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死了也好,死了省心。


  月骨回過神來,立刻應聲,匆匆趕了出去。

  前後不過片刻,已經有七八個大夫急匆匆的被帶了進去,卻始終不見人出來。

  小院門緊閉,不一會兒連太醫院的人都請來了兩個,也是再無出來。

  正午時分,姜綰綰從侍衛手中接了馬鞭,直接策馬衝出了東池宮,不等馬蹄疾馳起來,就遇到了一隊人馬,那馭馬隨行的護衛瞧著眼熟。

  她忽然勒緊韁繩,面色焦急又憤怒的對馬車之內的人道:「解、藥。」

  周遭聚集了那麼多的人,寒冬臘月里,卻安靜如三伏山巔的雪夜,輕輕的一瓣雪花落地都能清晰可聞。

  片刻後,裡面才傳來容卿禮陰戾低沉的一聲:「死了?」

  姜綰綰冷漠道:「差不多了,七八個大夫只知道搖頭了,我此番前來,也不過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了,你若給就給,不給我就回去陪她最後一程,莫要浪費時間。」

  藏青色的簾帳被一隻骨節修長的指挑起,露出男人半張冷肅俊美的臉,肌膚雪白,仿佛啖再多的血肉都染不上一二分的血色:「怎麼會突然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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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會?七皇子是真傻還是裝傻?襲夕那樣的身子,便是每日好吃好喝的養著都是殘破之軀了,又怎麼吃得了慢性毒藥的罪?您還真是瞧得起她。」

  又過了半晌,才聽他近乎冷血的一句:「死了也好,死了省心。」

  「……」

  姜綰綰攥著韁繩的手指無意識收緊。

  她原以為,他會費了這般心思,故意給襲夕下烈性不強又分外難纏的毒,不過是為了逼襲夕回萬禮宮。

  這樣算起來,他應該還是很喜歡襲夕的。

  可原來……

  襲夕的死對他而言也是這般可以輕易接受的事麼?

  也對,若真喜歡,會將她遺棄在萬禮宮的角落裡,任由別人欺凌踐踏,會眼睜睜看著她瘦弱成一片紙麼?

  沉默間,手臂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的砸了一下。

  瓷白的顏色在眼前一晃而過,她下意識的抬手接住,眼底分明有微微的光一閃而過,又在剎那間以冷漠掩飾住。

  她捏緊了尚帶著他指尖溫度的瓷瓶,冷笑:「綰綰不知,七皇子竟還是這般憐香惜玉的人,還以為此次是鐵了心要將她襲氏一門趕盡殺絕呢。」

  話落,不再多做停留,調轉了馬首便往東池宮趕了回去。

  姜綰綰離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那輛藏青色的華貴馬車就一直停在熱鬧又寒涼的集市中。

  馬車內的男人始終安靜著。

  馬車之外的侍衛們不敢善做主張,便一個個挺拔的站著。

  過了許久,遠遠的看到許多人從東池宮離開,一直守在馬車外的護衛立刻策馬上前,問了幾聲便趕了回來,低聲道:「殿下,人醒了。」

  一直安靜的馬車內,又是一陣詭異的死寂,過了許久許久,這才傳來男人略顯沙啞的一聲:「回萬禮宮。」

  ……

  折騰了一整天,到了夜裡,月骨來請,姜綰綰泡了個澡,換了身衣裳,這才隨他去了珍饈殿。

  容卿薄親自幫她倒了杯酒,瞧著她略顯疲乏的小模樣,道:「喝杯酒,解解乏。」

  姜綰綰會喝酒,但酒量不好,她怕自己醉了再說出什麼糊塗話來,於是也只是小小的抿了一口,便擱下了。

  容卿薄給她夾了幾道菜,見她都沒什麼食慾的樣子,乾脆叫人撤了一桌子的菜。

  姜綰綰聽他要廚子另做幾道開胃的小菜上來,搖頭制止:「我就是累了些,胃口不大好,與飯菜無關,不如叫素染妹妹來陪殿下用膳吧,我先回挽香殿歇下了。」

  她這話所言非虛,是真的折騰了一天,累的夠嗆了。

  容卿薄卻不知怎的就不高興了,也擱了箸筷,淡淡出聲:「累麼?堂堂南明皇朝的七皇子叫你耍的團團轉,怎麼想怎麼該高興的一夜睡不著吧?究竟是累了不想陪我用膳,還是太高興了,不想在我這兒浪費了這點高興?」

  姜綰綰無辜道:「殿下這是說的什麼話?什麼叫我將七殿下耍的團團轉?」

  容卿薄卻不屑與她繼續多做爭辯,拿起她未飲盡的那杯酒一飲而盡後,起身:「你若肯將放在別人身上一半的心思擱在我身上,就知曉你剛剛的那句話說的有多愚蠢了。」

  「……」

  將放在別人身上一半的心思擱在他身上……

  然後呢?

  過多的去了解他,對她而言只會產生更多的牴觸與畏懼。

  哪怕同樣雙手沾滿鮮血,哪怕誰都不是好東西,哪怕死後都是該下地獄的,可他們終究不是一類人。

  從來都不是。

  桌子上的菜都撤了,就只剩了一杯酒與兩隻酒杯,碧綠的玉杯,攥在指間都是極為溫潤柔和的觸感。

  她靜靜坐了許久,給自己倒了杯酒。

  熱辣的液體燒灼著血液,可指尖依舊是冷的,沾了些許的酒水,在紅木的桌子上寫下輕薄二字。

  輕薄輕薄,輕視了誰,又薄情了誰。

  她踉踉蹌蹌起身,雪兒守在外面,見她醉了,上前欲扶住她,被她輕輕擺手:「去睡吧,我隨便走走。」

  雪兒似是不放心,又怕跟太緊會惹她厭煩,便一路不遠不近的跟著。

  姜綰綰就漫無目的的繞著東池宮的假山、湖水、長廊、花園走了一圈又一圈,聞到了湖水的腥味,瞧見了展翅的白鶴,也聽到了悠揚的鐘鼓之聲。

  來東池宮這麼久,她竟從未這般仔仔細細的四處欣賞過,只因於她而言,這裡始終是座牢籠,困了她的身,也纏了她的心。

  她不留戀東池宮,也不留戀這高高在上的王妃之位,只是住的久了,有些人,有些事便刻進了骨子裡。

  容卿薄對她很好,哪怕這些好中帶著極強的目的性,但他大部分時候都能掩飾的很好很好,好到或許許多年後回憶起來,也不會叫她覺得這段婚事有多不堪,虛偽,充滿了利益的誘惑與背叛。

  走的累了,就近找了個石階坐了下來。

  才記起先前容卿薄曾帶她來過這裡,只是那時這片竹林正挺拔茂盛的生長著,顯得格外鬱鬱蔥蔥,生機勃勃。

  眼下卻只剩了光禿禿的一根根竹竿,地上零星的堆著積雪,看起來竟有些可憐。

  她記起他曾親手給她做過一根釣竿,只是被她拒絕了。

  後來他又逼著她收下了那把象牙股的摺扇。

  摺扇……

  ——這摺扇不是定的姜綰綰,而是定的三伏。

  ——王妃心思九曲玲瓏,並不好對付,這把摺扇她並未看重……

  姜綰綰靠著身後的石柱,昏昏欲睡間,眼前閃過無數細碎的片段。

  容卿薄是擺弄棋局的高手,這一局他既開始了,便一定要走到頭,一定要贏。

  三伏,他怕是或早或晚都會得到,供他驅使。

  她對此一點都不懷疑,只是卻不是通過她得到,他永遠不清楚她在三伏是怎樣的地位,有多人微言輕,多餘又討人嫌。

  有溫熱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那樣叫人舒適的溫度貼著肌膚,她一直緊繃的身子這才稍稍緩和下來。

  聽到深寒的冬夜裡,容卿薄又氣又惱的聲音:「姜綰綰,你是不是除了惹我生氣,就什麼都不會做了?」

  她倦懶的往前傾了傾身子,像只被凍的瑟瑟發抖的貓兒般靠到了他胸前,喃喃道:「冷……」

  冷?

  她竟說冷?

  雖是寒凍,但比起三伏來,這樣的天氣於她而言怕只能算是暖陽三月了吧?

  容卿薄皺眉,還是敞開披風裹住了她單薄瘦弱的身子,又軟又涼的觸感。

  他低頭,溫熱的薄唇貼著她軟糯的臉頰:「這樣呢?還冷不冷?」

  姜綰綰沒說話,安靜的像是陷入了沉睡。

  容卿薄低低嘆息,像抱孩子一樣的姿勢將她抱起來,剛走沒幾步,聽到她含糊的一聲:「容卿薄,我走了啊……」

  他一怔,幾乎就站在了原地。

  低頭,借著微弱的月光瞧見她睫毛一動不動的搭在眼瞼處,似是只是說了一句夢話。

  這句話,她不是頭一次說。

  先前她誆他要回三伏閉關,臨走前就是這麼說的。

  哪怕眼下只是一句夢話,還是叫他十分不悅的皺了眉,低聲道:「走去哪兒走?姜綰綰,你再敢誆我一次,直接腿給你打斷。」

  姜綰綰便安安靜靜的睡了,呼吸均勻。

  ……

  狩獵宴那日起了風,刮過那片連綿的山脈,處處都是沙沙作響的聲音。

  襲夕身子恢復的差不多了,但這些日子一直未曾外出走動,叫人總覺得她還嬌弱的隨時都會昏倒過去。

  臨行前,姜綰綰特意在她臉上多塗了幾層白粉,遠遠瞧過去,小臉慘白慘白的一幅病態的模樣。

  護衛隊跟在身後,排成了長長的一排,算一算日子,姜綰綰已經三日未見容卿薄了。

  越是靠近狩獵宴,他就越是繁忙,以至於最後這三日連東池宮都未回了,聽說這會兒早已先到了,正與聖上接待一眾貴客。

  他今日是定要分身乏術了,她這些日子又一直表現的格外乖巧聽話,半點馬腳都未露出來,只要再耐心一點……

  逃走已經是件板上釘釘的事情了,只待時機一到便可,只是……

  她在東池宮內,始終尋不到半點關於雲之賀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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