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都要好好活(下)
我只手僵持在半空中,愣住了良久,良久……
視線下移,我看向陳風手腕上的表,那塊表,錶盤上裂開了一道道不規則的裂紋,時針,分針,全都不動了。
我抓起他的手,跟我的手碰了一下。
撞表,撞到了。
「小風,醒醒,撞到了,我……我……」
緊緊抱著陳風,我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我……」
我恨,恨我現在竟然連話都說不出來,喉嚨上如壓了一塊大石頭,被堵著,說話說不出來不說,就連喘氣都困難。
「啊——啊……」
我想叫,但叫出來的聲音卻是一聲聲的低鳴低吼。
「不要死……不要死啊……」
我緊緊抱著陳風,心口抽痛得就如洞開了一個大洞,狂風猛然往這個洞裡面吹,仿佛吹乾了我身體裡所有的水分,以至於讓我全身酸痛無力,甚至都再抱不住陳風。
「啊——」
仰起頭,我張開嘴,想叫,卻已經發不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低頭看向陳風,我感覺得到,現在的小風,已經沒有任何的呼吸了。
小風……
死了……
眼前一黑,我腦袋一歪,除了知道我雖然無力,卻依舊抱著小風外,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
渾渾噩噩,全身都在難受,想吐。
「嗷……」
我不知道身在何處,但我知道我想吐,所以一扭頭,我吐了出來,甚至吐出來的都是些什麼,我也不知道,有可能是水,有可能是膽汁,膽汁的可能性比較大,因為吐完了,我舌頭跟嗓子不是酸的,而是苦的。
迷迷糊糊,我感覺我站在一座山下面,那山就要倒了,碩大的石頭衝著我的頭砸了下來。瞬間,我頭皮發麻,全身都有一種觸電的感覺。
轟隆隆,大石頭結結實實的砸中了我,砸得我全身都變成了肉餅。
好疼,好疼……尤其是腦袋跟心口這兩個地方,好疼好疼……
閉上眼,我好像失重似的,天旋地轉,又好像喝醉了一般,胃裡,腦子裡,翻江倒海。
我又想吐了,一歪脖子,我狂吐起來。
「嗷……」
害怕,恐慌,無助,我全身心都陷入了這三種感覺當中。
我感覺我被淹死了,又被砸死了,甚至吐東西把五臟六腑都給吐出來了……
好難受啊,好想死啊。
但難受的感覺,是那麼清晰的在提醒著我,我還活著。
「小風……」
「死了……」
「是啊,小風死了。」
「嗯,然後呢?」
我仿佛在跟什麼人說話,那個人我不敢面對她,不敢跟她說小風的死訊,更不敢見她,所以在想像中,她全身都籠罩著一層黑霧,給我一種非常熟悉,即便不看她的臉,不看她的身體,我也依舊認識她的感覺,但,我不敢認識她,我想徹徹底底地忘了這個人,因為我沒臉認識她,沒臉見她。
但我不見她,她卻會來見我。
即便我忘記了她,她一樣也會來見我。
她,開了。
「我弟弟呢?」
我手足無措,滿心迷茫。
「你弟弟呢?」
我弟弟?哦,是說小風。
「他,他……」
「他怎麼了?」
那人有些焦急,追問我。
我越發慌亂,目光閃躲。
「他……他……」
在她焦急的注視下,我乾脆心一橫。
「小風他……」
「不,不能說!」
我猛然驚坐而起,呼哧呼哧的喘著氣,頭上,臉上,身上,全都是汗,整個人就跟剛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不能說,絕對不能說,誰都可以知道,唯獨她不能知道!」
「不能知道什麼?」
旁邊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我尋聲望去,卻看到趙老三正茫然地看著我。
我嚇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靠了靠。
看看趙老三,看看別處,這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我在旅館裡面,這是我的房間,此時房間裡不僅有趙老三,還有曹塵嵐,還有唐柔,他們都在。
「楊飛,你已經昏迷兩天了,陳風他……他死了,屍體在,在他原來的房間裡。」
趙老三看著我,斷斷續續的說了一句。
我一愣,看向趙老三。
小風死了……
我眼睛瞬間充血起來。
整個人仿佛帶有彈力似的,直接在床上彈了起來,猶如餓死鬼撲食似的,張牙舞爪的撲向趙老三。
「就是因為你!」
狠狠撲了過去,趙老三被我壓在地下,我一拳接著一拳的狠狠打在他的臉上,身上。
「就是因為你,小風才會去殺孟小九!」
「你告訴他幹嘛,為什麼要告訴他孟小九在海豐賭場?!」
一拳又是一拳。
「那天吃飯的時候,你說殺孟小九的事幹嘛?!」
曹塵嵐在身後拉我起來,即便如此我也不放過趙老三,兩腳連踹。
「說啊,你再說啊!」
曹塵嵐到底把我拉開了,我沒法再打趙老三,只能沖他大吼。
「楊飛,你冷靜點!」
曹塵嵐沖我大吼,我一點不慣著他,立馬回了一句。
「你讓我怎麼冷靜?!」
我一轉身拎起曹塵嵐的衣領子,不斷的搖晃著他。
「我弟弟死了,你讓我怎麼冷靜,昂?!」
曹塵嵐看著我,什麼也沒說,別過了頭去。
我一把推開他,回過頭去再次看向趙老三。
「你說啊,你那張嘴不是挺能嘚嘚的嗎,現在怎麼成啞巴了?!」
趙老三剛才被我打了好幾拳,現在臉上都是血,既有嘴裡流出來的,也有鼻子裡流出來的。
「你現在知道怪我了?」
趙老三擦了一把血,看向我:「要不是你,你以為陳風會死嗎?說到底,都是因為你!」
「因為我?!」
我怒目圓瞪,衝過去一拳頭打向趙老三。
他也不躲,被我打了一拳,然後狠狠回了我一拳。
「從來到夷州,你是怎麼做事的,遇到一個唐堂,要不是因為你優柔寡斷,會有後面的破事嗎?!」
「要不是為了救你們,老子這個臥底至於這麼早就暴露嗎?!」
「還有,要是你能說動黑虎,我們至於這麼被動嗎?!」
趙老三一邊打,一邊對我說出一句句話。
這一句句話,就如一把把刀子,狠狠地刺進了我的心口。
是啊,歸根結底,是因為我。
如果不是因為在唐堂的事情上我優柔寡斷,因此暴露了我們,暴露了趙老三,起碼陳風不會去殺孟小九。
如果我能說動黑虎站在我們這一邊,那麼我們也不會面臨這麼嚴峻的局勢,陳風依舊不會為了我去走那一步。
一切,都是因為我。
我被趙老三一路打,打到了靠牆,打到了他累了不打了。
我貼著牆,緩緩滑坐到了地上。
我笑起來,一邊笑,我一邊哭,哭著哭著又開始吐。
「都是因為我,就是因為我,是我優柔寡斷,是我不夠心狠手辣,是我身份太低,讓黑虎覺得我們不夠誠意,是我腦子不夠好使,沒能說動黑虎,都是因為我……」
眼淚就如瀑布,就如瀑布一般,不停地流淌。
「啊——」
我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漸漸失去了意識……
等在醒過來的時候,是深夜,我身邊只有唐柔。
看到我醒過來,她給我端了一杯水來。
我接過,仰頭全都喝了下去。
隨後我一動不動。
這時,唐柔輕輕說:「其實,並不怪你,不怪任何人,是陳風自己選擇這麼做的,為了你,他不怕死。」
我看向唐柔。
她看著我,又說:「其實,我也一樣。」
我重新扭回了頭去。
唐柔又說:「死去的人,其實並沒死去,他只是換了一個方式,他依舊還活著,活在我們的這裡。」
說著,唐柔點了點心口的位置。
「活著的人,要帶著死去的人的份,好好活著。」
唐柔的話,我當然有聽,以後,她的這些話或許會對我起到什麼作用,但現在,沒用。
我起身,下床,出了門,去往陳風那。
唐柔在我身後跟著我。
「讓我們自己待一會吧。」
輕輕對唐柔說了一句,我打開陳風房間的門,走了進去。
走進房間,燈是開著的,小風特別安靜地躺在床上,臉上還帶著笑意。
我走過去,坐在了窗邊,手拉著小風的手。
這時候我忽然發現,有人給小風換了一套嶄新的西裝,整個人打扮的特別精神,就是臉上,也畫著淡妝,所以看上去,他臉色沒有蒼白,反而顯得有些紅潤。
我看著他,良久,良久。
這時,我突然想起小風還給我發過一條簡訊來著。
拿出小風的手機,看了看那條簡訊。
呵呵,還挺長的。
「哥,我知道這次又要惹你生氣了,不過我保證,我會活著回來,到時候,你可別打我。」
我笑了出來,看向陳風,哼了一聲,頑皮。
「不過吧,其實我心裡也沒底,要是沒殺了孟小九,反而還把自己給搭進去了,也不是沒這個可能,哈哈。」
不知不覺,淚水,浸透了我的眼眶。
「哥,如果我死了,你千萬別自責,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腦袋掉了,不過才碗口大的一個疤,十八年後,我還是條好漢,但別看我說的灑脫,其實我也是挺怕的,不是怕死,是怕我姐會怪你,怕我姐又變成孤身一人。」
「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姐,幸虧,現在有了你,我可以放心的把我姐託付給你。」
「人都說長姐為母,這話真一點都沒錯,我姐七歲的時候,就要一邊照顧我一邊放羊,大早上四五點就得起來去割草,割完了草好賣給別人,換菜餅子吃,她自己還不捨得吃,都給我吃……唉,小時候過得,那哪叫日子啊。」
「新家,咱們有新家了,你不知道當時咱們一塊裝修新家的時候我有多高興,我知道我姐一直想要個家,可惜我不爭氣,給不了她所謂的家,就連她的嫁妝,我攢了兩三年,也才攢了兩千來塊錢,幸虧,幸虧有你,哥,說真的,謝謝你,跟你在一塊的時候,我姐才像個女人。」
淚水模糊了眼眶,我依舊在看下去,那一個個字眼,仿佛小風就那麼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正跟我說著似的,我希望這寫字,永遠不要結束。
「我上小學的時候,學校里我姐的風言風語那叫個多,那時候我姐在外面打工,還遇到過村裡的熟人,自從那人回來以後,我姐就成了破鞋,他奶奶個熊,說起來我就來氣,我姐那叫服務小姐,滾他娘的三陪!」
「村裡的人也忒娘的不是東西了,一傳十十傳百,還當著孩子的面說我姐怎麼樣怎麼樣。等到了學校里,他們又跟我說我姐是破鞋,說我姐不害臊偷漢子,哈哈,哥,不跟你吹,那天我一個人單挑整個學校的人,雖然學校里一共就十來個人,我把他們都打趴下來,打的他們都說我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但大人們可不幹了,一個個的要找我算帳。但我多機靈,事先我一把火燒了大隊上的糧倉,趁著大傢伙都去滅火的工夫,我跑了,從那以後,我跟我姐,誰也沒回去過,就那地方,回不回去吃什麼勁呢,你說是吧,哥。」
看到這,我默默應了一聲:「是,回不回去的,確實沒什麼勁。」
「哥,說真的,這次如果我死了,你跟我姐,誰也不許急,還有,要是知道你欺負我姐,我就是從陰曹地府,我也爬上來找你算帳。」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小風。
把你能的,還爬出來……
「哥,我姐那個人,賊麻煩,她認命,她就是認為她這一輩子註定孤苦一生,有任何苦,有任何的不該,她都受著,因為她覺得這就是她的命,她早就認命了,而且吧,她這人特怕好人,特怕好事,有好人在她身邊,她那叫一個害怕,遇到好事了她也不樂,而是會躲得遠遠的,我這個姐姐啊,簡直麻煩得要死,真要是死了,倒是輕鬆了,以後就勞煩你受累了。」
我默不作聲,繼續往下看。
「哥,如果我真死了……你跟我姐,都要好好活。」
「不過,我儘量活著回來,實在不能活著回來的話,也沒辦法……」
戛然而止。
簡訊內容到這裡,戛然而止。
啪嗒——啪嗒——
有水一滴滴的滴在了我褲腿上。
唉——
嘆口氣,我看向小風。
信,哥收到了。
「小風,哥陪你。」
拿起陳風的手,我摘下了他那塊錶盤上遍布裂紋,分針,時針,都停了的表,並給他戴上了他送我的那塊。
給他戴好了表之後,我則戴上了他的那塊表。
靜靜看著他,我笑了出來,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以後的日子,沒有你的陪伴,一定會很孤單。
小弟,一路走好。
什麼?!
報仇?!
呵呵,小弟,這還用你說嗎?!
黃泉路上,你稍微等一會,孟小九的腦袋,哥一定給你送過去!
Ps;舉杯,敬小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