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九章 夢之河(下)
蔚姨!
她終於趕來了!
蘭喬和米婭幾乎要歡呼出聲,幾乎從座位上跳起來,可是那沙啞疲憊的聲線,卻像是鋪開來的巨大而沉重的網,將人們的情緒和動作壓下。
之前的合唱和噓聲,還有散亂著的笑聲,在這一刻都沉潛下去。
照明燈光適時熄滅了大半,聲光俱都收斂,除了舞台上的歌聲竟然是再沒有別的聲息,便是有一些,也被吞沒在了同歸於幽暗的場館內。
倒是外面大雨擊打場館頂棚、外壁的噪聲,隱約可聞,替代了之前的噓聲,作為伴奏……很是恰當。
後台,羅南看著蔚素衣的背影,下意識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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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界幕」大區的經歷、感受實在太過深刻,他已很難將舞台上那位視為歌手。
但前來「嵌空星系」這一路,對面的另一份人格似乎是迎風暴漲,又將「火女士」「邪教祭司」「政治傳聲筒」的印象,沖得七零八落。
羅南低頭,搜索這首歌的歌詞。
因為歌里出現了一些「中央星區」特有的名物,且是作為核心意象,單純聽歌的話,他還真不太能分辨出來。
搜索一下,再根據他的理解,和地球那邊比較相似的名物對應一下,才大致搞清楚這首歌的名字:
嗯,大概可以翻譯成《螞蟻和蒲公英》。
歌聲平緩過渡到副歌的部分,之前大家合唱或者是喝倒彩的時候,都已經是唱熟聽慣了的。
只是蔚素衣清唱到這裡,竟然是沒有一個人相和。
只有現在才好像剛剛反應過來的樂隊,送入了伴奏,豐富了聲音的層次,又好像是像歌詞描述的那般,一層一層,逐個地向後傳遞,形成了黑暗裡的和聲:
「傳給後面,繼續前行:
「注意向陽坡上,那飛起的蒲公英,
「抓住它們,越過川流夢境。
「大河就在前方,答案或在對岸,希望出現在黎明。」
迴旋的調子,頭部抬高,尾部低沉,只是轉一圈,便似沒有了後力。
只由樂聲接續,一點點過渡。
舞台上亮起了一束燈光,照亮了中央正撥弄琴弦的歌者。
她身上並不是華麗的演出服,只是極為日常的妝扮,聲線好似疲憊沙啞,臉上卻是微笑著:
「他人描述之事,經歷了也不新鮮;
「重複無可救藥,較謊言更加不堪。
「我們便要伴它,在黑暗裡前行。
「大雨落下,道路泥濘,跟隨背影,聆聽指令:
「傳給後面,繼續前進!
「注意向陽坡上,飛起的蒲公英,
「抓住它們,越過川流夢境,
「大河就在前面,答案或在對岸,希望出現在黎明。」
聲音依舊沙啞,但是裡面的疲憊之意卻是隨著副歌持續的重複,漸漸地洗脫,反而有一份蒼涼和倔強。
她只是一個人唱著,竟比之前合唱之時,更有一種奇妙的力量感。
好像是排著長隊的蟻群,整齊而倔強地踏入到了前方湍急的江河中,前頭被沖走,後續又跟上。
黑暗無邊,大河奔流,仿佛可以無聲吞噬一切。
然而,蟻群的隊列也無窮無盡。
受蔚素衣帶動,待到副歌第三次重複,便有人不自覺地與之相和,聲音漸大,參與人員漸多,這回就很難再有噓聲了。
也就幾個樂句,場館內便再度進入了合唱的氛圍。
人們陸續忘掉了之前的立場差異,哪怕還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會再噓,漸漸也就開始哼哼。
初時,蔚素衣的沙啞音色還起著引領作用,但隨著伴奏的聲音持續加大,更有激昂的鼓聲轟鳴,調動情緒的同時,也讓蔚素衣的聲音適時融入其中。
那沙啞音色還在,卻不再突出,變成了合唱的一員。
偏是場館內的情緒又衝破了一個極限,大家或對照著電子歌單,或注視著舞台上的提詞器,又或者就跟隨著旁人,大聲歌唱:
「激流之中,也不要忘記:
「向陽坡上,飛起的蒲公英,
「抓住它們,越過川流夢境,
「大河就在這裡,答案或在對岸,希望出現在黎明。
「夢魘之河奔流,夢想不在這裡,
「看到了麼,飛起的蒲公英,
「抓住它們,越過川流夢境,
「大河就在這裡,答案定在對岸,希望出現在黎明!」
場館中激昂合唱。
後台這邊,蔚素衣團隊一干人等卻是紛紛鬆了口氣,知道這個開了「半扇天窗」的歌會,算是挽救成功。
羅南注視舞台上幾乎姿勢都沒變過的蔚素衣,又搖頭:
這女人在自家的專業領域真是可畏可怖。
沒有經過任何排練,又是在極端被動情境下,只是撥幾下琴弦,唱一段曲子,便讓樂隊、觀眾都併入她的節奏之中,情緒盡受其操弄。
尤其是羅南看得清楚,這位還真沒有做什麼「過渡層」上的明顯干涉,真就是憑藉專業素養,當然還有她積累的名聲,實現了這一切。
還有就是,這首歌,「墮亡之主」大概不會喜歡。
感覺與那位關聯的意象成了障礙,最後還抬了「黎明」意象一手。
問題是,「晨曦之主」就滿意了嗎?
黎明時,漫山遍野飛起的蒲公英,帶著螞蟻們飛過夢魘之河——這般場景也不過是幻夢一場。
更何況都「大雨」了,還飛個屁啊!
螞蟻們口口相傳的叮嚀囑託,終究不過是激勵他們前仆後繼的謊言。
也許它們中間絕大多數並不是在扯謊,只是謊言重複了無數遍,又有誰還能追根溯源,知道那是謊言?
底色還真是灰暗哪!
蔚素衣當初起名的時候,怎麼有臉把專輯稱為「童話」的?
當然,這未必是歌詞的原意,只不過是羅南這個心思重的,一時的感慨……
他的想法也夠灰暗的。
氣力必有極限,合唱終有盡頭。
更何況,這前高后沉的迴旋,註定了會以一個往復掙扎,隱約淒涼的基調落幕。
大家都知道的。
這首《螞蟻和蒲公英》最終還是結束了,歌聲帶來的情境破碎,場館內代之而起的,是震耳欲聾的掌聲和歡呼聲。
不管怎樣,蔚素衣這一場巡遊歌會,仍是強行併入了正軌。
必須要說,自從羅南與蔚素衣相識以來,她要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做成了。
佩服,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