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大婚過後,象徵著皇后身份的寶冊和鳳印都有了歸處,散亂了一年有餘的後宮也終於迎來了一個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顧夕照不是新官上任了,且如今更加名正言順,後宮又上無長輩如太后等人壓頭,下沒有亂七八糟的妃嬪要管束,理應行事間該更得心應手些才是。
然而,對比從前作為夕貴妃時的作風,她如今這個皇后當的愈加謹慎起來,一言一行都要仔細斟酌,再也不見從前那個隨心所欲的夕貴妃的張揚。
對此,嬋兒倒是有些怨言了,就拿方才安夫人送點心的事來說,如今自家主子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六宮之主,要什麼吃不到,這安夫人拿了幾塊自己做的蘇州點心,就沒臉沒皮地上趕著獻殷勤,在長寧宮一坐就是大半個時辰。
也就她家娘娘脾氣好,若換了她,早就把這捧高踩低的小賤人給拒之門外了。
「娘娘,從前您落難時,那安夫人可沒少冷嘲熱諷,如今卻日日笑的跟朵菊花似的來長寧宮給您送東送西的,擺明了就是討好了,這人瞧著就是個牆頭草的人,娘娘何苦浪費時間與人周旋?」
嬋兒說得氣呼呼的,顧夕照卻是一笑置之。
「娘娘,你變了。」嬋兒神色一跨,對於她的寬宏大量十分氣悶,奈何她才是主子,自己只是個奴才,只好憋著氣。
顧夕照挑了下眉,「哦?哪裡變了?」
嬋兒偷偷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咬咬牙,如實道:「從前娘娘是個有仇報仇,有冤報冤的痛快人,如今身份愈加尊貴了,反倒束手束腳起來,一點都沒了從前的乾脆利落。」
顧夕照垂眸,從一旁的碟中拈了一塊百合酥,遞給了嬋兒,「嘗嘗。」
嬋兒看了一眼那碟子,神情抗拒,她可沒忘這就是安夫人獻的殷勤,但還是伸手接過了百合酥,「謝娘娘賞。」
顧夕照看著她一臉的為難,自己也拿了一塊,嘗了一口,細細品味了一番,又放下了點心,用帕子擦了手之後才慢悠悠地開了口,「安夫人是蘇州人,她倒也手巧,做出的糕點也算得上一絕,從前先帝寵幸她,就是因為她做的點心合了他的胃口,這才愛屋及烏讓她侍寢。」
嬋兒還是沒有吃那點心,「好端端的,娘娘同奴婢說這個做什麼?」
「安夫人位份不高,但她父親乃蘇州知府。如今皇上意欲在江南興修水利,打通運河,少不了這些地方官員的支持。據前些日子徐巡撫傳來的消息,此回江南水利的籌款,這位安知府響應地最積極。就沖這一點,本宮也應善待安夫人。」
顧夕照又看向那碟百合酥,「再者,安夫人性子嬌,進宮這麼久,本宮也只見她親自做糕點討好過先帝。今日這百合酥的味道還同從前送給先帝的一樣,可見這也是她親自做的,也算一份情意。」
嬋兒才不這麼想,「奴婢瞧著,她就是為了討好娘娘。」
顧夕照搖了搖頭,無奈道:「嬋兒,這世間的道理,歷來都是成王敗寇,適者生存。弱者依附強者,也算是一種處世之道,安夫人踩高捧低是為人所不喜,但這是她的處世之道,旁人也無可指摘。更何況,安夫人只是一張嘴不討喜,但並沒做過什麼大壞事。本宮無須跟她計較。」
嬋兒似懂非懂,神色緩了兩分,「娘娘就是太大度了。」
「嬋兒,本宮如今是皇后。」
小傻子的皇后。
從前進宮,當趙瑾的貴妃也好,替體弱多病的皇后執掌後宮也好,都不過是一場她與趙瑾之間的約定,對她來說,更像一場遊戲。
既然是一場遊戲,結局如何,她並不看重,所以我行我素,隨心所欲,世人如何看待她這個夕貴妃,並不重要。
然而,世人如何看待她這個皇后,卻十分重要了。
嬋兒不懂她這話的深意,也想不明白。在她看來,從前的主子只是貴妃時,都不曾在意那些討好人的情意,如今貴為皇后了,更應該無所顧忌才是。
顧夕照掃了她一眼,也不再多解釋,「嬋兒,你只要記住了,以後長寧宮的名聲不只關係到本宮的名聲,也關係到皇上的名聲。」
這話嬋兒能聽懂了,「娘娘放心,以後奴婢定會謹言慎行,替娘娘管束好長寧宮的宮人的。」
顧夕照點了點頭,瞧了一眼外邊的日頭,「你先下去安排吧,皇上估摸著就要過來了,這天氣熱,把酸梅湯準備好。」
嬋兒也跟著瞧了一眼外面的日頭,便也不再耽擱,忙領命下去了。
隨著這天越來越熱,人也跟著乏,顧夕照獨自坐在殿中,捂著唇打了個呵欠,想著小傻子等會就要過來了,又拿起剛剛嘗過的百合酥吃著醒神。
安夫人是什麼品行,她當然比嬋兒看得更長遠,對於安夫人的示好,她不拒絕的原因,除了說給嬋兒聽的那兩條,其實還有一條——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安夫人雖沒有做壞事的膽子,但有搬弄是非的一張嘴。她若待人苛刻了,後宮裡少不得要流傳出她這個皇后不能容人的流言來。她這般顧及,倒也不是因為懼了她,拿她沒辦法,而是她需要她這張嘴把她這個皇后的寬容大度傳言出去。
她是小傻子力排眾議,費盡心機才封的皇后,容不得半點污名,因為她的過都會算在小傻子頭上。
她不怕史書說她顧夕照是個禍國殃民的妖后,她只怕史書說小傻子是個昏庸的帝王。
當趙瑾的夕貴妃時,可以肆無忌憚。
當小傻子的皇后時,只能謹言慎行。
委屈嗎?
顧夕照抬頭朝外看過去,視野很快被高高的宮牆擋了。少頃,她低頭,笑了一下。
從前是覺得委屈的不得了的,雖不曾有人逼迫她,但她覺得這個看似富麗堂皇的皇宮,就是個讓人度日如年的牢籠。
現在,這是她的家了。
如何還會有委屈?
顧夕照獨自坐在殿中東想西想著,沒過多久,外間就傳來了宮人傳話的聲音,緊接著,珠兒就笑嘻嘻地過來了,「娘娘,皇上過來了。」
顧夕照把手搭在珠兒手上,起了身,「小廚房可是把東西準備好了?」
「嬋兒姐姐正在安排,馬上就好了。」
說話間,兩人就出了殿,遠遠地就看到趙三思小跑著過來了,身後的李忠賢拿著遮陽傘,擦著汗小跑著。
「皇上……」
「皇后,你快進殿中去,這會的日頭太毒太熱了。」不待顧夕照說話,趙三思就趕緊朝她擺手,讓她往殿中去。
顧夕照看著她火急火燎的樣子,踏出去的腳又縮了回來,就站在檐下的陰涼處等著她過來。
看到人了,趙三思走得更快了,三步並兩步地跨了過來,不等顧夕照福身下去行禮,就一把拉住了她,「前兩天還陰陰涼涼的,這一出太陽,就熱得難受了。」
顧夕照拿出帕子幫她擦了擦臉上的汗,「明知熱,還不讓李公公給你打傘,走得這麼急。」
趙三思拿過她的帕子在自己鼻尖嗅了嗅,胡亂擦了汗,就把那帕子收了起來,拉著顧夕照往殿中去,「打了傘也熱,常熱不如短熱。」
「這帕子你收起來做什麼?」顧夕照注意到她的動作,又把帕子從她衣袖中抽了出來。
趙三思面色微赧,「擦汗擦髒了,到時拿回去洗洗。」
顧夕照忍笑,當著宮人的面,倒也沒說什麼揶揄的話,只是輕輕柔柔道:「臣妾知道皇上節儉,但這帕子也不是多大的事,髒了臣妾洗了就是。」
趙三思拉著她的手,「皇后的手金貴,可不是用來洗帕子的。」
顧夕照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垂眸,壓低的一句話說得意味深長,「臣妾這手,確實是金貴的。」
趙三思身體一僵,趕緊放開了她的手,佯裝咳嗽了一聲,又快顧夕照一步進了殿,扯了扯自己的衣領,「哎,這天真熱啊……」
顧夕照確定,小傻子聽出她的意味深長了。
一個在床上沒臉沒皮的人,到了白日裡,就成了不沾葷腥的和尚似的,這奇異的反差,可當真是……可愛。
眾目睽睽下,顧夕照自然會給人留面子的,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了,跟了過去,拿了一把絹扇幫她扇著風,珠兒奉茶過來,顧夕照快趙三思一步挪開了,「這正午的,冷熱交替,最易中暑,歇口氣再喝。」
趙三思倒也聽話,又縮回了手。
不一會兒,嬋兒帶著宮人端來了酸梅湯還有幾道涼爽開胃的小菜和點心。
趙三思看到那酸梅湯,也不愛喝水了,趕緊讓人倒了一杯,送到了唇邊,又有些失望,「這天這麼熱,皇后怎麼不加些冰?」
「今兒初一了。」
趙三思眨了眨眼,「初一不能喝冰的嗎?」
顧夕照盯著她看了片刻,視線慢慢下挪,頓在她的小腹處,「皇上覺得了?」
趙三思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忽然就明白過來了,她和皇后的小日子沒幾天就要來了。
趙三思不說話了,捧著碗一口氣喝了半碗。
歇口氣,差不多到了用午膳的時辰了。但趙三思方才出了一身汗,渾身黏黏膩膩的,只覺難受,顧夕照便讓宮人慢些安排,先讓宮人打水,帶著她去寢殿擦擦身子換身里衫。
到了寢殿,顧夕照捋了袖子,也不讓人伺候,自己在裡頭忙活,兩人順便說說體己話。
「如今天氣越來越熱,過了今日,皇上別再來長寧宮用午膳了。」幫人把衣服脫下後,顧夕照才發現趙三思胸前的裹布差不多濕透了,想著她的小胸脯這樣緊緊捂著,定是難受的要命。
裹布一鬆開,趙三思就暗中用手臂蹭了蹭那小胸脯,「也不知從前那些人怎麼安排的,讓皇后的長寧宮和承乾宮隔了這麼遠,讓我看,帝後的寢宮就該安排在一處。」
顧夕照擰了帕子,拿開她的手,儘量心平氣和,不帶半點撩撥地幫她擦著,「歷代帝王,後宮妃嬪那麼多,帝後寢宮要是安排在一處,如何雨露均沾?」
趙三思趕緊道:「夕夕放心好了,我肯定就你這個皇后的,我不雨露均沾,我就沾你。」
「花言巧語。」顧夕照忍俊不禁,手中的帕子用力在她脖子上擦了一把,把,然後轉身拿了一塊新的裹布,給她把小胸脯重新裹上,「夏□□服穿的薄,裹得就更緊了,往後這麼熱的天,別到處走動。」
這是事實,不知是不是小胸脯又暗中漲了的緣故,去年夏天也沒有要裹得這般緊的。
趙三思沉默了一下,但又不想讓顧夕照擔心,「嗯,不到處亂跑。」
顧夕照拉開她的手,讓她把新的里衫穿了進去,穿戴整齊了才幫她理著衣服,道:「我這裡大中午的也別來了,明天就是第四天了,可以不要三餐共食了。」
趙三思沒有直接搭腔,而是道:「嫁給我,連回門禮都沒了,我想著明日邀請你家裡人都來宮中,你覺得讓岳父岳母他們在宮中用午膳合適,還是晚膳好些?」
皇后這個新娘子和其他新娘子還有一個最大的不同,就是其餘所有出嫁的姑娘在大婚三日後要帶著女婿回娘家,但皇后卻沒有回門一說了。
顧夕照頓了頓,「皇上不用這麼麻煩的。」
「不麻煩。」趙三思搖頭,「規矩禮儀在那裡,我不能帶著你回娘家,但你嫁給了我,我總該讓你家人知道,你過得好不好的。」
「皇上忘了嗎?」小傻子帶給的感動太多了,但顧夕照還是一如既往的心頭髮澀,她扯了一抹笑,看向趙三思,「夫唱婦隨,如今我是你的人,自然和你才是一家人。」
這個話,趙三思愛聽,唇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揚,「對,咱們才是一家人。不過,我還是要讓他們明白,我會對你好的。」
顧夕照低頭幫她理了理袖口,「那晚膳吧,皇上也不用為這事操心,我來安排就好。」
趙三思這倒沒有拒絕,江南的水利工程已經在修了,關於這事的摺子如雪花似的,多的是讓她頭疼的事。
用過午膳後,趙三思就在長寧宮午休了半個時辰,醒來後就回了承乾殿。
隔天,早朝一散,趙三思就讓李忠賢親自去昌平侯府傳了口諭,邀請昌平侯府一家來宮中用晚膳,去時,還拿去了不少禮品。
雖說這個皇帝女婿沒有正兒八經地回門,但這禮數也算全了,惹得知情的人又是一陣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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