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我好像聽到了一點點……
他以往無事也會來韶合寺,同容卿法一道喝茶下棋,聽他講一講佛法聊以解悶。思兔閱讀520官網
卻從未這般強烈的渴望過,想去韶合寺,就一定要去韶合寺。
先前這個念頭還只是隱隱在腦海中浮現,今夜卻是怎麼都壓不住,煩躁到失眠。
韶合寺門趕在馬車停下前被綠衣少年自內打開,一路不疾不徐的下了樓梯,恭敬道:「攝政王殿下深夜來訪,茶點已備好,還請移步佛不渡殿。」
這個時辰,容卿法平日裡是不會醒的。
他作息一向準時,若不到時辰,便是天塌了他也會繼續睡著。
容卿薄摘下肩頭披風丟至月骨懷中,淡聲道:「無妨,本王也只是一時興起,你去同五弟言語一聲,叫他繼續睡便是,本王去後山隨意走一走。」
綠拂沒說話,看了月骨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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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骨斂下睫毛。
這是攝政王,他的心思如何,便是旁人有心左右,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左右的了的。
綠拂很快道:「夜裡山路滑涼,小的去給殿下備幾盞燈籠。」
話落,便退了回去。
卻是徑直去了迷花殿,問守在外頭的護衛:「綰綰姑娘可在裡頭?」
護衛答在。
他這才鬆了口氣:「且記著,今夜至明日,綰綰姑娘都不可隨意外出,若有任何需要,派人通傳我一聲。」
護衛應聲。
綠拂這才放心的去準備燈籠了。
這韶合寺之大,便是不這般細心鋪排,都難以見面,他這般做也是小心為上,以防萬一罷了。
前兩日下了雨,後山的確處處泛著潮濕的氣息,不過上山的路都是用大理石精心鋪排過的,倒也不難行走。
月骨在前頭挑著燈籠,見容卿薄忽然停下來,便也跟著停了下來。
尋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才發現石階旁邊鑿開了一片平整的地界,建了個小涼亭,亭中石桌石凳,茶水點心一應俱全,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橫陳的一把金絲楠木的古琴。
古琴。
韶合寺內,竟現古琴。
月骨一下子就有些緊張。
誰都知曉他容卿法喜靜,看書,下棋,抄佛經,一切安靜的消遣他都喜歡,獨獨不喜音律。
便是最美的音律,都不准出現在韶合寺。
且這韶合寺唯有他容卿法一個主子,他不會彈,那些個下人護衛就更不可能有那膽量在這裡彈出音律來。
他想說句什麼吸引一下他的注意力,可下一瞬男人就收回了已經榻上台階的錦靴,轉而走向涼亭。
他只得跟著過去,輕聲道:「殿下小心腳下——」
林中無風雨,幾盞燈籠落在周遭,亭中的一切便都被模糊的照亮。
除了先前看到的擺放整齊的茶具,古琴旁,還擱置著一枚玉簪,白玉的光澤,只在雕刻的極為精緻的一朵寒梅旁落了一點碧綠的翠色。
好玉,美人玉。
修長的指將那玉撿起來,湊的近了,便聞到一股淡淡的近乎於寒雪的清香。
竟果真是女子的配飾。
他饒有興致的將簪子捻在指間轉了幾轉,笑道:「本王這五弟到底是開竅了,哪戶人家的女子?怎未聽他提起過?」
月骨站在一旁,不知該如何接話,索性裝啞巴。
容卿薄便拿那簪子,不輕不重的橫掃過琴弦。
琴聲錚鳴,如珠玉落盤,甚是悅耳,只可惜他於音律之上造詣不深,不如……
不如……
不如二字在腦海中盤旋了幾次,後面的竟是一片空白。
他隱約覺得他琴藝是不如什麼人的,可仔細一想,那些個在東池宮奏樂的琴師水平也不過爾爾,沒什麼值得誇讚的。
這麼想著,便隨手將簪子收進了袖口。
左右走的累了,便直接在這裡歇下了。
月骨染了小炭火,取了新茶,又去山泉源頭處取了新鮮甘冽的泉水來,不一會兒便煮了一壺新茶。
容卿薄便一邊飲茶一邊欣賞漫山夜色。
山上每日都有人來料理,種了許多果樹,只可惜大多都要待到秋日裡才能結出飽滿的果實。
不過論起欣賞花葉之色,自然還是這春夏之日最是養眼。
天邊泛起薄薄緋色霞霧之色時,漫山遍野便都籠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容卿薄揮手暫停了月骨添茶的動作,剛要起身下山去,又忽然頓住。
月骨站在他身後,尋著視線看過去,身子一下子變得有些僵硬。
站在這半山腰處,一轉身便能將大半個韶合寺納入眼底,隔著一條長長的鎖鏈橋,迷花殿內院中,女子一襲雪綃,曲線柔美,瞧著柔柔弱弱的模樣,不想竟慢吞吞的走到院內的那棵一人高的樹前,雙手扶著樹幹一躍便上去了。
她駕輕就熟的尋了個極舒服的姿勢靠在樹幹上,然後一隻手慢吞吞的在枝葉間摸來摸去,時不時的往嘴裡送一下,像是在吃什麼果子。
距離太遠,他們瞧不清那是棵什麼樹,也瞧不清那女子的容貌,只依稀覺得似乎是個不過二十出頭的俏姑娘。
莫說是二十出頭的俏姑娘,便是不過及笄之年的少女,送至東池宮待他選為侍妾的都數不勝數,其中不乏琴棋書畫與美貌並重的千金貴女。
只是他如今一心鋪在朝堂之上,同十二正較勁,實在無心床榻間的那片刻歡愉。
「殿下?」
見他長久的看著,動也不動,月骨竟不知何時出了一層冷汗:「殿下我們該回了。」
「那是誰?」容卿薄忽然問。
這不輕不重的一聲,卻又叫月骨驚出一身冷汗。
他艱難吞咽了下,才道:「屬下……不清楚。」
彼時,迷花殿內,修篁一開門便又瞧見姜綰綰的身子縮在了櫻桃樹下,正愜意的靠著櫻桃樹吃櫻桃。
一大清早的,又空腹吃果子。
她還在喝藥,本就怕食生冷的東西,偏她還每天都要起床就來摘幾顆吃。
說也聽不見,打又打不得,真是……
他搖搖頭,過去將她打橫自樹枝間抱下來擱在院子裡的小石凳上,她手中還攥著幾顆沒吃完的圓滾滾的櫻桃。
隨手遞給他一顆:「吃嗎?」
修篁正給她拆髮簪,聞言便低下頭去用唇接了,明知她聽不到還是忍不住說:「下次不要一大早就吃了,一會兒還要喝藥。」
拆著拆著,就發現少了一根簪子。
倒是無所謂,她這滿頭的髮簪都是他親手做的,從一開始的笨拙到如今的駕輕就熟,中間壞了差不多近百塊好玉。
如今丟了他就再給她做新的,做更好看的。
侍衛送來了剛剛自山澗取來的水,他便扶著她半躺下去,給她洗髮。
姜綰綰咬著櫻桃,其實她嘗不到味道,但就是習慣性的想吃點東西,邊吃邊道:「我昨夜不知怎的,似乎聽見了琴聲,但大約是在夢裡夢到的,並不怎麼真實。」
修篁一怔。
他昨夜也聽到了一聲琴音,自半山腰處傳來,模糊的很,也不知是哪個不長眼的護衛突然吃了豹子膽。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他忽地鬆了已經拿起的皂角,趴在她耳畔道:「綰綰,綰綰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姜綰綰吃櫻桃的動作微微一僵,偏過腦袋看向他:「你剛剛在同我說話嗎?」
修篁一下子緊張的雙手都攥緊了,立刻點頭:「對,我在同你說話,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姜綰綰忽然就坐了起來。
她長發被水打濕,因著她的動作而垂落肩頭,就那麼坐了一會兒,忽然就笑了:「我好像聽到了一點點……」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那年輕男女像是正熱戀中,貼的極近,也不知在說什麼悄悄話,非得靠那般近。
月骨手心都出了一層薄汗,硬著頭皮道:「殿下?」
容卿薄沒來由的一陣煩躁,一個涼冷的視線橫掃過去:「催什麼?」
月骨幾乎是立刻噤聲。
容卿薄再回頭,院子裡那對竊竊私語的小鴛鴦已經不見了,也不知偷偷去了哪個角落膩歪去了。
他不自覺的擰了擰眉心,這才大步流星的向山下走去。
……
下山時衣擺沾了些露水,鞋襪也有些濕了,便先去焚香殿沐浴了一番。
行至佛不渡殿時,容卿法也已醒了,正端坐於寒梅樹下專心致志的抄著一本佛經。
綠拂備了新的蒲團與茶點。
容卿薄便在他對面落座,接過月骨遞來的早茶抿了一口道:「倒不知道,你這韶合寺什麼時候來了個俏姑娘,哪家的千金這麼有福氣?」
容卿法落筆的動作微微一頓,一個小小的圓圓的黑點便染透了紙張。
一張快寫滿了的宣紙廢了。
他抬眸,晨光中一張俊臉明明是柔和的,又冷淡到仿佛瞧不出屬於人的情緒來。
「三哥哪兒瞧見的?」他問。
容卿薄不給他轉移話題的機會:「先別問哪兒瞧見的,說說吧,哪兒尋來的這麼個嬌滴滴的美人兒?」
容卿法斂下睫毛,依舊是尋常的口吻:「不清楚,我前兩年收養了個小子,性子桀驁了些,總時不時出去遛一遛,也不知什麼時候帶回來的。」
不清楚?
他容卿法雖對外頭的事一概不感興趣,但也不代表什麼都不知曉,這朝堂之事風雲變化都能了如指掌,這韶合寺里突然多了個女子,他能不派人打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