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是夜,昌平侯府的秘密書房內。

  「父親,妹妹今日這番話是何意?」回到了自己的地盤,顧飛揚就沒那麼沉得住氣了。

  昌平侯沒有立馬搭腔,沉吟了片刻,才皺著眉頭道:「她不是個在乎錢財的人,今日會當著咱們一家的面,說出這麼一番話,只有兩個可能。」

  「兩個可能?」顧飛揚仍是有些疑惑,「孩兒不明白。」

  「一個可能是,阿照當真只是隨口一提。」昌平侯頓了頓,看向他,眸光幽冷,「另一個可能就是,她覺察到了一些什麼,在試探我們。」

  顧飛揚神色怔然:「怎麼會?」

  「別忘了趙瑾在時,當年權傾朝野的秦家是誰在後頭推波助瀾。」昌平侯冷笑一聲,「論聰慧,她不輸你我,論才智,她是雲松道長一手培養的人。飛揚,別小看了你妹妹。」

  

  「孩兒不敢。」顧飛揚垂下頭,思考了片刻,又看向昌平侯,「父親,那妹妹若真……咱們怎麼辦?」

  昌平侯抬手在桌上輕叩著,眯著眼想了許久,才悠悠嘆了口氣,「趙瑾雖英年早逝,但如今大昭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若強取,不是良機。如今那位對你妹妹百般寵幸,後宮暫無旁人,相信過不了多久,你妹妹就能誕下皇嗣了。」

  「父親的意思是,準備扶妹妹的孩子上位?」

  「名正,且言順。」昌平侯說著,冷笑了一聲,「至於將來能否坐穩這位子,就全憑各自的本事了。」

  顧飛揚想了想,又道:「那咱們是要按照妹妹的意思,當真把這些銀錢拿去江南休水利?」

  「三百萬兩,可以做很多事了。」昌平侯看了他一眼,「樣子要做足,至於這個錢……」

  顧飛揚附耳過去,聽完昌平侯的打算後,立馬面上一喜,「還是父親想得周到。」

  「你也別高興得太早了,若是你妹妹有心試探我們,咱們行事得再三小心。」

  顧飛揚點了點頭,突然又想到了什麼似的,「不管怎麼說,妹妹始終是我們顧家的人,她遲早也該知道這些的。」

  昌平侯嘆了口氣,「她自小與咱們分離,對待我這個父親也好,對待對待你這個哥哥也好,並不親近。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難保她……若沒有十足的把握,咱們不可貿然告訴她實情。」

  顧飛揚沉默了片刻,才道:「孩兒明白了。」

  昌平侯父子在暗中謀劃,長寧宮的顧夕照也有些難以入眠。趙瑾在位時,她從沒有懷疑過她父親的忠心。可如今小傻子當皇帝……她卻草木皆兵了。

  而讓她膽顫心驚的是,她對她父親的暗中防備和猜忌,不是空穴來風。

  顧夕照睜大眼睛望著床頂,想了許久,始終想不明白其中的關聯,最終只得作罷,偏頭看向一旁睡得安穩的趙三思。

  盯著人看了一會,她又無端生了一股委屈,揪著趙三思的鼻子,恨恨地嘀咕道:「沒良心的小傻子。」

  她在為她寢食難安,她卻兀自好眠,怎能不生氣?

  鼻子別捏住了,呼吸就有些不太順暢,睡夢中的趙三思皺著眉頭不耐地甩了甩頭,顧夕照一時孩子脾氣,和她較勁似的,就是捏著她的鼻子不鬆手。

  趙三思沒甩開,無意識地抬手去拂打,折騰下,也迷迷瞪瞪地睜開了眼睛,一看到人,又閉上了眼睛,嘴一撇,委屈巴巴的喊了一聲,「夕夕,有人捏我鼻子……」

  一句話越說越輕,說到最後,徹底沒了聲音,抱著她的手又安心地睡了過去,也不管顧夕照仍舊捏著她鼻子的手了。

  就是這樣,小傻子就是這樣全然地信任著她,堅信她身邊最安全,堅信她會保護她。

  顧夕照捏住她鼻子的手一點點鬆開,方才的委屈在頃刻間化成輕煙消散了,她垂眸笑了一下,手橫過趙三思的胸膛,抱著她的肩頭,把頭也湊了過去,擱在趙三思的肩頭,閉上眼,輕聲道:「皇上安心睡吧,沒人捏你鼻子了。」

  往後,也不會有人捏你的鼻子。

  大約是臨近端午佳節了,隔日就變天,又下起雨來。

  連著幾日烈日炎炎的天氣,這涼爽了不少的雨天倒也不是那麼惹人嫌了,趙三思正好又可以肆無忌憚地往長寧宮跑。

  約莫是心理作用,顧夕照老是想著新婚頭一天早上時趙三思說得那句「新婚夫妻都是如膠似漆」的話,這天天相見,還是覺得想念的緊。

  顧夕照雖嘴上嗔怪趙三思是個粘人精,但私心裡卻是很沒出息地高興趙三思這般黏著她的。

  按照平日的作息,用過午膳後,趙三思還能午休一個時辰,才回御書房跟著太傅學習。但昨日睡得早,加上天氣涼爽,她倒也不犯困,就拉著顧夕照窩在寢殿的床上說閒話兒。

  顧夕照原想哄著人睡了,自己再去忙活。後宮有了女主人,這過年過節的瑣事,自然就由她做主了,少不得要忙些的。

  結果哄了許久,枕在她大腿上的人依舊精神抖擻的,也不知從哪裡聽來了一些亂七八糟的八卦事兒,喋喋不休個沒完沒了的,反倒是哄人的她自己哄出了困意。

  顧夕照索性也跟著躺了下來,打著呵欠道:「皇上不困,臣妾倒要小憩片刻了。」

  趙三思聞言,立馬爬了起來,跪在床上,等顧夕照躺好了,才捉著她的一隻手擺好當枕頭,緊跟著枕了上去,偏頭看著她,小心翼翼地:「皇后快睡吧,我看著你睡。」

  「這會兒不睡,下午上課的時候又犯困?」

  自打入了夏,沒少在課堂上小雞啄米的趙三思神色有些訕訕,但出於在心上人面前的形象,她還是據理力爭,「那……那也不能怪我呀,你是不知道,太傅講那些晦澀的古文,多讓人犯困……」

  顧夕照點著她的額心,「狡辯。」

  趙三思扒拉著她的手,閉上了眼,「好睏呀,我睡了。」

  「調皮。」顧夕照輕笑了一聲,「就算睡不著,閉上眼養養神也是好的……」

  趙三思聽著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沒有出聲,隔了好片刻才偷偷睜開眼,「皇后……」

  「夕夕……」

  「照照……」

  像唱歌似的,趙三思偷偷地叫了幾聲都不見人有回應後,又在顧夕照的懷裡滾了一圈,滾得心滿意足了,這才呈大字躺在了床上,光禿禿的腳丫子勾著顧夕照的腳纏來繞去,兀自玩的不亦樂乎。

  趙三思實在沒有困意,顧夕照睡了一會醒來後,她還是精神抖擻地自娛自樂,瞧著顧夕照睜眼了,整個人都趴了上去,「夕夕,你醒啦。」

  顧夕照打開她湊過來的臉,揉著眼睛往外看,「說了不許再叫這麼膩歪了,若讓人聽見了,你讓臣妾的臉往哪擱?對了,什麼時辰了?」

  前面那話,趙三思自動消了音,依舊笑嘻嘻的,「還早了,才剛未時。」

  「都未時了,不早了。」顧夕照坐起身來,捏著眉骨醒神,朝外換來了嬋兒伺候,「外面可還在下雨?」

  「沒下了。」估摸著是在外間和一些小姐妹聊的開心,嬋兒的神色十分活波,「珠兒正帶著大夥採摘鳳仙花,華嬤嬤說她有搗花汁的秘方,指甲塗了,能經年不褪色。」

  「那敢情好,倒是給各宮都送些過去。若是多了,還能給京城裡那些世家小姐賞些下去。」

  「那待會奴婢就去同珠兒說,讓她帶人多摘些花回來。」

  眼瞧著自家皇后和人說得這麼歡,自己卻是一句話都插不上,趙三思頓時就有些酸了,等嬋兒一給她扣好了常服上的玉扣,趕緊插了一句,「御花園多的是花,怎麼就用鳳仙花搗花汁?」

  顧夕照看了她一眼,不想搭腔。

  嬋兒暗暗在她們兩人臉上回來打量了一番,背過身時偷笑了一下,等拿好玉佩來給趙三思掛腰間時,解釋道:「皇上有所不知,這端午佳節,閨閣女子用鳳仙花汁塗指甲是習俗。」

  「端午佳節?」趙三思呢喃了一聲,這才想起就到端午節了,「朕都忘了這節了。」

  顧夕照幫著她理了理袖扣,「皇上日理萬機,哪裡記得這些節日?」

  趙三思總覺得自家皇后這話是在嘲諷自己,但是她拿不出證據,只好繃著臉,「江南的早稻已經掛穗,今年雨水比去年足,生怕今年是個洪年,這各種摺子就沒停過,最近倒確實有些忙的。」

  喲呵,說你胖,你還喘上了。

  顧夕照神色複雜地瞅了她一眼,「既然皇上這麼忙,那臣妾也不多留您了,您快些去忙吧。」

  趙三思:「……倒……倒也不是那麼忙的。」

  顧夕照:「……」

  自家皇后的臉色一變,趙三思趕緊改了口,「哎,朕想起還有幾件要事沒處理,倒確實不能多留了。」

  顧夕照:「……」

  嬋兒在一旁看著她們你來我往的逗嘴,只覺牙酸的很,明明春天都過去了,但她的春心卻蠢蠢欲動著咧。

  趙三思倒是真忘了這端午節,嬋兒一提起,倒又把這事放在了心上。

  初五那日,趙三思又派了李忠賢去了一趟昌平侯府,貴重的厚禮倒沒有,只是送了幾隻御粽,還有尚衣局做出來的五彩錦囊。

  大昭端午節的習俗遵照前朝,除了嬋兒所說的閨閣女子要用鳳仙汁塗指甲,還要吃粽子和佩戴裝有艾葉的五彩錦囊。

  皇家的馬車打從鬧市中一過,人群中自又是一陣議論紛紛,對旁人來說,趙三思這個皇帝女婿紆尊降貴地把禮數做的如此周全,定然都是因為看在她皇后的面子上。

  一時間,關於帝後之間的伉儷情深,在民間流傳甚廣,一些文人雅士甚至那種編排起了帝後之間的話本子。

  只是顧夕照這前前後後的身份在,這話本子自然也有各式各樣的,這些文人雅士之間甚至為此分為了兩派,一派名曰佳人,一派名曰紅顏。

  佳人派對帝後之事,編的都是以兩人情意為主的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以褒為主。

  而紅顏派取得就是「紅顏禍水」的意思,對帝後之事,編的是先帝的寵妃是如何走上皇后的權謀故事,自然以貶為主了。

  但不管如何,這些編排帝後之事的書籍,都不是什麼入流的東西,自然是不敢在明面上流傳的,只能在市井之間傳遞。

  不過,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事最終還是傳到了趙三思的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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