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九章 夢之河(上)
蔚素衣毫無意外地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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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歌會「開天窗」的風險暴增。
事實上,能撐到這時候,已經是與會歌迷忍耐力、忠誠度超高的表現。
觀眾性質如此,組織方沒有膽量也沒有意願讓已經入場的觀眾退場疏散;蔚素衣團隊的人員想盡辦法道歉;樂隊和助唱玩一些花樣;歌迷內部的一些頭目也在想方設法鼓舞士氣。
曾有過幾回,就像蘭喬曾設想的那樣,歌迷們幾乎要合唱了。
有人起了調子,好像要形成聲勢,但很快又被其他方位的噓聲衝垮,然後就是更嘈雜的喝罵、衝突。
在別家的歌會上,這種事情很罕見,但蔚素衣的歌迷群體,就是這麼亂。
因為她本身複雜微妙的立場,歌迷群體分化得非常嚴重,而且歌迷年齡越大越是如此。
像是蘭喬、米婭這樣的學生妹,反而單純一些。
米婭吐槽:「這學期的社科論文,我乾脆就做蔚姨的歌迷成分分析……這應該是個不錯的選題。」
蘭喬很認真地提醒:「風險太高了吧?萬一老師是『對家』怎麼辦?」
作為蔚素衣的歌迷,就要有四面皆敵、同時被自己人插刀子的準備。
在這一點上,他們比自家偶像差得實在太遠了。
兩位神殿精英學員之間的吐槽,化為了歌會現場噪音的一部分。不過哪怕已經快要打起來了,已經進場的觀眾,再退出的也是極少數。
要說,這種場面也常見:自家歌迷會的內部論壇上整日裡吵翻天,目前只不過是線上變成了當面。
真動手,誰還怕了誰不成?
期間,蘭喬唯一聽到的好消息就是:蔚素衣已經跨越了星門,進入了短程超空間航行,往這邊趕。
至少,至少能現場露個面吧。
哪怕現場道個歉,唱一首歌,這場歌會也不算白來啊!
這樣想著,蘭喬都覺得自己這個歌迷當得挺卑微的。
心思恍惚中,場館的某個角落,又響起了歌聲。
調子起得有點兒低,貌似沒在原調上,也可能是荒腔走板,以至於蘭喬這樣的資深歌迷一時間也沒聽出來是哪個。
歌聲響起的區域附近,倒是習慣性地響起了噓聲,還有人以極亮的嗓子嚷了一句:
「敗者組死開!」
隱隱的還有人鬨笑。
那歌的調子卻沒有亂,大概是相對比較簡單,又或者……天生就該合唱,就該在這種嘈雜混亂的環境裡響起。
蘭喬終於捕捉到一點熟悉的感覺:「這首,好像就在歌單上吧?」
兩個女孩兒腦袋抵在一起,看虛擬工作區里投射的歌單,很快確認無誤:「《童話故事集》裡面的……一點也不童話的那個。」
「那裡面哪有『童話』的!」
對這個色調灰暗,還有些隱晦的專輯,蘭喬這個年齡段的,基本都不太喜歡。
但蔚姨的歌迷群體出了名的年齡跨度大,年輕人不喜歡,心思複雜的「老年人」是另一回事兒。
而這時,耳畔的歌聲分明也變得清晰起來,仍是那個低沉的、簡單的,又似乎可以循環往復的調子,漸漸地,連歌詞也清晰起來,只是在噓聲中,難免又有一些混沌未明之處,大概是:
「向後傳遞,繼續前進!
「注意向陽坡上,飛起……,
「抓住它們,越過川流夢境,
」大河……希望出現在黎明。」
副歌反覆,中間詞句有些變化,但基本就這是些,然而一輪又一輪,任憑噓聲震天,竟然還未消散。
蘭喬都有點兒佩服了:「是誰在唱?」
米婭站起來打量,但現場光線昏暗,觀眾分布也很零散,細聽來還有點兒此起彼落的意味,於是只能瞎猜:
「大概是最老的那一批……天淵遺民?畢竟《童話故事集》是上個紀元末發布的,還有『含光』的味道。這些年那幫人來回鼓譟,倒像是專門為他們寫的一樣。」
「看歌詞也不像啊,而且,真的有人願意認領嗎?」
不管包括蘭喬、米婭在內的各種成分的歌迷如何,這首已經有一千三百多年歷史的老歌,竟然成為了這場註定不完整的歌會中,第一個成規模的、自主唱響的合聲。
人嘛,總難免一些從眾心理,副歌旋律簡單,好聽好記,幾遍唱下來,便有不少人跟著哼哼,更有樂子人跟著一起唱起來。
當然,同樣的也有相當一部分人加入了對面的行列。
現在的局面反而變得簡單了。
歌聲和噓聲,都擁有了足夠的聲量,場館裡的其他人,不可避免地融入到了整體的氛圍中。現在擺在他們面前的,仿佛就只剩下兩個選項:
要麼是加入大合唱,要麼是用力喝倒彩。
這般氛圍里,沒有誰能夠特別清醒、特別出離的——那樣的人,要麼此前已經離開,要麼壓根就沒有進來。
所以也就是唱三五遍的功夫,場館內竟然再沒有別的雜音,低沉又洪亮的合唱震動整個建築,足以和合唱分庭抗禮的噓聲,倒像是本來就應該有的伴奏。
就算是極少數沒有加入進來的人,看到這樣的場景也要嘖嘖稱奇。
像是蘭喬和米婭,他們不至於加入大合唱,但也不至於喝倒彩,只是下意識地在嘴裡哼哼,主要精力還是記錄這場已經徹底跑偏了的歌會。
這樣的場景不會持續太久的。
再怎麼簡單的曲子,一遍一遍地唱,也是會累的。
更何況那麼多人,裡面也有湊熱鬧的,唱得多了,甚至想笑。
大概是第六遍還是第七遍,尾音就開始散亂,不少人因為剛才幾乎魔怔了的表現而自嘲、自樂,噓聲和歌聲之中,開始摻雜笑音。
但也正是在這合聲漸弱的關口,燈光稀落的幽暗舞台上,有人清唱。
與自發合唱不同,有技法支撐,有設備加持,帶著沙啞的摩擦音,每一點細節的顆粒感,都清晰送入觀眾耳畔。
感覺很疲憊,卻儘可能輕柔。
好像是黑暗中的母親,在懷中孩子耳畔低語:
「有隻懶惰的獸,總在煙氣里沉眠;
「編織荒誕之夢,拋灑到世間。
「我們要伴它,在黑暗裡前行。
「晃動觸角,睜開眼睛;跟隨背影,聆聽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