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說是給攝政王沖沖喜。
夏風習習,寒梅樹影斑駁,落在棋局之間,掩映著黑子白子,亂人心神。思兔閱讀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兩扇早已打開的金絲楠木門處人影微晃,黑色的衣擺處翻出白色的海浪紋。
容卿法捏在指間許久許久的黑子終於落下棋盤,尚帶著他的體溫。
姜綰綰重傷墜崖,昏迷了三年有餘,這三年來修篁除了每日必要的練功用膳之外,全部的精力幾乎都放在了她身上,便是夜裡,都經常宿在她門外頭。
他今日心情像是好極了,還帶了一盅冬蟲夏草熬的鹿骨湯來,還沒開口,就是一個噴嚏。
容卿法便自懷中拿出一方疊的四四方方的白色帕子遞與他:「病了便好好歇著不要亂跑。」
修篁接過來胡亂擦了下,道:「她今日氣色不錯,陪我坐了許久,我隨手摘了朵佛手花遞與她,她也一直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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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來他對他的敵意明顯減輕了許多。
與其說是長大了懂事了,倒不如說是因如今姜綰綰受他韶合寺庇佑,再加上每日都要用掉大量罕見的珍貴藥材,日積月累下來,他心存感激,這才多少收斂了心中的桀驁與痛恨。
容卿法寡言,修篁以前在他面前更是寡言,但如今卻極願意同他分享心境。
哪日姜綰綰手指動了一下,他開心了許久。
哪日姜綰綰睫毛顫了一下,他又緊張了許久。
姜綰綰徹底醒來那日,他足足有三天三夜沒有睡覺,明知道自己的話她一個字都聽不見,依舊在一旁不停的問她哪裡不舒服,渴不渴,餓不餓……
樹影婆娑。
待回過神來,一局棋已是下的亂七八糟,瞧都瞧不出什麼布局了。
聽到他又咳了兩聲,容卿法到底還是道:「不願跑動的話,便在此處歇息片刻。」
綠拂不知何時送了碗驅寒的薑湯過來,又動作麻利的將軟塌鋪在了樹影之下,道:「小公子染了風寒,便不要同殿下說太多話了,免得加重了病情。」
修篁三兩口將湯藥喝了,綠拂本想叮囑幾句這湯藥自是小口喝,慢慢喝藥效才好,可還未開口他已經喝完了,也只能隨他去了。
於是扶他躺下,又給蓋了兩層被子,這才起身退開。
初夏時節,正午時分的日光恰到好處,微風不驕不躁,一切都剛剛好。
他如今已年滿十八,不知不覺,竟已在這韶合寺陪了他足足八年。
尚記得他剛來韶合寺時,彆扭又倔強,一身的冷刺,看他的眼神都是用剜的,恨不得能將他咬上兩口。
他自是知道他不是自願來的,這少年骨子裡生來自帶一股極強的威脅感,莫說是三哥,便是他一眼瞧見了,也覺得他這個決定做的不差。
若放任他同姜綰綰在一起,便是給自己養了個敵人。
可即便如此,即便他同姜綰綰相處不足兩日,即便他馬上被三哥送來了韶合寺,似乎依舊沒能阻擋住命運的齒輪。
他們依舊走到了一起,且如果沒有意外,還會白頭偕老。
少年開心,開心到便是睡著了,眉心都難得是舒展的。
他容貌生的本就濃墨重彩,睫毛卷翹濃密,鼻樑高挺,唇色都是極為鮮艷的緋紅,皮膚很白很細,細膩到在那樣明亮的日頭下都難以辨別毛孔的存在。
容卿法丟下了棋子。
綠拂很快進來將棋局收拾起來,換了茶具,半跪在桌前煮茶添水,輕聲道:「殿下,庫里的千年人參只剩五株了,連宮裡的都差不多調來了,怕是撐不到下月了,該怎麼辦?」
用藥續命,終不是妥善的解決之道。
不止人參,其他的名貴藥草也所剩不多了,便是撐過了下個月,那下個月呢?下下個月呢?
修篁要的不是她能平安度過下個月,而是下半生。
若姜綰綰死在了韶合寺,修篁一把火將韶合寺燒了的事也做的出來。
煮沸的茶散開淡淡茶香,容卿法接過綠拂雙手奉上的茶盞,垂眸瞧了眼睡的又乖又沉的修篁。
半晌,才低聲道:「東池宮那邊什麼情況?」
「在操辦喜事,長公主做主,娶的是龐氏庶出的一個女兒,說是給攝政王沖沖喜,身子便好的快些。」
容卿法默默許久,才道:「再派些人手出去,提高賞金高價尋藥材。」
「是,殿下。」
……
東池宮。
低低的幾聲咳後,宣德殿內傳來男人疏冷的一聲:「月骨。」
月骨應聲,推門而入便瞧見主子大半夜的不睡覺,只著裡衣坐於桌前沏茶喝。
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道:「殿下,您飲了茶,夜裡怕是睡的更不安穩了。」
容卿薄近日的確睡的不怎麼好,加上天氣漸熱,飲食上也沒什麼胃口,面上便瞧著沒什麼血色了。
可惜這身子不爭氣,皇位明明已經近在咫尺,偏又一場大病來襲,竟叫十二鑽了空子。
說不計較是假的,畢竟他謀算了多少年,卻是人算不如天算。
左右是睡不著了,索性道:「更衣,本王去趟韶合寺,閒來無事同五弟下盤棋。」
韶合寺。
月骨低著頭,一向穩重的人,難得有些恍惚,還是很快道:「殿下,五殿下喜靜,近來怕是不便打擾。」
話音剛落,一盞剛剛添好的茶便直接摔在了身上。
茶水滾燙,很快滲入衣衫。
月骨立刻跪了下去:「殿下恕罪。」
容卿薄端坐於桌前,半斂著睫毛,面容因蒼白之色越發顯得冷漠不近人情:「本王要如何,何時輪到你隨意置喙。」
他不過大病一場,可就算身子不如以前,依舊是攝政王。
他卻是明顯比以前放肆許多,若不再給他立立規矩,怕是要上天。
月骨匍伏下身子:「月骨有罪,請殿下責罰。」
「更衣。」
「……是。」
……
馬車在寂靜的夜裡不緊不慢的向前行駛著。
周遭有竹葉沙沙作響,有車輪滾過地面的咕嚕聲,也有草叢中此起彼伏的蟲鳴聲。
容卿薄一顆莫名焦躁的心,仿佛這才一點點的趨於平靜。
從虛弱中醒來後,腦海中就總是會記起韶合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