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我……死後……燒乾淨了……
一聲驚雷驟然炸開在夜空。
容卿薄被驚醒,下意識的摸了摸身側,想著她會不會被嚇到了,可摸了個空才猛然清醒過來,他把姜綰綰丟進了私獄裡。
可想而知她眼下有多生氣。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起身,察覺到身上驟然一涼,才發現自己竟是悶出了一身的汗。
眼下宣德殿都這般燥熱不堪,可想而知私獄之內又是怎樣一番景象,她又是個怕熱的。
這麼想著,便出聲叫來了月骨。
「去私獄,給王妃換床乾爽些的被褥,莫叫她不舒服了。」
月骨應聲,剛要出去,又被他叫住:「讓她那個護衛去送,就說是他自己想送的。」
月骨又應了,不等走出去,又被叫住。
容卿薄擰著眉心。
送她去私獄,就是要叫她不舒服了,主動服軟求和的。
住舒服了,要等到何年何月去?
這麼想著,又不免有些煩躁,改口道:「罷了,不要送了,就叫她一直……」
話未說完,就忽然聽樓下一陣躁動,有人慌慌張張的跑上來,一頭跪在了門外:「殿、殿下,不不不好了,私獄裡……出出人命了……」
又出人命。
她還真是走到哪裡殺到哪裡,時時刻刻都記著給他添個堵。
這麼想著,於是淡淡問:「這次又殺了誰?」
侍衛不敢吭聲,抖如篩糠的跪在那裡。
容卿薄淡漠的瞧著,像是陡然記起了什麼,臉色忽地一白,三兩步逼至他跟前:「王妃人呢?!」
她先前與容卿禮一戰,內力耗盡,眼下與普通人無甚區別,怎會有精力鬧出人命來?!
侍衛哆嗦著,想要回答,可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掐住了,愣是半個字都沒說出口。
下一瞬,他整個人便被暴戾的一腳踹飛了出去。
容卿薄連外衫都沒穿,飛身從二樓落下,只來得及走出去一步,就瞧見寒詩懷裡抱了個人,飛快的向王府外飛奔而去。
青色的衣衫懷中,那紅白交織的顏色就在一道蒼白的閃電劈開的夜色中,清晰無比的落入了他眼底。
那是他的王妃。
是他時時刻刻惦記著想要馴服的女人。
是姜綰綰……
寒詩沖的很急,急到迎面而來的疾風驟雨都沒能阻擋他,去馬廄里拽了匹馬,剛剛將她扶上去,就滑了下來。
他急了,又要去扶她,被她輕輕捉住手腕。
暴雨狠狠砸下來,那一直嚷嚷著希望她趕緊死的男人,竟在這滾滾驚雷中紅了眼眶。
姜綰綰意識模糊中,勾著他的脖頸將他壓在自己唇前。
她聽到他的呼吸聲,又重又急,隱約帶了幾分哽咽。
「不要……不要去三伏。」
她說,虛弱的聲音在噼啪雨聲中微弱到幾乎分辨不清:「就、就說我……我與容卿薄鬥氣……負氣出走……我……死後……燒乾淨了……咳咳咳……不要留……任何痕跡……知不知道?」
她忽然劇烈的嗆咳起來,寒詩慌忙抬手捂住,可鮮血還是源源不斷的從他指縫溢出。
他盼了這麼久,終於等到自由的時候,可不知怎的,硬是難受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漫天落下的暴雨砸落下來,可身體已經漸漸遲鈍,她竟就那麼睜著眼睛,任由雨水落進去,越過寒詩的肩頭,看到出現在夜色中的容卿薄。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白色內衫,早已被雨水打濕,雨水漫過他好看的臉,竟一時難以分辨究竟是什麼神色。
倒是也不怨他。
也相信不會是他叫人燃了迷香,開了牢門,叫雲中堂進去侮辱刺殺她。
因為沒這麼做的必要,他堂堂攝政王也不至於卑劣至此。
只是兜兜轉轉,她想過無數種死亡的可能性,卻從未想過會死在這東池宮,死在他容卿薄的腳下。
那淡到無跡可尋的一點心動,本不該出現在她生命中的一點顏色,以流星划過夜空的姿態,飛快的隕落。
……
夏去秋來,秋離冬至。
南冥難得迎來一個凜冬,鋪天蓋地的雪下了一場又一場,直凍的人躲在屋子裡連冒頭都不願。
姜綰綰像是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醒來時,周遭安靜到甚至能聽到窗外積雪落地的聲音。
屋子裡很亮,房間裡錯落的擺放著許多琉璃瓶,盛放的千里雪滿屋飄香。
這裡是……三伏?
她動了動略顯僵硬的手指,許久,才慢慢坐起身來,試探著叫了一聲:「哥哥?」
很快有人推門進來,俏麗生資的小婢女眼睛睜的大大的,吃驚的瞧著她:「王妃,您醒來了?奴婢這就去稟告殿下——」
姜綰綰一怔,喊了句『等等』,那小婢女已經一溜煙跑了出去。
她搖頭,下床,隨手拿過衣架之上的外衣裹住自己,恍惚間記起來先前的事。
怎麼會……
她清楚的記得拼著油盡燈枯的一點力氣將簪子刺入雲中堂的胸口後,她就已經失了最後生存下去的機會。
連去三伏都沒必要了,她必死無疑,甚至都熬不過出城。
又怎會……
思緒百轉,很快被陡然推開的門打斷。
她轉過身,外面的光線落在積雪之上,刺目的叫人睜不開眼。
容卿薄一如記憶中,穿著他慣常喜歡的黑色繡金凰的長衫,長身玉立,只是明顯清瘦了許多,就站在門外瞧著她,薄薄的瑞風眸墨濃的色澤。
姜綰綰輕輕呼出一口氣。
其實是有些失望的。
剛剛醒來那會兒,聞著滿屋的千里雪的香氣,她甚至一度以為什麼東池宮,什麼容卿薄,不過她深沉夢中的一個片段罷了。
但顯然上天不願輕易如了她的願,一句『王妃』,斷了她的念想。
這麼想著,還是委身如第一次見他那般,溫婉而恭順道:「綰綰見過殿下,謝殿下救命之恩。」
謝殿下救命之恩。
她不怒,不怨,平平靜靜溫溫和和的一聲謝,像是一根刺,又狠又準的扎進了容卿薄的血肉里,面上本就僅剩不多的一點血色也頃刻間褪了個乾淨。
她將他放到了對立面,放到了名為敵人的那一列。
因為是敵人,所以不曾有過期待,依賴,以至於他這個敵人沒有將她逼殺至死,就足夠叫她溫溫婉婉的道一聲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