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趙三思這令一下,於是宮門口又出現了一副空前絕後的盛景:每日卯時到辰時,幾百個宮人跪在宮門口大聲讀著《顧夫人賦》。

  禮部尚書沈逸熬夜想禿了腦袋為這些宮人作出來的一千五百字的文章,起初並不是叫《顧夫人賦》,而是一封認錯書,奈何在這份認錯書里,其中借美景喻顧夫人美德的詞句占了絕大部分,且格律近於詩而遠與文,因此過往的文人雅士聽到了,便以為這是為顧夫人做的賦文,流傳到了民間,便就叫做《顧夫人賦》了。

  說起來,禮部尚書沈逸被逼無奈做了這篇膾炙人口的《顧夫人賦》,在後人中,那也是頂頂有名的大文人。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眼下的沈逸,因做了這篇被同僚稱為「馬屁賦」的認錯書,每日同僚們從宮門口過來,看到整齊劃一的幾百人在那裡氣勢恢宏地吹著那位顧夫人的馬屁,稍有點節氣的官員,都要對著他翻幾個白眼以示不滿,而看熱鬧的官員,無一例外會對他笑的不懷好意。

  沈大人心裡苦啊,想他這大半生順風順水的,為人還算老成,處事也還算圓滑,何曾這樣被同僚這麼一齊冷落過,每每要和同僚說句話兒時,這些同僚說得話也是陰陽怪氣的:

  「沈大人別和下官說,您可是貴人事忙,下官可不敢占用您寶貴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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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身在鬧市,但倍受眾人冷落的沈大人覺得自己猶如心在荒山,拔涼拔涼的,這份委屈,他受不住啊。

  於是,只好暗搓搓地去勾搭一下朝臣之首的丞相蔡雋,爭取找到領頭願意搭理自己的人。

  「丞相啊,下官心裡苦啊。」兩人同朝為官也有些年頭了,雖然身處同一個陣營,但他偶爾也會同人耍耍嘴皮子,如今他有求於人,哪裡還敢與人剛。

  「嘖,沈大人苦什麼?您聽聽這宮門口的朗朗讀書聲……」蔡雋對趙三思這獨樹一幟的騷操作是完全不知道說什麼了,眼下看到這「助紂為虐」的人,哪還能有好臉色。

  說起來,人家小皇帝不打不罵,只是要這些愛嚼舌根搬弄是非的奴才們念念認錯書,這處罰方式十分慈和、符合文人的處罰方式了,他們真的是找不到可詬病的地方。而對於這唯一可詬病的認錯書,自然是找寫這認錯書的人了。

  那宮門口的朗朗之聲,到了宮中依舊清晰可聞,沈逸每每聽幾句,就老臉發燙,也覺得自己這個馬屁拍的言過其實了,然而……「丞相,下官當時是真不知道皇上要我寫這認錯書是這用意。」

  蔡雋冷笑一聲,「不管是何用意,但都表明了沈大人這信手拈來的好『文采』。」

  文采二字,咬得尤其重,別有深意地很明確了。

  沈逸耷拉著臉色,無奈道:「下官錯了還不成……這幾日我都快被你們的冷臉凍成冰棍了。」

  蔡雋忙擺了擺手,「別別別,沈大人可千萬別,皇上昨兒還同本相夸沈大人這認錯書寫得好,您如今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紅人,哪裡有錯,您厲害著呢。」

  沈逸:「……丞相莫不是酸?」

  酸你龜孫。

  蔡雋心裡罵咧咧,嘴上笑嘻嘻,「沈大人真會說笑,本相酸什麼?」

  沈逸:「那丞相這陰陽怪氣的話,好像下官在皇上面前分了你的寵似的……」

  分你媽了個巴子。自打這個老不知羞地在立後詔書一事上拍對了馬屁之後,從前最依賴自己的小皇帝越來越愛找這個老不知羞的老王八了。

  一大把年紀了,還是堂堂禮部尚書,就會幹些拍馬屁的勾當,也不怕人笑話。

  蔡雋在心裡如是腹誹,臉色也沉了下來,「本相乃先帝親封的輔佐大臣,皇上日日都要召見本相,沈大人可別往自己臉上貼金,說得你好大臉,能在皇上跟前和本相相提並論似的。」

  說罷,蔡雋拍了拍被沈逸碰過的朝服袖子,輕哼了一聲,又抬步走了,獨留沈逸在原地發蒙。

  他一個禮部尚書哪敢跟丞相相提並論呀,不過就是這麼一提,這丞相這麼就跟點了炮仗似地炸了?

  拍了馬屁的沈大人被眾朝臣嫌棄了,下令干出這種事的小皇帝自然也少不了被人一頓訓。

  顧夕照起先並不知道此事,還是她父親派人送了書信告誡她,她才知曉這兩日聽到的影影綽綽的聲音是什麼,打聽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當晚氣得真把趙三思的耳朵擰得疼到她哭兮兮。

  作為自家貴妃死忠到近乎腦殘的忠實迷妹,趙三思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末了抱著枕頭趴著,抹著眼淚朝顧夕照委屈噠噠地控訴:「貴妃無理取鬧,就會拿我……朕撒氣……」

  「皇上是到現在還不覺得自己做錯了,是麼?」顧夕照原本看到她可憐兮兮的樣子還生了不忍,一聽她這話,又火冒三丈,想去擰她的耳朵,可瞧著已經紅透了的耳朵又不忍心,手在半空轉了個彎,一把就拍到了趙三思的屁屁上。

  這一巴掌拍下去,趙三思瞬間就跳了起來,蓄著眼淚的桃花眼瞪得溜圓地看著顧夕照,「你你……你竟然打我……朕屁屁?」

  她一國之君不要面子的啊。

  屁屁那麼羞恥的位置,能被人打的嗎?

  她五歲懂事了,就不讓她母妃打她屁屁了,打一次她就和母妃躲貓貓一次,就是她那麼強勢的母妃,到了七歲,再也不敢打她屁屁了。

  貴妃這次過分了。

  好想生氣。

  顧夕照還是頭一次看到她這麼炸毛的模樣,一時覺得十分新奇,心裡壞水兒一冒,抬手又想去作弄她。

  趙三思這次卻動作靈巧地躲過了,呼啦就掀開床簾跳了下去,捂著屁屁朝外走,邊走邊喊,「來人……」

  她叫的太急了,花容和雲裳還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匆匆跑了過來,看到她就穿著里衫光著腳丫地往外跑,兩姐妹趕緊拿來披風給她披上,「皇上,可是發生什麼事了?」

  趙三思擦了擦眼淚,看到兩姐妹了,才拿開捂著屁屁的手,朝裡面跟著下床了的顧夕照看了一眼,又趕緊別過頭,「你們快去伺候顧夫人更衣,然後讓李忠賢把人送回長樂宮……」

  殿中有一瞬間的安靜。

  花容和雲裳都以為自己聽錯了,愣了一下,兩姐妹都朝顧夕照看過去,見她也是一臉茫然,花容才試探道:「皇上方才說什麼?」

  趙三思扭著頭,就是不去看顧夕照,「朕今日不想要顧夫人侍寢了,把人送回長樂宮去。」

  這一回,花容和雲裳都聽得十分真切了。

  「還愣著做什麼?」見兩人沒有動靜,趙三思又不耐地提醒了一遍。

  花容和雲裳要是還瞧不出兩人之間不對勁的話,當真是瞎了。如今小皇帝明顯是在氣頭上,估計她們說什麼都無用,只好趕緊去幫抿著嘴不發一言的顧夕照更衣。

  顧夕照一去屏風後更衣,趙三思就像做賊似地趕緊跑回了床上縮著,然後偷偷掀開床簾的一條縫,遠遠地看著顧夕照,心想,要是自家貴妃意識到打自己屁屁不對,主動同自己說兩句好話的話,那……那就算了。

  可惜了,直到顧夕照換好衣服了,都沒有正眼瞧過她一眼,更不用說什麼好聽的話了。

  趙三思心裡不舍,但又氣又悶,摸了摸自己的屁屁,再一次覺得貴妃擰打其他地方都可以,但屁屁是羞恥不可侵犯的地方,堅決不能讓步了。

  而在屏風後的顧夕照雖然看似不動聲色,但心裡是又莫名其妙又氣惱,餘光一直在暗自注意著趙三思,見這個小傻子當真不出聲,她氣得磨牙,換好衣服後,忍了又忍,才只是暗暗攥了攥手指,遠遠地對著趙三思的方向福了福身,「既然皇上不用妾身侍寢,那妾身先告退了。」

  趙三思聽著她涼涼的口吻,心裡委屈地冒泡,但什麼都沒說,只是躺在床上倔強地偷偷抹了抹眼淚,猶豫了片刻,又爬起來,掀開了半邊床簾,端得神色自若地吩咐花容,「這晚上更冷,把朕的那件狐裘給夫人披上,安排軟轎送夫人回去,天冷路滑,讓李公共多安排些人,千萬要小心了。」

  花容暗自看了顧夕照一眼,才朝趙三思躬身應道:「是。奴婢省得的。」

  趙三思說完,又飛快地掃了顧夕照一眼,見人仍舊是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樣,她又氣悶起來了,「顧夫人,你就沒什麼要對……朕說的嗎?」

  顧夕照聞言,這才抬頭看了她一眼,柳葉眉微微挑起,一張臉似笑非笑,「長夜漫漫,妾身祝皇上有個好夢。」

  好夢個屁。

  趙三思聽著她這不痛不癢的話,氣得把床簾合了起來,氣哼哼地躺好了。又覺得自己這樣太輸陣勢了,又翻身爬起來,隔著床簾對著外面氣鼓鼓道:「顧夫人放心好了,我……朕肯定會做個好夢。」

  顧夕照垂眸,撇了撇嘴,「那再好不過了。」

  自己氣得一塌糊塗,對方卻風輕雲淡,襯得自己像在無理取鬧似的,更氣了。

  趙三思揉了揉自己的心口,「快走,朕要睡覺了,別打擾朕歇息。」

  顧夕照臉色一沉,這個小王八蛋居然跟自己來真的。

  好,很好,非常好。

  趙三思,你有本事別來找自己。

  顧夕照一把將肩上的狐裘扯了,抬步就出了寢殿,花容和雲裳對視了一眼,花容留下,雲裳趕緊撿起狐裘跟了上去,忙去招呼李忠賢安排人把這金貴的顧夫人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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