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3


  番外-03

  婚禮時已經是9月,很快又到了冬天。

  北方的冬天景色貧瘠,百花枯萎樹木不再掛滿嫩綠色的葉片。

  但虞淺和程驍南住的地方,卻越來越溫馨,越來越有家的味道。

  玄關處有一盆生長茂盛的綠蘿,是某次虞淺和程驍南一起逛超市時,在入口處的植物貨架上拿的。

  買回來時還是很普通的一小盆,在家裡阿姨的悉心照料下,越發茂密,枝蔓已經垂下來,擋住鞋櫃的門。

  每次虞淺或者程驍南打開門口的鞋櫃,想要拿常穿的鞋子出來時,都要用手把那幾條垂下來的綠蘿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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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姨問過他們,要不要剪一截下去,免得礙事。

  虞淺和程驍南都認為,那樣有些殘忍,這盆花在家裡久了,已經是他們的一份子。

  也就一直沒剪,讓它自由生長。

  甚至每次撩起那些枝蔓時,有種被家庭羈絆著的小幸福。

  家裡的一草一木,他們都悉心呵護著。

  虞淺剛隨著程驍南搬進來時,這間房子裝修風格簡潔,只有綠植才顯得生機勃勃。

  生活得也不算久,可房子已經沒有了樣板間一樣的那種整潔,到處都是生活痕跡。

  牆上定製了一組貓爬架,是給「11」的。

  小傢伙的貓抓板有好幾種不同造型,擺放在客廳各個角落。

  落地窗邊是「11」的貓窩,現在換了個新的,香蕉造型,很可愛。有時候它是個「採花賊」,會把盛開的虞美人咬下幾個花瓣,零落在貓窩旁。

  夜裡虞淺和程驍南相擁著在床上聊天時,還能聽見寂靜客廳里傳來的,「11」被花粉嗆得直打嚏噴的聲音。

  虞淺和程驍南聽見時,會在夜裡發笑,知道淘氣的貓又去欺負花去了。

  他們的廚房裡有一套咖啡機。

  但後來程驍南聽說喝茶對身體更好些,又買了一套茶具茶桌放在客廳。

  茶寵是一串荔枝,平時是暗紅色的,澆水時會露出鮮嫩的白色。

  有時候周末休息,他們那也不去,就在家裡聊天,打理花草,逗貓。

  或者在睡醒了午覺的時間,坐在茶桌邊,沏一壺清香淡雅的茶,共同品嘗。

  家裡也沒有整潔到一塵不染。

  程驍南常用的頸椎按摩儀和虞淺的一盒面膜丟在沙發上,沙發上還有一對手柄,是十一黃金周時他們買的,那會兒他倆像終於熬過考試放大假的孩子,窩在家裡足足打了三天遊戲才出門。

  有一格衣櫃裡,並排掛了兩件大衣,是今年的新樣式。男女同款,只有號碼有些區別。

  這樣並排掛著,是程驍南的主意,他還仗著這種大衣的料子不會褶皺,把兩件大衣挨靠在一起的袖筒挽在一起,說這樣看著親密。

  有一次起早,天色朦朧,程驍南拉開衣櫃被裡面手挽手的親密大衣嚇得連連後退。

  虞淺說他是自作孽。

  程驍南就往她脖頸處呵氣,裝得挺委屈:「我這一顆赤誠愛你的心,被你損的稀巴爛。」

  他們越來越有默契,很多時候看綜藝,都在相同的時候爆笑。

  和朋友聚會時,或者出門逛街時,遇見某種情況,也會忽然在人群里對一下眼神。

  兩個人現在都有點惡趣味,在「11」張開嘴打哈欠時,忽然把手伸過去放在它嘴裡。看著它合上嘴後,對自己嘴裡的手指露出一臉又迷茫又不敢咬的傻樣子,然後笑得前仰後合。

  甚至有一次,「11」打哈欠,兩個人同時伸出手,看到對方的動作,虞淺和程驍南都舉著手指愣了一下,然後被已經結束打哈欠的「11」當場捕獲,對著他們不滿地拖著長音叫了一聲。

  用程驍南的話說,這默契值,絕了。

  虞淺是在和程驍南一起生活之後才發現,人活得久了,也不只是在失去的,牽絆也在一點點變多。

  這麼說也許有些老氣橫秋,但這是真的。

  11月時,虞淺出國短暫拍攝。

  工作時,她已經不會把手機丟在背包里整天整夜都不看了,過去她甚至會忘記給手機充電。

  但現在,工作之餘的休息時分,她也會把手機拿出來,給程驍南發個信息,或者乾脆彈一個視頻過去和他聊上幾句。

  程驍南死不正經,有時候故意圍著浴巾和虞淺視頻,還要誣陷虞淺:「姐姐這是故意的吧,這個時候打來?」

  她只出差三天,回國時程驍南去接機。

  這弟弟穿了一件長款大衣,步伐匆匆的樣子,看著比剛出差回來的她還更風塵僕僕。

  程驍南張開雙臂,繞過行李車,給了她一個非常有力的擁抱,幾乎把她鑲嵌進他溫熱的胸膛里。

  虞淺好不容易掙扎出來,就聽見程驍南說:「你不知道你不在家的日子,簡直度日如年,我差點曠工飛過去找你!」

  過去,虞淺輾轉各大酒店,哪怕回到和彼得共同租住的那所房子,她從來都不會有這種熟稔。

  這趟出差回來,卻明顯不同。

  程驍南按開家裡的密碼鎖,「11」一身雪白色皮毛躺在客廳陽光下,乖戾地看他們一眼,甩一甩尾巴,算是歡迎過了。

  空氣里還有她熟悉的生活氣息。

  虞淺感到莫名的放鬆,她把背包和大衣掛在玄關,和程驍南接吻。

  也許這種讓人安心的熟悉,應該叫做,歸屬感。

  也是在這個冬天,新年之前。

  更大的牽絆,來到了虞淺和程驍南的生活里。

  其實那是個意外,因為年關,虞淺和程驍南常被家長們請過去吃飯。

  那天是和老程在一起,開車去程奶奶爺爺那邊吃。

  程爺爺年輕時資助過兩個學生。

  其中一個,現在還在程父的公司里工作,和程家人很親。

  這位叔叔是孤兒院出來的,賺錢之後也常常捐款。

  席間提起孤兒院的事情,程爺爺說:「程家生意好與壞全憑大家各自本事,但子孫健康平安、親友團結和睦,今年驍南也已經成家,是該多回饋社會。」

  這樣說著,程爺爺拿出一張支票,遞給程驍南:「驍南,一會兒你和小淺和你叔叔一起,替爺爺走一趟,把這錢捐給那些需要的孩子們。」

  這個就是事情的起因了。

  那天程驍南在孤兒院裡遇見一個小男孩,眼睛長得居然和虞淺有些像。

  後來程驍南和虞淺去過幾次,和小男孩頗為投眼緣。他們商量過後,決定收養他。

  男孩叫紀淮,長得白白淨淨,性格也乖。

  這孩子5歲時父母雙亡,原本收養他的親戚卷了他家的錢跑了,他成了孤兒,被送到孤兒院。

  虞淺和程驍南收養他時,他已經一年級,很沉默,不愛說話也不愛笑。

  程驍南和虞淺說:「這孩子和你還挺像,夠高冷啊。」

  虞淺和程驍南帶他回家那天,紀淮一路都很安靜,比窗外入了冬的帝都市更安靜。

  一直到車子停在地下車庫,程驍南從駕駛位轉身,看向紀淮:「小朋友,我們到家了。」

  紀淮看著虞淺和程驍南,清澈的眼睛裡全是不安。

  他懷裡抱著書包,所有行李只有課本和幾件衣服,塞在一個里,鼓鼓囊囊。

  最終,他問:「以後,你們有了自己的孩子,會再把我送回去麼?」

  院裡也有那樣的小孩,原本已經被收養了,但因為收養人有了自己的孩子,選擇棄養。

  紀淮是害怕這種情況的。

  從來沒有他也不會奢望。

  但已經擁有了的,再失去......

  虞淺就坐在紀淮旁邊,程驍南也從駕駛位下車,坐到後排。

  車子空間算大,雖然坐三個人有種挨靠感,但眼下,這種三個人坐在一起的樣子,更讓這孩子安心。

  程驍南像個大朋友,攬著紀淮肩膀對他說了很長一段話:

  「小朋友,到這兒來,就把這裡當家,把我們當成朋友或者家人都行。」

  「稱呼你隨意,你喜歡叫什麼就叫什麼,沒那麼多規矩。」

  「我們倆也是第一次當家長,很多地方可能不周到,有什麼事情你覺得不滿意不舒服了,你要說出來,不要自己憋著,懂麼?」

  「就像現在這樣,有什麼說什麼,挺好。」

  程驍南回答了紀淮的問題。

  他說,他和虞淺非常相愛,感情非常好,以後應該會有一個小寶寶,但小寶寶和紀淮是一樣的,都是家人。

  「我們會是一家四口,誰都不會丟下誰。」

  這些話給了紀淮一些安慰,他點點頭,小聲說:「謝謝。」

  下車時,程驍南想要幫紀淮拎書包。

  但紀淮說:「不用了,這個是我能做到的,不用你幫忙,如果我有做不到的事情,會主動請求你的。」

  「小屁孩,還挺酷。」

  程驍南笑了,指著虞淺說,「有一點要先聲明,惹我可以,絕對不可以氣她,知道麼?」

  紀淮疑惑地看向虞淺。

  那眼神憂傷的,好像虞淺是一個病人。

  這個可憐的孩子,被人間疾苦嚇怕了,遇事總往不好了想。

  程驍南扳回他的頭:「不是病理上的,是因為她是家裡的老大,知道麼,地位最高,我們都要寵著她。」

  其實程驍南和虞淺真的沒做過家長,對於紀淮的到來,他們並不得心應手。

  很多事不知道怎麼辦,還會給老程打電話求助。

  紀淮剛到家裡時,很靦腆也很禮貌,說話做事都有種過分的客氣。

  有一天睡前,虞淺和程驍南躺在床上聊天,程驍南說:「這小朋友是不是有點乖得過頭了?每天跟我各種謝謝。」

  虞淺靠著程驍南:「他在害怕。」

  「怕什麼?我不和藹可親麼?連『11』都喜歡他。」

  程驍南語氣酸酸,「而且我瞧著,你對那小子的關心可比我多,前天晚上冰箱裡最後一盒雪糕都給他吃了,也不問問我的。」

  「你不說你健身,在控糖?」

  「那也想你問一下。」

  程驍南不鬧了,回到正經話題,「你覺得他害怕什麼?」

  「害怕我們會把他送回去,怕和我們熟悉之後,又會失去我們。」

  虞淺的聲音在夜裡輕輕地散開,「他只是在保護自己。」

  程驍南忽然拉著她的手放在自己心臟的位置:「你這麼懂,是因為也有過相似的心路歷程?」

  其實她有的。

  比如,她過去那些不走心的謊言。

  比如,她只是看到他試卷上曲莉雯的簽名,就急急躲到國外去。

  那些看似灑脫、堅強和果斷的背後,是她一點點風險都不敢承擔的自保。

  她寧可在出國時的行李箱裡只放一隻他送的熊,也不肯去問一問,那些時候他們之間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肯去聽一聽曲莉雯到底有沒有嫁給老程的意思。

  更不敢去分辨,自己對程驍南的感情。

  虞淺用指尖撫摸程驍南強有力的心跳,回答他:「算是吧。」

  「現在不怕了?」

  「不是有你在麼。」

  程驍南有點得意地笑了,覺得是自己這麼多年的堅持融掉了虞淺那些戒心,她現在越來越不吝嗇於表達她的愛意。

  前些天虞淺出門和孫月季苒她們逛街,還給他買了錢包和鞋子。

  雖然也給「11」買了貓咪玩具、給紀淮買了冬裝。

  那也說明她愛他,時刻惦記他。

  虞淺和程驍南沒有刻意做什麼,但他們足夠相愛,對家裡人的照顧是發自內心的,真誠而不做作。

  在這樣的環境裡,紀淮雖然小心翼翼,卻也在慢慢融入這個家。

  畢竟家裡的一切都是那麼溫馨,虞淺和程驍南從不爭吵,每天都是那麼恩愛,連家裡的「11」都那麼可愛。

  虞淺和程驍南忙時,家裡會有阿姨出去採購和做飯。

  阿姨每次都會在出門前特地問紀淮:「小朋友,你喜歡吃什麼?奶奶給你做你愛吃的好不好?」

  有時候老程也會來蹭飯,會給紀淮帶小禮物。

  每個人都那麼友善。

  到了年關,紀淮已經會在飯桌上和虞淺他們分享一點點和同學間發生的小故事了。

  過年時,虞淺和程驍南帶著紀淮去了爺爺奶奶那邊。

  程家人多,一大家子人湊在一起,還有程驍南哥哥姐姐家的孩子,紀淮終於有了點孩子的樣子,吃過午飯就和那群孩子跑出去,在院子裡瘋跑,追趕打鬧。

  外面冷,虞淺拿了圍巾找出去時,紀淮已經凍得小臉通紅。

  他看上去很快樂,第一次和虞淺敞開心扉:「小姨!我剛才看見一隻流浪貓,和『11』長得好像!」

  紀淮叫虞淺小姨,叫程驍南小姨夫。

  他說虞淺長得像他媽媽,但他從來不肯開口叫爸媽。

  這事兒虞淺和程驍南也沒強求,都覺得叫什麼不重要,反正他們是一家人。

  虞淺幫他戴好圍巾,聽紀淮說:「我從來沒有過這麼熱鬧的新年,我爸爸媽媽一直在外面做生意,不怎麼回家,家裡只有我奶奶,後來奶奶去世了,爸爸媽媽也去世了。本來我住在一個叔叔家,沒過多久,他拿走了爸爸媽媽的所有積蓄,就跑了。我以為我不會有這樣的新年。」

  「我也以為我不會有。」虞淺說。

  「你怎麼不會有?」

  紀淮詫異地回頭看她,說話時唇邊呼出白霜,他小聲嘀咕,「你明明什麼都有。」

  虞淺笑著,講起她小時候對別人家新年的羨慕,講起過去的新年帝都市還可以放煙花爆竹的那種熱鬧,講她一個人在家咬著筷子聯繫微笑,講她媽媽獨守了一輩子的痴傻愛情。

  紀淮從來沒想過虞淺是這樣生活過的,還以為她會哭,因為每次他想起爸媽想起過去,都很想哭。

  但虞淺沒有,她只是在黃昏里溫柔地笑一笑,問他:「有機會,帶你去看煙花,好不好?」

  好像是從那天起,紀淮忽然覺得自己和虞淺是有過同樣經歷的。

  他點頭說好,卻又疑惑:「不是不准放煙花爆竹了麼?那我們去哪看呢?」

  虞淺指指不遠處,程驍南正拎著一條女士厚圍巾走過來。

  她說:「只要我們想看,他會有辦法。」

  也許是除夕那天紀淮玩得太開心,大年初一當天生了病,整個上午都發著高燒。

  程驍南找了家庭醫生過來,又和虞淺一起看著他輸液、給他餵藥餵飯。

  最後一勺雞湯餵進紀淮嘴裡,程驍南忽然看了虞淺一眼。

  「看什麼。」

  「看你偏心唄,都還沒餵過我吃東西,倒是便宜這小子了。」

  虞淺現在有的是辦法堵住程驍南的貧嘴,她把湯碗送到廚房洗碗池裡,拿出一隻新的碗,盛好湯,喝了一口,走回到程驍南面前。

  手托起程驍南下頜,還沒等他反應,吻過去。

  程驍南難以自持地攬住她的腰,吻了一會兒才看向躺在床上的紀淮。

  「少兒不宜啊姐姐,幸好他睡著了。」

  紀淮迷迷糊糊醒來時,臥室里一點聲音都沒有。

  床頭掛著已經滴光藥液的塑料瓶,手背上也還貼著止血用的醫用膠布,床頭有半杯水和藥片。

  他隱約記得睡著時,好像聽見誰說過,「幸好他睡著了」。

  紀淮從床上下來,客廳和大臥室都沒有人,廚房和書房也沒人。

  連「11」都不在。

  那一瞬間,紀淮突然湧起一種巨大的恐懼——

  他們是不是不要我了?

  因為我生病給他們添麻煩了嗎?

  今天的醫生一定很貴!

  因為這份恐懼,紀淮忽然忘了,自己家裡是有閣樓的。

  他面對空曠的客廳,手足無措。

  紀淮有些難受,抑制不住地喊了一聲:「爸爸!媽媽!」

  程驍南正好從閣樓上下來,推開酒櫃,就聽見這麼一聲悽慘的叫聲。

  他身後的虞淺也愣了愣。

  但程驍南這個人,他在虞淺面前貧慣了,對著孩子也沒什么正經,張口就是:「哎,我的好大兒,你醒了?」

  被虞淺捅了一下背部,他才正色起來,「怎麼這麼看著我?哪不舒服?」

  紀淮撲進他們懷裡:「我以為你們走了!醫生很貴,我怕、我怕你們不要我了?」

  這個每天逞強,總是客客氣氣的小男子漢。

  第一次這樣肆無忌憚地撲在他們懷裡流著眼淚撒嬌。

  「想什麼呢?我們走了不要你了,還給你留這麼大的家產?知道這房子幾位數麼?」

  程驍南把紀淮抱起來,「給你做禮物去了,看看喜歡不喜歡?」

  虞淺拿起的是一幅樂高,拼的是紀淮的Q版樣子。

  馬賽克形狀的圖案不能惟妙惟肖,但也能看出他的影子。

  紀淮一直知道家裡閣樓上有一堆樂高,連「11」的頭像都有,但他從來不敢要求有一幅自己的。

  可是現在,他突然擁有了。

  「新年禮物,喜歡麼?」

  紀淮用力點頭:「喜歡!」

  虞淺說:「你想把它擺在哪兒?」

  他們回到閣樓上,紀淮想了想,把自己那幅和「11」的擺在一起。

  已經夠幸福了,只要像「11」一樣就好了,不敢奢求更多。

  但程驍南卻把樂高拎起來,放在他和虞淺的中間。

  他說:「『11』是因為個子矮,才放得低一些,你過完年都已經快1.3米了,得放高點。」

  那天是大年初一,紀淮改了稱呼,開始彆扭且小聲地叫他們爸爸、媽媽。

  他們一起包了餃子,餃子裡有硬幣,紀淮吃到一個,很高興,但他看到,他爸爸偷偷把已經露出硬幣輪廓的餃子,故意放在媽媽碗裡。

  有兩個硬幣都是媽媽吃到的。

  最後公布「戰績」時,他爸爸故作憂傷地說:「你們兩個都吃到硬幣了,一個第一有福氣,一個第二有福氣,看來這家裡就我和『11』不太行啊?新的一年,你們倆個得好好疼我和『11』,知道麼?」

  紀淮看著他爸爸明明一臉少年氣,卻又帶著老父親的哀愁,只好用力點頭。

  結果程驍南轉頭就指著自己側臉,問虞淺:「古人說,親一下就能傳遞福氣,傳我一點麼?」

  紀淮趕緊用手擋住眼睛:「那你們快點親!」

  虞淺卻說:「哪位古人這樣說過?說來聽一聽?」

  -

  紀淮三年級時,成績還算不錯。

  因為沒什麼特別的野心,總是班裡前三名波動,年級里的成績也在前十名來來回回。

  就這樣的成績,程驍南每次逢人就顯擺。

  紀淮也就覺得,自己還可以。

  連程爺爺都說他厲害,讓他多出去玩多參加課外活動。

  在學習上,紀淮一直也就沒有壓力。

  但有一次,他不小心偷聽到季苒阿姨和他媽媽虞淺對話——

  「我說虞淺,你們倆到底什麼時候要孩子?我這二胎都能爬了,你倆還真不著急?」

  「紀淮挺好的。」

  「紀淮當然好了,可是你們不準備要自己的孩子了麼?只要紀淮這一個?」

  季苒坐在客廳沙發上,剛做過鑽石美甲的手敲在沙發背上,一臉認真,「說真的,我都替你們著急,你今年31歲了,女人超過30歲生孩子,還是很危險的,對你身體不好,對孩子也不好啊。」

  當時紀淮正在撿「11」的玩具,門只開了半扇。

  他聽到這些,恍然抬頭去看他媽媽的表情。

  虞淺沒什麼特別的反應,端著一杯茶抿了一小口。

  紀淮看過虞淺工作時的樣子,她工作時總是很酷,話不多也不太笑。但在家裡她常常笑,他們三個窩在沙發里看綜藝,她也會有笑得岔氣倒在他爸爸懷裡的時候。

  而此刻,她眼裡都是溫柔,笑了笑說:「紀淮會不安,我們商量過,想等他大一些,再要孩子。」

  「他為什麼不安?我看你倆對紀淮好得不行,都快寵到天上去了!你和南哥又不是那種刻薄的父母,生了孩子他也還是家裡的寶,不會不安吧?」季苒大大咧咧地說。

  虞淺搖頭:「再等等吧。」

  30歲以後生孩子,會對身體不好嗎?

  紀淮自己的房間裡有電腦,他查了查,從這個問題查到難產,又從難產差到孕婦和孩子意外身亡。

  配圖那麼血淋淋,網上說得又那麼真實。

  紀淮盯著電腦,手心全是冷汗。

  不能讓爸爸媽媽再等了。

  太危險了!

  也是從那天開始,虞淺和程驍南忽然發現,紀淮開始用功了。

  他以前也用功,但從來沒那麼用功過。

  早晨不等他們叫紀淮,這孩子已經坐在書房在看書了。

  晚上回來也不看電視不出去玩了,就埋頭苦學。

  最後連程驍南都看不下去了,拎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面:「兒子,咱愛學習也不是這麼個學法兒,勞逸結合,該玩得玩,知道麼?」

  紀淮表面答應,卻連上學路上,在車裡都要背單詞。

  夏天時,期末考試成績出來,虞淺和紀淮的班主任老師通話,得知紀淮考了年級第一。

  老師在電話里是很開心的,夸紀淮最近學習自主認真,下課別的孩子都在玩只有他在看書。老師還說,紀淮要是早這麼努力,年級第一早就是他的。希望紀淮繼續加油。

  虞淺聽得有些皺眉。

  她覺得,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如果紀淮沒有受過什麼刺激,怎麼會突然對學習這麼執著?

  而且她其實不太希望紀淮從小學就把自己逼成這樣。

  她和程驍南聊起這件事,程驍南說:「別不是有喜歡的小姑娘了吧?我當年發憤圖強,不就因為遇見你了麼?」

  正聊著這件事,紀淮從圖書館回來。

  聽說自己考了全校第一,他似乎鬆了一口氣,肩膀都塌下來。

  紀淮突然撲過來,抱住虞淺:「媽媽,你生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吧,我不會吃醋的,我會疼弟弟妹妹的,我會學習好,會當一個好哥哥。求你了,你不要再拖了,快點生一個吧!」

  虞淺看看程驍南,程驍南看看虞淺,不明白紀淮突然這是怎麼了。

  後來還是紀淮忍著眼淚說他查過,說晚育很危險。

  程驍南笑了:「那你光求你媽有什麼用?想要早點要弟弟妹妹,爸爸不用出力3的?」

  剛說完,被虞淺打了一下。

  「打我幹什麼啊,他們生理課學過,這是他必須知道的知識。」

  「程驍南?」

  「哎,奴婢在。」

  「打你還需要理由?」

  「不需要,不需要,手疼不疼,我給你吹吹?」

  -

  虞淺發現懷孕,是在這一年的秋天。

  很巧,就是他們結婚紀念日那天,9月11日。

  當天紀淮很快樂,然後他自己做了個決定,要改掉他的姓。

  「我希望弟弟或者妹妹喜歡我,不要覺得我是外人,連『11』的大名都叫程,十一,我就叫程淮吧,一家人整整齊齊。」

  轉年5月20日,虞淺順產,生了一個小女孩。

  起名字時,程家的長輩們想了一堆,讓虞淺和程驍南挑選,最後幾個字擺在眼前,程驍南和虞淺商量,不如就叫「沐」吧,程沐。

  坐在一旁的程淮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時候程淮已經準備上小學五年級,個子又高了不少,他希望妹妹和他一樣是三點水的名字,又不好意思開口。

  「爸,那麼多吉利的、寓意好的字,真的選『沐』了麼?」程淮有些不敢相信地問。

  程驍南對這件事倒是很隨意:「叫什麼以後的人生都要她自己過,她有好的爸爸媽媽和這麼優秀的哥哥,叫什麼都不會差的,你說呢?」

  程淮努力點頭:「嗯!」

  虞淺也在笑,她剛生產過,有些虛弱。

  她和程驍南說:「叫『沐』很好,我們的兩個孩子都水嘟嘟的感覺。」

  程淮眼眶痒痒的。

  他在那一刻,很想很想哭。

  程沐是個小精靈,笑起來很想程驍南,有個可愛的小酒窩。

  程淮那一整個暑假都不怎麼出去玩,還會約同學來家裡,給大家顯擺他的妹妹,親妹妹。

  一群男孩子眨巴著眼睛,目光緊盯著躺在嬰兒車裡粉嘟嘟的女嬰,拿慣了籃球的手都不知所措,想摸摸碰碰又都不敢,只能傻看著。

  有人說:「程淮,你妹妹真好看,像個天使。她睫毛好長啊。」

  常年霸占年級第一都還是十分謙虛的程淮,卻在這個時候抑制不住地嘴角上揚,驕傲地揚起下頜:「那是當然的了!我的妹妹嘛!」

  程沐和程淮一天天長大。

  在程沐上小學一年級那年,程淮已經高二了。

  開學前的假期里,程驍南和虞淺帶著他們進行了一次有意義的旅行。

  他們去祖國東邊的一座小漁村里做了半個月的義工,每天背著袋子撿那些被海水衝到岸邊的垃圾,有時也會坐著船去海里打撈垃圾。

  那次旅行結束後,程淮和程沐曬得黑黑的,卻在離開時心甘情願捐出兩人的壓歲錢,捐給海洋保護協會。

  孩子們有讓人欣慰的時候,也會有讓人操心的時候。

  程沐二年級那年,程淮已經高三,但有一天下午,程驍南接到虞淺的電話,老師說兩個孩子和人打架,現在在辦公室里。

  那天虞淺正好不舒服,發低燒,在家裡休息,是程驍南去的學校。

  他趕到辦公室時,程沐眼眶紅著,被程淮護在身後。

  程淮通常都是溫潤的,今天卻面色冷淡。

  教室另一邊站著兩個男生和一個小男孩,其中一個男生眼眶是青的。

  程淮脖子上也有一道長長的劃傷。

  程沐一看見程驍南,從哥哥身後探頭出來,小聲哽咽著叫了一聲「爸爸」。

  「受傷了麼?」程驍南問。

  「沒有。」

  問清緣由,程驍南的神色也跟著冷下來。

  程淮說是那個和程沐同伴的小男孩先罵了媽媽,小男孩說,「我媽媽說了,你媽媽以前在國外有其他男人,是別人不要了才回國和你爸爸結婚的。」

  程沐平常是小淑女,每周都去學鋼琴,對自己的手保護得很好,因為家裡人的寵愛,說話也從來都嬌滴滴的,慢條斯理,文靜又懂禮貌。

  但當時她聽完同學的話,像一隻紅了眼的小豹子,衝上去要和那個男孩打起來。

  那男孩正好是家裡表哥來接,表哥和順路的同學都在,兩個高中大男生不明就裡攔住了程沐,還恐嚇她說,讓她離他弟弟遠點。

  那男孩有了哥哥們的庇護,當場叫囂:「我沒說錯,我媽媽說了,你媽媽花枝招展,一看就是壞女人。」

  程淮過來接妹妹時,正好看見這一幕。

  聽見他們說的話,程淮把程沐扯到身後,和他們打起來。

  起因如果是孩子們的日常衝突,程驍南也不會把臉色冷到現在這種程度。

  程淮和程沐沒見過爸爸這種樣子,在家裡爸爸都是笑著的,圍著媽媽身邊轉,嬉皮笑臉,好說話得很。

  程驍南坐在程淮的老師辦公室里,聽對面家長巴拉巴拉說個不停,他沒說話也沒表態,垂眼擺弄著腕上手錶。

  「小孩子哪怕說話有些過分,也不能打架嘛,打架是不好的呀......」面對程淮和程沐的控訴,對面家長有些心虛,和老師們解釋著說。

  「打架是不對。帶孩子去三甲大醫院檢查,所有費用我都出,額外會賠償營養費。」

  程驍南忽然抬眼,「程淮程沐,過來。」

  兩個孩子很懂事,衝動之後也道歉了。

  只是,道歉之後仍有不服,程沐小聲說:「可是他說我媽媽了。」

  程驍南當然知道。

  打人不對,是要道歉。

  但對方說他的妻子,他也不能忍。

  程驍南起身:「我需要這孩子親手給我妻子寫一封道歉信。作為孩子的家長,和這么小的孩子說些有的沒的,你不羞愧麼?道歉信我希望也能看到你的,要手寫。如果沒有,這件事情我不接受和解。凡事皆有因果,你們的教育和造謠是打架起因,也需要付出應有的代價。」

  那天是星期五,學校放學早。

  校園裡空無一人,程驍南去買了飲料,和兩個孩子一起坐在台階上。

  附中校園比當年程驍南上學修繕得更美,紅綠相間的操場,教學樓重新粉刷過,主樓體對面的體育樓刷成了奶黃色,國旗隨風飄揚。

  偶爾一個兩個未離校的學生,穿著深藍色和白色相間的校服,背著書包從操場中間走過。

  程驍南身上那種戾氣已經褪去,他和孩子們的相處模式一直很隨意,不端家長的架子,更像是朋友。

  程淮幫程沐把飲料擰開,但程沐沒喝。

  小姑娘坐在程驍南右側,皺了皺眉,眼眶通紅,趴在程驍南腿上:「爸爸,我討厭他們說媽媽。」

  程驍南抬手拍了拍程沐頭:「媽媽從來沒有說過別人的媽媽壞話,對不對?這說明媽媽更有格局。在你們不能自己明辨所有是非之前,有不隨便說別人壞話的媽媽,這是好事。說明媽媽更可愛,對不對?」

  校園裡響起一陣,不知道是上課鈴還是下課鈴。

  程驍南說,他們那樣說,是他們不對,但打架這件事,是你們不對。

  程淮一直是老師眼裡品學兼優的典範,長得也乾淨,招人喜歡,平時性格是最斯文的。

  今天也是氣狠了,半天才蹦出一句:「爸,要是你呢,要是你在我這個年紀聽見他們說媽,你怎麼辦。」

  程驍南沉默了一會兒:「我也會動手。」

  「你看,根本忍不住的......」

  「但那只能說明17、18歲左右我們不夠成熟,還很衝動。並不能說明,這件事用這樣的解決方式,就是對的,你說呢?」

  程驍南喝著飲料,斜眼瞥了程淮一眼,「在妹妹面前打架不太行吧,萬一妹妹受傷呢?萬一妹妹學到了你這樣的解決方式呢?做哥哥的,總要沉穩些。」

  「......對不起。」

  「你們兩個,做得最錯的事情是什麼,還沒想明白呢?」

  兩個孩子沒說話,程驍南就說,「媽媽還在生病,現在讓她擔心,是不是很不好?」

  「媽媽知道了?!」

  程沐一下子站起來,滿眼驚慌,「不可以告訴媽媽,媽媽還在發燒......」

  程驍南聳肩:「保不了你們了,學校是先給媽媽打的電話,我是被媽媽差過來的。她比我還早知道。」

  「我們回去會和媽媽道歉的。」程淮說。

  程驍南也站起來:「知道就好,回去怎麼你們自己和媽媽說,別在讓她擔心你們了,程淮,脖子上的傷要不要去醫務室看一下?」

  「小傷,回家吧。」

  回家後,其實虞淺沒有問起這次的事情。

  她只是仔細看了看程淮和程沐,確定兩個人沒有受什麼嚴重的傷,其他的沒再多問。

  虞淺並不是一個對小事揪住不放的媽媽。

  她覺得,孩子如果願意說,自己會說出來。

  家裡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相反,吃飯和睡前是他們一家人用來溝通的時段,大家都習慣了把自己身邊的小事在這個時候分享出來。

  晚飯時,虞淺已經退燒。

  程驍南盛了一碗湯放到虞淺面前,然後給了兩個孩子眼神。

  程沐講了起因,程淮講了經過。

  最後兩個孩子表示,如果以後有類似的事情發生,一定會找到更好的方式解決。

  還站起來鄭重其事地和虞淺道歉,說不該讓她擔心。

  程沐捅了捅程驍南:「爸爸,子不教父之過,你不和媽媽道歉麼?」

  程驍南非常傲氣地說:「爸爸在家裡地位高,多大的事兒都不需要爸爸道歉,知道了?」

  兩個孩子同時翻了個白眼。

  睡前,程驍南關好臥室門,手扶著虞淺的腰肢:「頭還暈麼?感冒徹底好了?」

  「嗯,沒事兒了。」

  「我看你吃飯時總看程淮的脖子,是擔心了吧?」

  「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那小子沒事兒,小傷。他還挺隨我,打架不吃虧,我看和他起爭執的人家是兩個同齡大男生呢,也沒打過他,掛彩比他嚴重點。」

  虞淺看程驍南一眼:「你就這麼教育他的?」

  「那哪兒能呢,我在學校嚴厲批評他們了,告訴他們打架不對,放心吧,下次都不敢了。」

  程驍南把人往自己懷裡拉了拉,「我和兒子女兒談心半天,這麼稱職的爸爸,沒點獎勵麼?」

  「你想要什麼獎勵?」

  程驍南還沒琢磨好,虞淺吻了吻他的側臉,然後走開,看樣子這事兒就要揭過去翻篇兒了。

  他「嘖」一聲:「就親一下?這就完了?」

  「爸,我沈叔打電話過來,你......」

  程淮舉著程驍南的手機推開門時,就看見他爸剛從背後擁住他媽。

  「臭小子你開什麼門!」

  「啊,那我出去我出去,你們繼續,繼續......」

  -

  程驍南和孩子們說起過二月蘭,也想過帶他們去看。

  但當年他去過的那片郊區,早已經被重新規劃建設成了城市公園,整齊簡潔的花壇里種著各種植物,昂貴的進口玫瑰在陽光下燦爛盛放,虞淺有一年拍外景還去過那邊,一點曾經的影子都沒有。

  也是那次,程驍南和兩個孩子陪著她一起去郊區。

  晚上住在酒店套房裡,程驍南和程淮、程沐講起過去:「以前這兒不這樣,就窗外公園那邊,看見沒,有一片野樹林......」

  程淮畢竟年紀大一些,聽到「野樹林」這樣的詞兒,直接問程驍南:「爸,你確定沐沐能聽?別是什麼少兒不宜吧?」

  「去,我有那麼不著調?」

  後來程淮和程沐知道了,這地方以前有一大片二月蘭,爸爸媽媽的情侶手鍊裡面的淡紫色小花就是很久以前在這裡采的。

  程沐是個貼心的小姑娘,有一次和學校出去參加夏令營,在某個山坡上看見了二月蘭,她當時幾乎激動得驚叫出聲。

  連帶隊老師都嚇了一跳,說,怎麼平時文靜的小姑娘叫起來這麼突然。

  程沐臉紅透了,舉手報告,希望老師能允許她采一株二月蘭回去。

  老師問起緣由,她就驕傲地說,這個花是爸爸媽媽的定情信物,她媽媽婚紗上繡的都是這種花。

  晚上和虞淺打視頻,程沐倒有些低落了。

  她在視頻里說:「媽媽,我已經很認真保護那枝二月蘭了,但它還是蔫了。」

  「把它夾在本子裡,它會變成媽媽手鍊里那種標本,很可愛。」

  「真的嗎?」

  結束夏令營回家,程沐把自己在野外做的幾朵二月蘭標本帶回家,送給程驍南和虞淺。

  後來這幾株標本,被虞淺裝裱起來,放在客廳酒柜上,下面一行燙金字體,寫著「摯愛的女兒對我們的愛」。

  -

  又一個秋天。

  二球懸鈴木巴掌大的葉片像秋風烘烤熟透的薄餅,落在路邊,在北方乾燥的空氣中變脆,踩上去脆生生地碎成幾塊。

  程淮今天下午大學裡沒課,開了車接上程驍南,一起在小學門口等著程沐放學。

  剛踩碎一片懸鈴木的葉子,程驍南電話響起來。

  程淮正好像約沈深家兒子打籃球,接了電話,一句「沈叔」話音還沒落,就被沈深電話里的話驚得懵了。

  沈深語速快,說了一大堆——

  「哎?哦小淮啊,你爸呢?你問他今天來不來公司接你媽下班,拍攝場地出了點問題你媽腳受傷了不能走,那什麼,要是過不來我送你媽回家吧,被擔心。反正你和你爸說一聲哈,我先掛了這邊處理事兒呢。」

  程驍南已經看見從校門口歡樂跑出來的程沐,和閨女揮了揮手。

  扭頭看見程淮拿著手機,一副怔怔的樣子。

  程驍南問:「發什麼呆?」

  「爸,沈叔說,拍攝現場出了點問題,媽好像受傷了。」

  「哪受傷?嚴不嚴重?」程驍南的語氣突然急切起來。

  -

  虞淺原本在「Eleven」攝影基地的C區拍攝,搭建好的拍攝場景是用木箱做出梯台的樣子,上面鋪了一層暗色布料,並布置了大堆印了樂譜的廢棄紙團,散落在上面。

  她和另外兩個模特,需要坐在上面這個木箱階梯上拍攝。

  事情發生時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有站在後排的模特忽然尖叫一聲向後倒去,虞淺隱約聽到一點木頭斷裂的聲音。

  她拉了身後的模特一把,慌忙中自己也扭傷了腳踝。

  傷得沒多嚴重,她們三個模特手臂或多或少有些劃傷。

  虞淺腳崴了一下,其他的也沒什麼。

  拍攝並沒有終止,她們三個在場景恢復並確定沒有隱患後,完成了拍攝任務。

  但也是這樣一拖延,虞淺腳踝有些腫起來,拿了冰袋在敷。

  這事兒驚動了沈深。

  「Eleven」是最注重模特們安全的,布置場景用的東西都需要經過相關部門的嚴格審批,這種布景的用木箱,規格絕對不會差到模特們踩上去就能折斷的地步。

  畢竟女模特們體重別說100斤了,有的連90斤都不到。

  檢查過發現,木箱根本不是攝影師要求訂購的規格,木板厚度居然比預期薄了4mm。

  沈深一打聽,最近一段時間其他拍攝場的布景材料質量也參差不齊,有人反應過,但沒出現什麼事故,這些消息就被擱置了。

  支出帳務是沈深批的,哪怕材料有問題,也一分錢沒少過。

  那就是採購環節中,有人在中間貪污了部分錢款,然後以次充好。

  沈深本來就焦頭爛額,一進攝影場地的休息室,就看見虞淺正在敷冰塊。

  他大驚失色:「你這是怎麼了?沒事兒吧?我的天別告訴我剛才攝影過程中出現事故受傷的女模特是你。」

  「只是崴腳......」

  「醫務!醫務呢!!!」

  沈深壓根沒聽虞淺說完,扯著脖子喊來醫務,然後嘟囔著說,「我得給南哥打個電話,我完了,本來就工作失職,現在傷的還是他心尖上的寶貝,我看我死定了......」

  虞淺覺得自己只是腳踝扭傷,程驍南不至於大驚小怪。

  但沒隔多久,程驍南帶著兩個孩子來了,三個人都是一臉焦急,進門就開始拉著她問東問西,問她怎麼還不去醫院。

  程沐看上去一臉要哭了的樣子:「媽媽,你疼不疼啊?讓哥哥背你吧,我們去醫院。」

  程沐也說:「媽,我背你去醫院。」

  虞淺看向程驍南,還指望他說點什麼穩定穩定孩子們的情緒。

  結果程驍南也是皺著眉開口:「醫院得去,萬一傷到骨頭怎麼辦?」

  最後還是虞淺說服了她家這三個大驚小怪的傢伙,敷過冰其實腳踝已經消腫不少,明明可以自己走路,卻被程驍南用公主抱的姿勢抱起來。

  她身上還穿著拍攝時的大長裙,層層疊疊的紗料綴著亮片垂下去,拖尾幾乎垂在地面。

  程驍南壓低聲音,儘量用兩個孩子聽不到的音量:「真不用去醫院看看?我怎麼瞧著挺嚴重?腫了都。」

  虞淺攬著程驍南的脖子,也壓低聲音:「不用,真的不嚴重。」

  他們經常有這樣對話的時候,哪怕已經是老夫老妻,也喜歡一點獨立的空間。

  虞淺問程驍南:「聽沈深的意思,好像這次道具事故涉及到的人很多?處理起來會很麻煩麼?」

  「不麻煩,公司的事情就不用你瞎操心了,就是可能會需要加幾個班,解決一下後續事情。」

  程驍南抱著虞淺,快到電梯間時,忽然笑了一聲,「你這裙子怎麼這麼像婚紗呢?」,

  「就是婚紗。」

  「哦,我說呢,抱著你總有種又娶了你一次的感覺。」

  虞淺輕輕揚了下眉毛:「那你虧了,娶兩次都是同一個人。」

  「這怎麼能說是虧?要真是娶兩次都是你,那我也太幸運了,只要我娶,我就希望是你。」

  他笑了笑,露出酒窩,「別人不行。」

  「爸,什麼別人不行?」

  程淮按下電梯,眉眼間隱含擔憂,目光往虞淺腳踝上看,「你和媽說什麼呢?是不是真的很嚴重?」

  「說點情話,瞎打聽什麼。」

  孫月這幾天出差沒在,另有臨時助理跟著虞淺。

  這次虞淺扭傷腳踝,臨時助理顯得有些緊張,一直跟在程驍南他們身後,也不敢吭聲,默默相送。

  程驍南忽然回眸,嚇得助理緊張地瞪大眼睛。

  程驍南只和程淮說:「你把你媽包接過來吧,別麻煩人家拎著了。」

  「姨,包給我吧,您別送了,去忙吧。」

  助理連聲應著,把包遞給程淮。

  一家四口進了電梯,到樓下坐進車裡,虞淺的包被程淮拎著放在了後排。

  車子發動不久,剛開出「Eleven」,程沐忽然看見包里的東西,拿出來問虞淺:「媽媽,你包包里為什麼有個廢紙團?」

  那是虞淺從拍攝現場撿回來,放在包里的。

  程沐舉著廢紙團,從駕駛座椅和副駕駛座椅的縫隙里,把它遞過去。

  開著車的程驍南也抽空看了眼程沐手裡的東西,隨口問:「樂譜?」

  「嗯。」

  「論浪漫,還真是誰都比不過老江,拍個婚紗照宣傳GG也能整出這麼多么蛾子。」

  老江是虞淺這場拍攝的主攝影師,想法浪漫得不行,每次都有新點子。

  本來程驍南是在侃侃而談老江的事情,遇到紅燈停下車來,程驍南好奇廢紙團上是什麼譜,乾脆拿過來展開看。

  他少年時也是學過吉他的,雖然學得半吊子但識譜還是行的。

  跟著哼哼幾句,程驍南忽然飽含深意地看了虞淺一眼。

  那是一首老歌了,《當你老了》。

  歌詞是根據威廉·巴特勒·葉芝的《Whenyouareold》改的。

  當年去領結婚證的路上堵車,程驍南曾為虞淺背過這首詩。

  兩個孩子和他們有代溝,很多他們熟悉的曲目,倆孩子都沒聽過。

  程沐還在問,爸爸哼的是什麼。

  程驍南把那張揉皺過的紙疊好,放在心臟位置的襯衫口袋裡,在綠燈時啟動車子,笑著回答孩子們:「是你們媽媽對我的愛。」

  程淮坐在後面,從倒車鏡看著他爸眉眼含笑,一副作死的樣子:「讓阿姨給做豬腳煲怎麼樣,媽媽腳不是受傷了麼,得補補。」

  果然,他爸被懟了。

  虞淺說:「順便燉個豬腦給你補補。」

  一路上程驍南心情都十分好,除了擔心虞淺的腳踝,還總在紅燈時盯著她看。

  虞淺問他看什麼,他就笑,說看他車裡有個仙女,太美了,捨不得挪眼。

  車子開到離小區不遠的路口,虞淺忽然眯了下眼睛:「程驍南,剛才拐進小區的是不是小姑家的車?」

  「沒注意,車牌號667就是。」

  虞淺就是沒看清車牌號才問的,倒是身後的程淮說:「可能真是,我也看著像。」

  一家四口把車開進小區,才發現樓下的地上停車位停了好幾輛眼熟的車子。

  老程在,程驍南小姑和小姑父,大姑和叔叔,還有二舅和小姨,但凡住得稍微近點的,都來了。

  虞淺有點茫然,還在心裡琢磨:

  今天什麼日子,怎麼大家都來了。

  程驍南剛把車窗落下來,老程馬上探頭進來:「小淺啊,哪受傷了,沒事兒吧?我叫了醫生,一會兒就到,讓他再給你看看。」

  「......爸,我沒事兒。」

  原來是去「Eleven」的路上,程淮和程沐收到老程的信息,問他們:

  晚飯要不要到爺爺家來吃啊?

  稱沐和老程說,不去了爺爺,媽媽工作時受傷了。

  老程急壞了,正好那會兒程驍南小姑打來電話,老程就說,小淺受傷了。

  反正一家一家的,這消息就傳開了。

  都擔心虞淺,就都過來了。

  一起吃飯時,老程還在數落程驍南:「你那破公司能開就開,不能開就別開了,布景還能出問題,把小淺摔壞了怎麼辦!」

  程驍南在桌子底下拉虞淺的手,和虞淺短暫對視一眼。

  然後才無奈開口:「爸,爸,老程!當著孩子們的面兒呢,能不能給我留點面子了?別總說我了,以後『11』都看不起我,怎麼辦?」

  晚上睡前,程驍南從浴室把虞淺抱出來,幫她吹頭髮。

  虞淺耳邊都是吹風機的嗡鳴聲,只在化妝鏡里看見程驍南薄唇一開一合的,似乎在說什麼。

  她轉頭,問:「說什麼?聽不見。」

  程驍南明明是在抱怨老程,剛才送老程下樓時他還挨了一頓數落,但虞淺這麼一轉頭,素著一張臉,兩頰有一點被熱風吹出來的粉,程驍南忽然就想起一些不該想的。

  他怕燙著虞淺,挪開吹風機,偏頭清了清嗓子。

  「問你呢,剛才說什麼?」

  程驍南才轉過來,垂頭去吻他的妻子。

  「忘了,現在滿腦子都是我愛你。」

  門外,想去找虞淺的程沐被程淮擋住。

  程淮把沒管好的門輕輕帶好:「別去了,不方便。」

  「爸爸和媽媽又在親親了麼?」

  程沐噘嘴,「哥,每次都是你能看到,我也想看看,『11』也想看啊,對吧『11』?」

  程淮彎腰抱起在他腿邊蹭來蹭去的「11」,推著程沐往客廳走。

  他心想,也沒看到什麼。

  只不過透過門縫,看到愛情它有一張不老的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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