意姐姐,當年她親眼看到母妃把人殺了後,大病了一場,把這件事忘了,把如意這個宮女也忘了。
不等趙三思回過神來,場景突然消失不見,她突然又看到了自己親手把劍插在那個嬤嬤胸口的一幕……鮮血漫布了她整個視野……
老嬤嬤面色猙獰地看著她,「是假的就是假的,顧夫人肚子裡的孩子本就保不住的,因為顧夫人肚子裡根本就沒有龍胎……」
隨著老嬤嬤的話落,她母妃的話也在她腦海迴旋起來,「三思,往後定要記住,世上能守住秘密的人,只有死人。所以,性命攸關的秘密,只有知曉的人都死了,你才安全,明白了嗎……」
好吵啊。
趙三思捂住了耳朵,她不要聽,「住嘴,住嘴……你們都住嘴,不許你們說……」
「顧夫人沒有懷孕,顧夫人沒有懷孕,顧夫人沒有懷孕……」
「三思,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那些聲音如同魔咒,緊緊地包裹她,快讓她窒息了,好難受。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貴妃,貴妃……」
對啊,還有貴妃,只有貴妃身邊才最安全。
可是,貴妃在哪裡?
這片迷霧的盡頭是什麼?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了。
因為,她好累,她要歇一會。
「趙三思,不許睡著了,聽到沒有,你要睡著了,我再也不理你了。」
「三三思思,你聽到沒有?」
三三——思思。
這世上,她還只聽一個人這麼叫過她的名字。
貴妃。
響在耳側的聲音太真實了,夢裡的趙三思又打起精神四處張望過去,而躺在床上的趙三思微微抬了抬眼,可她實在太累了,眼皮抬不起來,只能呢喃回道:「不睡,找貴妃。不能睡,要找貴妃……」
坐在床邊的顧夕照強壓著哽咽,趴在她耳側,輕輕的、溫柔的,說:「對,不能睡。睡著了就找不到貴妃了。」
「睡著了就找不到貴妃了。不要睡。」趙三思又無意識地附和著。
「你答應過我的,永遠都聽我的話。皇上,我如今只讓你聽一句話,不要睡著了。」
趙三思的眼皮動了動,可還是沒有睜開來,顧夕照等了一會,原以為小傻子不會再給她回應了,可過了好一會,耳邊又傳來了那孱弱的呢喃聲:「我答應貴妃的,永遠聽貴妃的話,不睡著,不睡著……」
「啪嗒」,顧夕照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掉落在了趙三思的手背上,這麼多年來的堅強在這一刻分崩離析,她突然泣不成聲起來,「小傻子,對不起……」
對不起,到現在才知道你對我的情意有多深。
對不起,得了你那麼那麼深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