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1


  番外-01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55.co🍑m

  程驍南在求婚成功的當天夜裡,發了一條朋友圈——

  「她答應了。」

  配圖是一張照片:

  虞淺戴著他親手繡的頭紗,背對著鏡頭站在彼得的工作室裡間,微微垂頭,幾綹髮絲散在臉側,被光線晃成金棕色。

  她在看紗料上程驍南親手繡上去的二月蘭圖案。

  虞淺身後是奢華背景——

  彼得設計的婚紗、放在桌上的整套珠寶、還有幾盆盛開如火般鮮紅的虞美人。

  從窗口透進來的陽光,給這一幕蒙上一層明亮的光。

  這邊和國內有著十幾個小時的時差,他們的夜裡是帝都市的中午。

  起初親友們都沒反應過來,畢竟最近程驍南的朋友圈發得太頻繁,比碎嘴的沈深都頻繁。

  一天好幾條,什麼虞淺給做的煎香腸、虞淺學滑板、他給虞淺做的拉花咖啡等等。

  連高中同學都說,以前南哥那性格,還以為得晚婚晚育,沒想到談了戀愛這麼恐怖,天天秀恩愛。

  等大家反應過來,這次不是秀恩愛,而是求婚成功,一大串祝福和點讚出現在程驍南這條朋友圈的評論區。

  不過程驍南這條朋友圈發得莽撞了。

  他沒想到,家裡的親人們看到朋友圈,會不顧這邊已經深夜,一個個興奮地打電話過來。

  一直到虞淺洗過澡,披著浴袍從水霧蒸騰的浴室邁出來時,程驍南還在接電話。

  他立了個枕頭堆放在床頭,懶洋洋倚靠著。

  大概是嫌頭頂的吊燈晃眼,手背搭在眼睛處,另一隻手鬆松地把手機按在耳側,偶爾應幾句。

  話不多,卻連眉眼間都沾著喜悅。

  電話里某位長輩說:「驍南啊,這種事情不能說謊哦,小淺真的答應了?會嫁給你?」

  程驍南笑著,語氣里有那麼一點小驕傲的勁兒:「當然。」

  聽見虞淺出來,程驍南才抬眼,對著電話里的人說:「她出來了,我們要睡了,明兒再聊吧。」

  他交疊在一起的長腿動了動,起身拉住虞淺手腕,把她拽進懷裡。

  程驍南湊近虞淺的脖頸,目光灼灼,盯著她的鎖骨,心不在焉地慢慢開口:「是姥姥打來的電話,老太太質疑我......」

  她頸窩處有植物沐浴露的清新味道,但程驍南還沒吻下去,手機又響了。

  他只能在手機鈴聲里淺淺吻了吻虞淺的唇,才去接電話。

  這一次是老程的電話,大家都在電話里興高采烈,為虞淺已經「一隻腳踏入程家」感到高興。

  等大家意識到他們在國外,怕打擾虞淺和程驍南休息不再打來時,已經是夜裡1點多。

  從臥室的窗口望出去,能看見一輪月圓掛在樹影間,有不知名的飛蛾不斷撞擊著燈光明亮的窗。

  風吹動樹葉,「沙沙」作響,程驍南指腹輕輕剮蹭著她膝蓋上一塊淤青:「什麼時候弄的?」

  「昨天。」

  「這是磕哪了?還挺嚴重。」

  程驍南環著四周陳設上的稜角,邊問邊思考,覺得有必要給這些桌角窗沿貼一層軟包。

  虞淺在他耳邊說,是在浴室磕的。

  這話說的,很難不引人遐想,昨晚在浴室里的可不止她一個人。程驍南關掉燈,指尖輕輕一挑,她浴袍上的帶子鬆散開。

  虞淺沒躲,借著月色,靜靜看著程驍南。

  她的長髮散落在枕頭上,像黑暗中蠱惑人心的女妖。

  程驍南沒把持住,湊過去吻她。

  這一折騰,又是凌晨才睡。

  臨近天亮時候,程驍南做了個夢,夢見和虞淺一起寫春聯那天的場景:

  他把虞淺塗過膠水的「年年歲歲」貼在門上,扭頭時,虞淺正垂著頭,把「歲歲年年」的背面也塗好膠水。

  夢裡,她引用了馮延巳的詩句,對他說「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長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常相見」。

  夢裡的程驍南聽了直急,覺得這詩句他不喜歡。

  活千歲,那也得是虞淺也能陪他活千年,他才會開心啊。

  程驍南在夢裡胡攪蠻纏,心說,不是,她怎麼能自稱「妾」?

  明明他只有她一個,那得是正妻啊,得是妃吧?

  只是如「同樑上燕」那也不行!

  他們可是在帝都市,北方!燕子到了秋天是會南遷的,如同樑上燕,那不是要一整個冬天都見不到?

  他在夢裡毫無邏輯地百般挑剔,始終覺得不能安心。

  晨光籠罩臥室時,程驍南半夢半醒,皺了眉心摸索著握到虞淺的左手,她無名指上的鑽石鎘著他的手心,他才安心下來,迷迷糊糊又睡過去。

  再睜眼時,已經是早晨9點,眼光明媚,眼前就是虞淺的睡顏。

  睡意褪去,程驍南回想起自己在夢裡無理的挑剔,覺得好笑,自己先輕輕笑了一聲,才去吻虞淺的眉心。

  虞淺緩緩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程驍南的笑臉,她問他,幾點了。

  「不知道,沒看,抱一會兒再起。」

  陽光灑滿床鋪,程驍南給虞淺講昨晚夢裡他是怎麼和一首詩詞較真的,也講他那種不安。

  後來他捏一捏虞淺戴著鑽戒的無名指:「採訪一下,決定和我結婚是什麼心情?開心麼?」

  虞淺閉著眼睛:「開心。」

  「嫁給我開心?」

  「嗯。」

  「真的開心?」

  「......嗯。」

  「有多開心?」

  「程驍南?」

  「哎哎哎,不問了,起床起床。」

  虞淺接到孫月的祝福電話時,已經是上午10點。

  孫月說自己加了班,帝都大雨路上堵車,她才剛到家。

  聽她那邊的聲音,確實是才進家門。

  虞淺能聽到孫月快樂喊著「恭喜」時,是在空曠的空間,還有她撐開雨傘的「嘭」聲,以及拉開鞋櫃翻出拖鞋「吧唧」一聲扔在地上的聲音。

  「你的婚紗真的太美太美了!好想看你穿上啊!淺,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孫月興奮地叫嚷著,「我要請你和程總吃飯,如果你們不嫌棄的話,我家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小飯店,松鼠桂魚特別香,酸甜酸甜的!油燜蝦做得也是不錯的!」

  這姑娘愛吃高熱量的菜,不是油爆就是煎炸。

  她的聲音越過大洋,從手機里傳出來,像快樂風暴席捲在耳畔。

  虞淺左手舉著手機,正午的陽光落在無名指所在的鑽戒上,晃出一道光,聽見孫月歡樂的聲音,她也心情很好地跟著笑,答應孫月,回去約飯。

  孫月沒急著掛斷,神神秘秘壓低聲音,說如果順利,回來時帶她見一個人。

  小姑娘在虞淺回國的這不到一年的時間裡,業務能力飛快進步,已經能獨立培訓新人助理了。

  虞淺和程驍南出國前,隱約聽說她遇見了心儀的男人,這樣說的話,也許兩人感情很順利,已經發展成情侶關係了。

  「國外天氣好麼?給你聽帝都的大雨聲。」

  手機里傳來一陣嘈雜雨聲。

  虞淺突然想起她最初回國時,住在「Eleven」對面的酒店裡。帝都市電閃雷鳴,層層雨霧裡,「Eleven」的燈牌亮著白光,像海市蜃樓,虛幻如夢。

  那時她還沒走進過「Eleven」的公司樓,也不知道公司的老闆就是程驍南。

  但她真的一點都沒有相關猜測麼?

  也許是做決定回國時,也許是回國路上,也許是住進酒店那一刻。

  那時不願細想的思緒統統翻出來細品,不得不承認,她是希望再次遇見程驍南的。

  掛斷孫月的電話,虞淺倚著窗台,背靠著被陽光曬得發燙的玻璃。

  在她的視線里,程驍南剛把浴袍丟在一旁,大大方方在她面前一件一件穿好褲子和衣服,然後打上剃鬚泡沫,邊刮鬍子邊迎著太陽,眯縫了眼睛來看虞淺。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有話問我?」

  「為什麼叫『Eleven』?」

  程驍南樂了,說她,這公司你都呆了快一年,才想起問我這個?你覺得為什麼是這個名字?

  虞淺想了想:「遺憾?」

  忘了是什麼時候,好像是沈深告訴她的,說很多好的詞彙都是12筆,朋友、戀人什麼的,所以叫「11」可能會是遺憾的意思。

  「什麼玩意兒?」

  程驍南刮完鬍子,剛彎腰撩了兩把水在臉上,聽見虞淺的話,轉身回眸,臉上還掛著水珠,「什麼遺憾?」

  虞淺說她是聽沈深說的,好像沈深說是季苒推理出來的。

  程驍南嗤笑:「她推理,她看《名偵探柯南》大電影都從來沒猜對過兇手,她推理個鬼。」

  想想沈深拿錯圍巾那次鬧出來的烏龍,虞淺也挑了下眉,覺得季苒這姑娘的推理,可能是不怎麼靠譜。

  「是11分,晚上8點11分,我從校園裡把滑板往後牆外面扔時看了眼手錶,然後聽見砸到你車的聲音。」他擦掉臉上的水珠,說。

  彼得早就去了工作室,說是有工作要做,家裡只有他們兩個,收拾完吃過早飯,虞淺和程驍南說,要出去逛逛。

  程驍南以為是虞淺想要散心,結果發現,她是在認真給他的家人們挑選禮物,作為新年收到貴重禮物的回禮。

  「不用給他們買,她去吃個飯他們都會很高興。」

  「那怎麼行。」

  「行吧,那買吧,要是我買,他們還不一定稀罕,但如果我姥姥收到你買的東西,那老太太能高興得把假牙笑掉。」

  虞淺缺少和長輩生活在一起的經驗,想了一會兒,居然問:「假牙會掉?」

  「通常是不掉的,但她有時候激動,使勁兒是使大了,就會掉。」

  程驍南說,有一年老太太過生日,他姨媽給買了個新潮的海鹽味芋泥爆漿蛋糕,老太太吹蠟燭太用力,假牙飛出去,「吧唧」一聲砸進芋泥流心裡。

  他說:「我家還有當時的錄像呢,在我以前的舊手機里,等回國給你看。」

  虞淺猜測著問,當時他是不是笑得錄像都手抖。

  程驍南卻說:「也沒怎麼笑,那時候還沒確定你會回國,哪有那麼開心,你回來我才笑得手抖,像現在。」

  他故意哆嗦著遞給虞淺一瓶已經擰開蓋子的礦泉水,被虞淺拍了一巴掌手腕,說他戲精。

  戲精本精卻是絲毫沒有收斂:「手這麼抖,不如我用嘴餵你?」

  逛街這種事,男人當然不特別在行。

  哪怕程驍南已經是一個穿著打扮很時髦的男人,他也不是完全能挑得好給女性的禮物。

  況且,挑禮物這件事,他可能只會對虞淺上心。

  別人麼,哪怕是給老程挑,他都多少有點點敷衍,不是菸酒就是茶。

  所以今天的行程,他只負責拎包。

  程驍南提了一堆大大小小的購物袋,坐在長椅上,手裡用折成兩疊的GG單擋在額前,遮著陽光,看著虞淺在對面的中古店幫他表妹試戴一條手鍊。

  店裡面積太小,他拿著這麼多袋子站在裡面不方便,只好在街對面的長椅上等。

  他身後是一家挺安靜的店面,隔了一會兒,店門上的風鈴叮噹響起,一個男人坐到程驍南旁邊,問他,嘿,兄弟要不要來支煙?

  「謝謝,我不抽菸。」程驍南短暫看了男人一眼,目光轉回去,繼續黏在虞淺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條樣式非常簡單的白色連衣裙,挎著經典款戴妃包,太陽太大,還戴了墨鏡。

  也不是說打扮得有多獨特。

  畢竟陽光明媚,從這條街上走過去的,10個裡面有8個都是戴著墨鏡的女人。

  但程驍南看虞淺,就是覺得越看越好看。

  比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好看。

  她回身時,連衣裙上有什麼東西折了陽光,晃了一下程驍南的眼。

  他細細去看時,才發現虞淺戴著他送的那套珠寶里的一枚胸針,也是二月蘭造型,下面墜著幾顆小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程驍南突然就覺得,光是求婚成功不夠。

  得領證。

  好想回國領結婚證。

  要不就明天吧?

  估計是他手裡拿著的購物袋太多,身旁抽菸的中年男人打量他幾眼。

  然後忍不住又開口了:「小兄弟,要不要到我的店裡看看?商品很齊全的。」

  他們長椅後面的這家店面,店門和櫥窗看上去有些老舊,一種「百年老店」的既視感。

  但其實只是故意做舊而已,門軸上的金屬還泛著光。

  男人的口音不是標準的外國話,可能是其他國家過來做生意的。

  程驍南沒什麼要買的,只說:「不了。」

  「帶著你妻子進來看看吧,我這裡收購了不少中古商品,萬一有喜歡的呢?」

  「妻子」這個詞,成功讓程驍南頓了頓視線,但也還是拒絕說自己沒什麼興趣。

  街對面的虞淺買好東西,準備過馬路時,程驍南已經站起來。

  坐在他身旁的店主也站起來,在虞淺走過馬路快要到程驍南面前時,這位店主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熱情,馬上開口:「女士,要不要到我的店裡看看呢,我有很多漂亮的商品,你們一定會大吃一驚。」

  被問的人是虞淺,程驍南也就沒回絕,靜等虞淺的回答。

  當虞淺說「好」時,店主接近挑釁地看了程驍南一眼。

  但出乎店主的意料,剛才這個連連拒絕他的冷臉帥哥,早已經先他一步走到門邊,幫他身旁漂亮的女士撩開了門帘。

  店主:「......」

  你的堅持呢?!

  那是一家和外表十分不搭的店:

  門臉看上去樸素又老舊,但店裡面的色彩配飾都是華麗風。鋥亮的金屬配飾被堆疊在木質格子櫃裡,賣的商品從服裝、小視頻、擺件到皮帶鞋子,像個雜貨鋪。

  而且並不嚴格分類,很隨意地擺放著。

  站在程驍南身邊的一尊黃銅模特穿著波西米亞風格的大裙子,頭頂戴著三層大沿遮陽帽,手腕上和脖子上都是層層疊疊的首飾。

  它的左手向前伸著,黃銅材質的手心裡,居然放了一把玻璃紙包著的糖果。

  頭頂上十幾盞歐式大吊燈把玻璃紙映出漸變的光色,程驍南看了店主一眼:「你這兒還賣糖?」

  店主說,也是賣的,偶爾有周圍住的小孩回來買糖果,這種巧克力包著櫻桃醬的糖果在萬聖節前後最受歡迎。

  這店主實在是個很熱情的人,他對程驍南和虞淺說,店裡的東西看不中沒關係,可以坐下喝一杯下午茶,歇一歇。

  「中國,我去過中國,那是一個好地方。」店主比劃著名說,他是李小龍的影迷。

  虞淺倒是挺喜歡這家店隨意的風格,就像她喜歡他們住的地方不遠的那家物品雜亂的小超市一樣。

  程驍南陪她坐在窗邊,桌上鋪了一塊重工刺繡著大朵紅花的深色桌布。

  仔細看看,居然是虞美人的圖案。

  老闆把花果茶泡好,端了成套的骨瓷茶具過來時,程驍南已經決定要買下那塊桌布。

  老闆聽說他們喜歡虞美人,歡喜得不行,在他這間不足30平米的店裡滿屋尋找,最後翻出幾個杯子隔熱墊。

  底色是白色貝類打磨片拼接的,泛著一點點金色光暈。中間的虞美人花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的貝類,粉中透著紅,很漂亮。

  這位店主倒是沒有滔滔不絕,只說,這顏色是天然的,不是人工做染的。

  虞淺點頭,問過價格後,把桌布杯墊放在桌布上,明顯是要一起買走。

  這會兒外面陽光正曬,店裡沒什麼人進來,店主也就坐在離虞淺和程驍南不遠的地方,和他們聊天。

  他說自己從歐洲南部來,在這裡做生意快20年了。

  店裡的空調是吹向他們茶桌這邊的,虞淺散著頭髮總有些礙事,垂頭在包里翻了根發圈,把頭髮攏成髮髻。

  「等等,你是?你是不是那個模特?上過雜誌的那個?我有你的雜誌!」

  店主突然這樣激動地問,虞淺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認錯人,畢竟國內在國際業界有名的模特,實在很多。

  她只說自己確實是做模特這個職業。

  店主居然真的從店裡翻出一張十幾年前的雜誌,上面印著虞淺第一次和外國攝影師合作的一張照片。

  那時候虞淺10歲出頭,面容稚嫩,穿著蓬鬆的裙子,在給某兒童品牌做GG。

  程驍南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他這種長相,內眼角是鋒利的,顯得眼神也犀利,但對著雜誌笑起來時,目光都是暖洋洋的,嘴上卻痞了吧唧地開口說:「這不是姐姐小時候麼?小姐姐?」

  「天吶,真的是你!」

  老闆激動地讓虞淺在雜誌封面上給他簽了名字。

  其實虞淺很少簽名給別人,她是職業模特,不是明星。

  相對的,也就很少有人悉知她的名字。

  不過是舉手之勞,店主卻很客氣,他說花果茶不收虞淺和程驍南的錢,還準備從店裡找一樣東西送給他們做禮物。

  「你的胸針樣式很特別,可是我店裡,沒有這種花卉圖案的物件......」

  店主語氣有些遺憾,想了一會兒,忽然興奮地拍了下後腦勺,「對了,有一樣東西,我倒是可以送給你們,希望你們喜歡。」

  店主這樣說著,推門進了裡屋。

  程驍南和虞淺這才看見,衣架上一堆雜亂的衣服後面,居然是一扇門。

  虞淺看著,才剛抬起手,程驍南已經把茶杯遞到她手裡。

  他問:「喜歡這樣的店?」

  「喜歡,因為亂。」

  倒不是諷刺意味的形容。

  可能是和程驍南在一起時心情太好,最近虞淺居然養出那麼一點未泯的童心,看到雜亂的東西,她居然想到《愛麗絲夢遊仙境》。

  虞淺半杯茶入口,店主已經抱著他的寶貝跑出來。

  那是一套木質首飾盒,雕紋樸素精美,不難看出雕刻的人有多細緻。

  店主說,首飾盒是一位87歲的老人賣給他的。老人找到這家店來時,坐著輪椅,說話也不算流利。

  他坐在和程驍南現在相同的位置,喝了半壺花茶,斷斷續續講完他的故事。

  那個年代有太多因為戰爭而不能相守的愛情,也有太多太多的「不得不」。

  老人年輕時愛的女人舉家搬走,而他只是一個小小的木匠,他精心做了這套首飾盒,想要等到有機會重逢送給她。

  只不過時過經年,輾轉打聽多年,再聽說當年那位姑娘的消息,已經是她死在戰爭中的噩耗。

  那套首飾盒,老人本來想要一直留著。

  但他夢到了遇見她那天的場景,夢見他在人群里一眼看見她,她還如同當年一樣年輕,笑容燦爛可愛。

  「如果再重新來一次,我還會走那條街,在人山人海里與她撞在一起,看她紅著耳廓和我說抱歉。」

  老人把這套首飾盒出給店主時的價格很便宜,唯一的要求是,「請把首飾盒賣給相稱的人」。

  店主一直沒捨得賣,但送給程驍南和虞淺,他是願意的。

  店主說:「你們眼睛裡,有愛情。」

  首飾盒有名字——Yesterday。

  被老人刻在盒子側面。

  店主翻出黑膠唱片,放了一首很經典的老歌《Yesterdayoncemore》

  下午3點半的陽光從窗口散落進來,空調風吹著那些或仿古或真的留存多年的物件,花果茶的酸甜清香浸泡著卡倫溫柔的歌聲。

  程驍南看了虞淺一眼:「想什麼呢?」

  「遇見你的前一天,答應和韓初吃飯是對的。」

  「......我要吃醋了。」

  虞淺想到認識程驍南的前一天。

  那年她21歲,認識他的前一天她在家裡用一台xp系統的桌上型電腦上網,論壇上那些言語觸目驚心,像從電腦屏幕里伸出來的無形觸手,拖著她,往更幽深的地方沉下去。

  她覺得自己該關掉電腦,卻又自虐般地看得更仔細,一字一句都認真記在腦海里。

  後來韓初打來電話,說曲姨說你這兩天沒工作,別憋在家裡了,曲姨也擔心你,不如出來走走,我已經和曲姨說了,明天和你一起吃飯,曲姨說你會來我學校附近找我。

  虞淺是不想出門的。

  但後來曲莉雯也打來電話,說讓她明天別忘了去和韓初吃飯。

  其實有很長一段時間裡,虞淺都覺得,她那天答應去吃飯,才會失去了一位鄰家兄長。

  現在想想,又覺得不是那麼回事兒。

  長大以後,韓初和她不是一路人,無論那天去不去吃飯,她都會失去一位兄長。

  如果重來一次,她希望一切不變。

  她仍然去吃了那頓飯,仍然和韓初起了爭執,然後也仍然偶然開車去了附中后街。

  最重要的是,她遇見程驍南。

  聽虞淺這麼說,程驍南指尖噠噠敲了幾下首飾盒,像是在回憶什麼。

  他想了一會兒,說:「我想起來。」

  程驍南也在回憶遇見虞淺的前一天。

  那是一個很平常的星期一,晚自習時老師如果不在,班級里就會吵得像是菜市場。

  程驍南趴在桌上睡覺,隱約聽見沈深問:「南哥,打遊戲去不去?我都打聽過了,班主任今晚不會過來查課的,逃不逃?」

  程驍南前一天晚上剛打了個通宵,懶得出去,只抬了抬眼皮,睏倦地說不去。

  「那明天晚上你去不?九中那邊,他們說明晚才能出來,要不約明晚一起玩?那邊還問咱們要不要一起喝酒呢。」

  沈深像個交際花,不止附中上下的學弟學妹學長學姐他都熟,連隔壁九中的他也認識不少。

  一群男生人菜癮大,總想去網吧,又打不贏,整天慫恿程驍南帶他們。

  程驍南正困,不耐煩聽沈深叨叨,抬腿把他的椅子踢得遠一些:「閉嘴。」

  過了不知道多久,程驍南隱約睡著,聽見沈深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和他商量:「南哥,你要不想喝酒......那還是老規矩?明晚我們先去吃飯,晚自習再出來找我們?」

  程驍南「嗯」了一聲。

  後來沈深又說了些什麼,程驍南直接讓他滾。

  程驍南一邊幫虞淺倒茶,一邊貧嘴:「我要知道出去就能遇見你,我就不罵沈深滾了,我前一天晚上就去牆頂上蹲著,等你24個小時。」

  本來虞淺是不信那些因緣的,覺得迷信。

  但她和程驍南坐在這家物品雜亂的店裡,喝著下午茶,忽然就覺得,那一場相遇不同於後來的重逢。

  它沒有任何人為因素在裡面,真的只是巧合,只是緣分。

  早一點,或者晚一點,也許她都沒有機會在那一年裡,遇見一個叫程驍南的少年。

  時光不能倒回。

  但哪怕昨日重現,他們也並不願改變現有的軌跡。

  現在擁有的,已經是最好的。

  虞淺主動和店主要了包裝,把首飾盒裝起來。

  從這家店裡出來,他們又逛了一會兒。

  路上遇見一個自稱是占星師的女人,一路跟著他們說自己能占卜出他們的命運,好讓他們規避厄運,走捷徑。

  這占星師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的占星師,手臂上掛著一堆各種顏色的水晶串,穿得跟巫婆似的,還挎著籃子,可能也賣塔羅牌水晶球什麼的。

  不像占星師,倒像騙子。

  騙子掛著一堆水晶串,叮呤噹啷地跟著程驍南和虞淺走了好幾分鐘,嘴裡一直念念有詞:

  一會兒說自己能占感情能幫他們排憂解惑,一會兒說自己能占事業婚姻。

  程驍南聽著,覺得這騙子挺逗。

  她要真是這麼牛,看起來也30-40歲了,怎麼還不去享清福,大熱天的出來買什麼水晶?

  渡人不能渡自己?

  騙子說什麼,程驍南和虞淺都沒聽進去,只有最後,快走到街口時,騙子突然開口說「你們感情很順利但......」,這句話程驍南沒讓騙子說完,直接轉身,指了指她。

  他皺了眉心:「但後面的話給我咽回去,水晶手鍊多少錢,我買。」

  程驍南隨手拎了一串手鍊,付錢。

  這騙子賣得一點不便宜,一串手鍊折合人民幣要800塊。

  虞淺問他,明知道是騙人的,怎麼還買?

  程驍南就掂著手裡的「水晶」說:「它就是玻璃的,也得買了,不買指不定那騙子能說出什麼話呢,結婚證還沒領,我不想聽她說不吉利的。」

  車水馬龍,程驍南忽然湊過去吻她。

  淺嘗輒止,只1秒就分開。

  「沒忍住。」他這樣說。

  回住的地方時,程驍南手裡大大小小提了二十幾個紙袋,虞淺走在前面,在和彼得通電話。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和彼得說,讓彼得準備一下晚飯,電話里的彼得大概是問她逛了一天有什麼收穫,虞淺說,找到一套很漂亮的首飾盒。

  程驍南垂頭,看了眼紙袋裡的那套首飾盒,在虞淺掛斷電話時,他忽然問:「姐姐,我記得你,不太喜歡用首飾盒?」

  虞淺以前常常出差,生活中的形象不似工作時那麼百變,通常都是簡約裝束,首飾雖然多,也都是丟在一個絲絨袋子裡。

  有時候翻出來,項鍊耳線纏在一塊,說起來確實有那麼一點邋遢。

  只有品牌方借來的珠寶除外,她也不會自己收好,都是交給助理放在品牌方的首飾盒裡,等待歸還。

  她在夕陽里回眸:「是不喜歡。」

  但這套珠寶,是程驍南送的,她還是想要收好。

  他們都會為了愛情做一些改變。

  就像程驍南這種不信鬼佛的人,也會肯花800塊在「占卜師」手裡買一串玻璃珠。

  「怎麼,我送的珠寶要格外護著麼?」

  「嗯。」

  程驍南笑了。

  他突然犯壞,從虞淺身後跑過去,把人用公主抱的姿勢抱起來,在小路上奔跑。

  手裡的二十幾個紙袋被壓得嘩啦作響,虞淺的手自然地挽住他的脖頸。

  鄰居家的幾個孩子正好在附近滑滑板,看見他們,吹著口哨起鬨。

  虞淺顧著他手上拎著的東西多:「放我下來吧,還有很長一段路。」

  「不放,多長我都能抱著你走完,信不信?」

  「嗯。」

  「就一個嗯?你怎麼總不按套路出牌,我以為你會問我能不能抱你一輩子呢。」

  虞淺終於笑了:「我又不是殘疾。」

  耳邊有輕輕的風聲,夕陽下,目之所及都是暖橙色,程驍南在這個時候垂下眼瞼,盯著虞淺問:「我們回國吧,明天就回,行不行?」

  是否回國這個問題被他用這種認真的語氣問出來,顯得過分深情。

  虞淺猜這次回國沒有那麼簡單,她也是個通透的女人,想了想,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反而問他:「領證需要準備什麼材料?」

  「戶口本!」

  程驍南抱著她在這條她熟悉的路上飛奔,進屋時彼得嚇了一跳,看了眼被程驍南抱著的虞淺,誇張地長大嘴:「虞淺,你別告訴我你懷孕了。」

  「沒有。」

  程驍南說:「我們明天回國,你呢,要一起回去麼?」

  彼得納悶地問,怎麼走得這麼急?

  程驍南揚著調子回答彼得,回去領證,能不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