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顧夕照的話一落,殿中驟然靜了下來。

  「父親對皇上和朝廷最是忠心之人,想來定會為女兒的這般賢惠高興的。」顧夕照依舊一臉泰然之色,手從杯沿拿開,交疊在大腿上擺著,抬眸看向昌平侯,「女兒說得對嗎?父親。」

  她說得不疾不徐,聲音不高不低,悠閒淡然地仿佛是在閒話家常,昌平侯心中卻掀起滔天巨浪,好半晌才張了張嘴,聲音發緊道:「娘娘能這般替皇上著想,替大昭著想,實乃是百姓之福,也著實讓臣大吃一驚。」

  顧夕照眼波轉了轉,含笑道:「女兒從前倒是個只顧自己的人,只是父親時時教誨,昔年您送的那本《女誡》也不敢束之高閣,如今受了父親的影響,女兒便學著努力當一個賢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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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昌平侯面色有些僵硬,勉強出的笑意非但沒有緩和神色,反倒讓冷峻的臉上的溝壑顯出了幾分猙獰,「娘娘不愧是我顧家的女兒。」

  顧夕照狀似面上一喜,「這麼說,父親也覺得我這主意好,願意把那些聘禮拿出來麼?」

  昌平侯斟酌了片刻,才皺著眉道:「這事不急。」

  顧飛揚看了昌平侯一眼,跟著開了口,「娘娘,如今您與皇上剛大婚,父親要是這般上趕著賣好,怕是容易讓朝臣非議,覺得父親是別有居心,這聘禮左右跑不了,確實不急在這一時半會。」

  顧夕照低頭把玩著手腕間翠綠的翡翠鐲子,「整個大昭都知,父親與哥哥都是駐守邊塞的大功之臣,哪有人會懷疑你們的忠心。再者,身正不怕影子歪,哥哥怎麼會有這般擔心?」

  顧飛揚一時語噎,勉強笑道:「倒是我想得狹隘了。」

  顧夕照裝作無意地看了一眼昌平侯,而後不甚在意道:「當然,這聘禮是皇上的意思,該如何處置自然還是要父親和母親拿主意的,我也不過是看到了這比龐大的帳目,今日趁著一家人都在,便隨口一提。」

  不等昌平侯鬆口氣,顧夕照再度補充道:「從去歲開始,皇上就打算大肆興修江南的水利防洪灌溉工程,聽說這工程耗資巨大,國庫亦難以承擔,徐巡撫正在走尋江南各地縣,讓各世家募捐,共同籌款建這項大工程。父親若是能把這聘禮都捐出來給江南的水利工程,想必整個大昭都會感謝您的慷慨解囊。」

  昌平侯端起茶盞,看似在細品,實則銳利的眼神一直在注意著顧夕照,慢騰騰地淺啜了一口後,才半開玩笑半認真道:「娘娘倒是把這聘禮的去向都做好安排了,怕是費了不少心。」

  顧夕照捂著嘴笑了,「費心倒談不上,不過是恰巧昨夜聽皇上在耳邊念叨了幾句江南水利工程的時,便順便這般想了。」

  昌平侯也跟著笑了一下,「娘娘素來是個聰慧人。」

  顧夕照挑了挑眉,不置可否,轉而道:「時候不早了,皇上怕是要過來了,這事確實不急在一時,父親回頭仔細斟酌也不遲的。」

  昌平侯點了點頭,「錢財都乃身外之物,過些日子,百姓不再津津樂道娘娘與皇上的大婚之事之後,我再提這事也不急。」

  顧夕照看了他一眼,「到時,皇上定會十分高興的。」

  昌平侯這會倒是神色自若起來了,「能為君分憂,是為人臣子的榮幸。」

  「父親總是讓人放心信任的。」顧夕照笑著道,又看向一直沒有出聲卻一直看著她的昌平侯夫人,「母親,你也用些茶點。」

  「娘娘有心了。」昌平侯夫人點頭,端起茶喝了半口,又看向她,猶猶豫豫的,還是忍不住開了口:「娘娘這些日子可好?」

  「好的,很好。」顧夕照知道她問的可好是何意,「皇上待女兒好,母親莫要擔心。」

  當年她進宮之後,半年後才得了機會與家人一見。那時,昌平侯夫人也是微紅著眼睛問了她這麼一句話,那時她不知人事,也不懂這個「好」裡面的未盡千言萬語,還帶著少女的桀驁,對昌平侯夫人這個母親真心誠意的問候,冷漠又不耐。

  時隔經年,她在不知不覺中也懂了這個母親真心實意的記掛和擔憂。

  「那就好,那就好。」昌平侯夫人很是欣慰。

  雖懂了母親的真心實意,但顧夕照並不習慣這種好,她也不需要這種好了,於是也不再多言,又和一旁靜默無言的嫂子邱氏搭了幾句話。

  不多時,趙三思便帶著明和公主夫婦還有小世子過來了。

  說是小家宴,按照禮數,趙三思這邊自然也要尊敬的長輩作陪的。趙家人丁不旺,命苦的小皇帝趙三思就是因為上頭的長輩死得早,才不得不當了這累死人的皇帝,眼下宮中算得上有些身份的長輩,也只有明和公主這個二皇姐。

  作為親家的兩家人相聚一趟,自然不會說一些煞風景的話,不過都是一些調節氣氛的家常話罷了,且這些家常話,都只會往好的揀著說,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這頓飯倒也吃出了溫馨的歡聚一堂的味道來。

  直到暮色四合了,這小家宴才散了,做事將就有始有終的趙三思為了安全,這回派了衛城把人送了回去。

  夏日天黑的晚,外頭雖然還只是剛黑下來,但其實已經戍時過半了,沐浴收拾一番,也就到了可以安歇的時候。

  把昌平侯一家打發之後,趙三思也沒有說要走,顧夕照知曉她最近事情多,倒也不自作主張讓宮人就直接下去安排沐浴的事,「皇上可還有政事要處理?」

  「嗯。還有一些摺子沒看完。」趙三思點了點頭,見著殿中沒旁人了,又就勢抱著顧夕照的腰蹭了蹭,「但我不想看了。」

  顧夕照低頭,按著她的肩膀,微微拉開了些距離,「嗯?」

  趙三思又把頭蹭到了她的小腹處,「頭暈。」

  顧夕照愣了一下,想起她方才喝了好幾杯果酒,心裡琢磨著肯定是小傻子喝多了,又去推她,見人又要纏上來,虎著臉凶了過去,「明知自己的酒量幾斤幾兩,還要跟著瞎逞能,這會難受了就跟我撒嬌來了?」

  趙三思一臉委屈巴巴,低著頭不往人身上蹭了。

  顧夕照一瞧她的可憐樣,哪裡還凶的起來,語氣又緩了下來,「那果酒喝下去容易,但有些後勁,下回可要長記性了。」

  趙三思知錯就改,「嗯,下次不逞能了,不多喝了。」

  顧夕照又主動靠近她,兩手按在她的太陽穴,「頭很暈?」

  趙三思捉著她的手在太陽穴附近瞎按著,皺著臉,「很暈。」

  顧夕照甩開她的手,幫她輕柔地揉按著。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顧夕照才鬆了手,「好些了沒?」

  趙三思猶豫了一下,「好些了。」

  顧夕照看她面色仍舊不好,猜到她肯定還是難受,「你先在榻上躺躺,我讓人去煮些醒酒茶來,好些之後再去沐浴。」

  趙三思拉著她的手不放,「你讓人去承乾宮傳話,朕今晚不回了,仍舊在皇后這裡的。」

  顧夕照扒拉開她的手,「臣妾看皇上的頭暈是假……」

  「真暈。」趙三思趕緊道,「我沒騙皇后。」

  顧夕照依舊板著臉,「行了,臣妾先下去安排,皇上先在這靜養片刻。」

  趙三思怕真惹她生氣了,「嗯,我都聽皇后的。還有……我真的頭暈……」

  顧夕照被她那緊張兮兮的模樣逗笑了,「行了,方才我逗你了。」

  說罷,就急急出去忙活去了。

  趙三思這頭暈的不假,喝過醒酒茶之後,不知怎地就睡了過去,顧夕照看著她睡的沉,索性就把人送到了床上,隨她睡了,獨自一人去沐浴。

  「娘娘,今兒要泡泡身子嗎?」

  顧夕照捏了捏眉骨,猶豫了一下,「嗯。」

  得了她的準話,珠兒這才把手中的精油倒進了浴桶。

  準備好之後,顧夕照也不像以往一樣讓嬋兒等人都退下,「嬋兒,幫本宮按按身子。」

  嬋兒愣了愣,躬身應了,又走到浴桶邊,隔了片刻,才小心翼翼道:「娘娘最近有心事?」

  顧夕照閉著眼靠在浴桶邊沿,抬手點了點自己的脖頸,「今日帳目看得太久了,這裡疼得厲害。」

  嬋兒又往手上倒了一些精油,幫她按著頸椎,「娘娘,這力度可以嗎?」

  「嗯。」顧夕照點了點頭,睜開了眼,「嬋兒,你覺得我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昌平侯?」嬋兒手中動作一頓,「昌平侯自然是個厲害的人的。」

  顧夕照笑了一下,又閉上了眼睛,「是啊,他確實是個厲害的人。」

  嬋兒繼續幫她按著脖頸,一臉欲言又止,猶豫了片刻,仍是鼓起勇氣,「娘娘,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說。」

  嬋兒一鼓作氣,「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您是皇后娘娘,身份自然頂頂尊貴。但今日您當著昌平侯一家說聘禮的去處,怕是……怕是不妥的。當日您出嫁時,顧府給的聘禮也不少。」

  顧夕照回頭看她,笑道:「我顧家清清白白,都不愛這些身外之物的,他們不會介意的。我父親約莫還會覺得本宮當真有賢后之徳的。」

  嬋兒垂眸,「這倒是。」

  顧夕照重新閉上眼,「本宮眯眼養養神。」

  言外之意,就是讓嬋兒不要多嘴了。

  當著哥哥嫂嫂的面,她自然知道她一個出嫁女是無權過問這事的,她故意這麼不識禮數,不過就是試探一下。

  按理說,她父親乃清清白白的忠君之臣,若是按照他從前的那副不受女兒半點好處的作派,小傻子給多少聘禮,她父親就應該給多少陪嫁。

  然而,沒有。

  她的父親,貪了她的聘禮近三百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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