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再不為人,再不遇容卿薄。


  容卿卿姣好的面容漸漸顯出幾分猙獰:「所以,你是要繼續垂死掙紮下去了?要不要本宮先宰了川烏來給你振奮一下士氣啊?」

  「長公主如今身為龐氏一員,眼睜睜瞧著龐氏凋零沒落,如今還要因為一時怨恨自斷雙臂麼?要知道,龐氏少一滴血,商氏便壯一份志,長公主是嫌這容卿家族的江山易主太慢了麼?」

  江山易主!

  她不提還好,一提容卿卿又記起原本唾手可得的皇位如今被攥在了他人手中,一時間怒從中來:「少廢話!本宮要你立刻下跪磕頭,同本宮認錯道歉!否則……便宰了這龐氏的叛徒給你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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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川烏輕輕咳了一聲,唇角溢出些許的鮮血,譏諷道:「我死不死的無所謂,只是一想起你這番忙碌,卻是在為商氏做嫁衣,就覺得你這一生忙忙碌碌,到底是為誰辛苦為誰忙啊……」

  他微微側首,看一眼遠處一直死死守在眾人身後的商平:「你瞧那縮頭烏龜,可是比你聰明多了,至少他清楚,離姜綰綰越近,……死的便越快!」

  話落,猛地上前一步,一掌重重的擊上了容卿卿的後背。

  那一直死死抵著他頸口的利刃,也在同一時間劃了過去!

  姜綰綰就那麼麻木的站著,看著,甚至忘記了去接住被他一掌擊的飛向自己的容卿卿。

  ——她最後的一點活下去的希望。

  擒賊擒王,只要抓住了容卿卿,那她便極有可能逼的山下那些人退避三舍,極有可能給自己劈出一條生路來。

  她看著龐川烏頸口忽然就出現兩道一指長的血口,鮮血眨眼間自那兩道血口噴濺而出。

  她說,你保護我。

  她說,我還沒死,你就不許死。

  「長結……」

  龐川烏還是頭一次聽到她用這樣的口吻叫自己的名字,遙遠到幾乎快要忘記的名字。

  他以龐川烏的身份活了太久太久。

  卻不及這臨死前的短短數眼。

  她眼中看著的人是他,她口中念著的人也是他。

  不是容卿薄,也不是寒詩,是他,是他龐長結。

  終得圓滿。

  終得圓滿啊……

  他倒了下去,看到早已是油盡燈枯的她忽然提劍飛身而至,眼底分明有淚翻滾而落。

  刀劍聲模糊的划過耳膜,像是回聲,漸漸遠了,淡了。

  姜綰綰渾身鮮血將他抱起來的時候,懷裡的人已經沒了聲息。

  這場必死的局,她結局已定,他卻偏要在黃泉路上陪她走上一遭。

  身後,容卿卿狼狽的從殷紅的冰雪間爬起來,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把劍來,雙手抱著便筆直的沖她奔了過去。

  她什麼都不會,只是拼勁全身的力氣,只想置她於死地。

  上百名高手前仆後繼未能傷到的人,最後一劍被貫穿胸口,竟是在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之手。

  隔著遙遠的距離,傳來中年男子既畏懼又激動的聲音:「再一劍!!再來一劍!!」

  是她那憨憨厚厚的親生父親,商平啊。

  姜綰綰闔眸,胸口震盪著,劇烈的疼痛著,就在容卿卿奮力的將劍身摩擦著她的血肉骨頭抽出來之時,反手拽住了她的一把長發。

  「啊————」

  容卿卿只覺得頭皮一陣撕裂的劇痛,整個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拽的翻了個身,重重的仰面摔在了冰雪之上。

  手中的那把利刃不偏不倚,自她肩頭狠狠沒入,直接將她釘在了冰雪中。

  姜綰綰放下了龐川烏,右手撐著劍柄緩緩起身。

  那劍身承受不住她的重量,便插著容卿卿的肩頭,又往冰雪深處沒入了幾寸。

  容卿卿立刻痛的厲聲尖叫:「不要……不要殺我……我……我是薄珩唯一的姐姐了,你殺了我……薄珩會恨你一輩子的……」

  姜綰綰沒說話,就那麼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然後咳了一聲。

  鮮血自她唇間噴涌而出。

  然後她咳的越來越劇烈,鮮血越涌越多,她的右手自始至終都牢牢握著那劍柄,只要用力,只要再稍稍用力轉一下,便可輕而易舉的下滑剖開容卿卿的胸口。

  容卿卿已經痛到面無血色,整個人像只被釘住的蟲子一般瘋狂扭動掙扎:「你放了我……你放了我……薄珩若是沒有我這個姐姐,他會撐不下去的……姜綰綰!!!你敢!!你膽敢!!」

  最後一點夜色,也被風雪席捲而來的烏雲徹底擋住。

  姜綰綰的面容徹底掩在了夜色中,她只站著,咳著,然後仰頭看著那茫茫的夜色,那嘶吼的風雪似是在一瞬間停歇了下來。

  她什麼都聽不到。

  眼前一陣一陣的模糊著,模糊到什麼都看不清。

  她纖弱的身子在風中劇烈搖擺,似是已經站都站不穩。

  容卿卿漸漸在巨大的疼痛中找到理智,她不再掙扎,只緊張又期待的看著她,循循善誘道:「死去吧,姜綰綰,不要再掙扎了,你看……這麼多人死在你手裡了……你還要再造多少殺孽?你死吧,你先前不是為了你哥哥才活下去的嗎?看,你哥哥就死在你身後的懸崖下,你跳下去,就可以找到他了,不好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魔鬼最溫柔最蠱惑的引導,引導著她走向死亡。

  姜綰綰向後退了一步。

  再一步,她就可以踩空。

  容卿卿眼睛慢慢睜的很大,黑暗中嘴巴微微張開,緊張而期待的看著她腳下,喃喃道:「死吧,姜綰綰,你本就是出生就該死的人,為了強行活下去,強奪了多少條命?如今最愛你的哥哥死了,你救不活他,至於你愛的人……」

  她眼底閃過狡黠的暗光:「知道他曾用什麼形容你麼?打狗看主人,對他而言,你不過是他馴養在身邊的一條狗啊……」

  鮮血在寒風中冷凍成冰,貼著她的肌膚,仿佛又在轉瞬間化作千萬跟尖銳的針刺,狠狠刺穿她的血肉。

  那蝕骨腐心的疼痛自體內深處爆裂開來,終是震碎了她僅剩不多的一點光亮。

  眼前驟然陷入一片死寂般的墨色。

  卻又在猝然倒下去的一刻,發出一陣低低沉沉的笑,那笑聲漸漸悠揚轉高,在高可攀星辰的三伏山頂,最後轉為一聲撕裂風雪的決絕吶喊————

  是道別,與這荒謬的世事,且永不入輪迴。

  再不為人,再不遇容卿薄。

  她姜綰綰一生殺伐果斷,從不放過任何一個敵人,可今日,她放了容卿卿。

  放了他容卿薄這一生唯一的姐姐。

  一碗心頭血,一紙成婚書,一朝同床共枕,一句『我會比雲上衣更愛你』……

  她算不清究竟是誰更虧欠誰,她放了他的姐姐,也徹底放了他。

  山底,那一隊疾馳如風的駿馬群就在此時驟然停了下來。

  為首的男子,一襲黑金色收腰緊袖長衫,面若冠玉,眸似星辰,就在這一聲絕望崩潰的長嘯中,緩緩抬頭。

  看到他費盡了畢生心力,只求她能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的女人,毫不留戀的轉身一躍,落下了那萬丈之高的懸崖……

  那是他的攝政王妃……

  ……

  春夏交替,不過一場接一場的雨。

  有人來餵她喝藥。

  ……應該是藥吧,因她也嘗不出究竟是甜是苦,只是瞧那人餵的小心謹慎,一勺接一勺,放的不燙不涼的再餵給她。

  每日兩次,從不間斷。

  她自一片混沌中醒來,看不見任何東西,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不知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多久,只知道很長很長。

  醒了便有人過來扶她,或給她擦臉,或餵她喝藥,伺候的很是精心細緻。

  想來她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千金吧,或許生了病燒壞了腦袋,以至於什麼都瞧不見,也什麼都聽不到。

  她身體很不好,經常胸口泛疼,也時時咳嗽,有時半夜裡全身上下的骨頭都往外冒冷氣,蓋多少被子都暖不過來,那人便不斷的往她被子裡塞很暖的東西,這才能睡的好一些。

  可總是這樣吃吃喝喝睡睡的,日子過的似乎很愜意,又似乎挺沒意思的。

  還要耽擱好好的人家把精力浪費在伺候自己身上。

  她這麼想著,便覺得有些懊惱,有時想著想著就想自己出去走走,說不定多鍛鍊鍛鍊身子,就能好一些。

  卻不知自己基本上都選在了最夜深人靜的夜裡出去。

  一次撞到了樹上,額頭都蹭破了皮。

  一次險些直接摔進了院子裡的井口裡,好在她手上還有些力氣,抓住了井口邊緣,叫了兩聲便有人來救了她。

  闖了幾次禍後,她便漸漸安分了下來,不怎麼亂跑了。

  但伺候她的人卻是個細心的,猜到了她許是覺得無聊了,便不止是在屋子裡伺候她,有時就會牽著她的手帶她出去。

  她不知這會兒是什麼時節,但感覺風是柔和的,想來不是春夏交替,便是夏秋交替。

  那人不知從哪兒采了幾朵花來遞給她,然後在她手心一筆一划的寫下了幾個字。

  姜綰綰其實沒反應過來到底是什麼字,但並不影響她開心。

  收到小花花,她很開心,習慣性的低頭聞了聞,什麼味道都沒有聞到,依舊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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