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綰綰,我們終於見面了。
襲夕驚了一下,這才發現馬背上的竟不是拾遺,忙問了句:「出什麼事了?拾遺不是與你一道出去的麼?怎麼……」
也對,他的任務已經完成,又怎會自找麻煩的跑回來。
姜綰綰便不再多言,跳下馬,直接將男子拽下了馬車,襲夕下意識的想扶一把,奈何男子身體沉重,她那一扶沒起什麼作用,他除了腦袋,整個身子都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顯然是摔疼了,幽幽轉醒。
姜綰綰直接用力將他丟到了籬笆門外,叫襲戎拿了繩子來,從肩膀到腳,緊緊的綁了四五根繩子,這才叫他拖了進去。
男子顯然是個善用智慧的,功力有一些,但不強,以至於都不曾掙扎一下,倒知道些叫自己少吃些苦頭的辦法。
商家的人顯然不敢怠慢,不一會兒便追上了山,密密麻麻的一行人守在外面,高舉火把,又不敢輕舉妄動,就只敢在外面叫囂。
襲戎要出去拿解藥,姜綰綰叫他在屋裡看著,自己去拿。
對方一瞧是她,也沒敢再動手,但也不肯交解藥,只說先把他們少爺放回去,一手交人,一手給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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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綰綰笑眯眯的瞧著他們:「要我先剁他一根手指給你們瞧瞧麼?」
「……」
一行人左看看右看看,愣是沒敢再與她僵持,乖乖將藥遞了過去,但也不肯走,堅定的留在那裡等著。
姜綰綰轉身拿藥去給寒詩吃。
男子被五花大綁卻依舊氣定神閒的靠坐在牆邊,慢條斯理道:「姜綰綰,你早已不是王妃,眼下不過庶人一個,又沒有三伏做靠山,你便是再厲害,人在我長清,能強撐到幾時?」
姜綰綰餵寒詩喝了幾口水,這才隨意接口:「所以呢?」
「你為了活命,自小到大多少人因你而死?眼下你這一屋子的朋友或許還會因你死去,倒不如你直接自殺,我或許還會考慮著放他們一條生路。」
話音剛落,冷不防一個耳光重重落下來,直接在他冷白色的臉上落下了五道紅痕。
他似是不可思議的抬頭,看著一直沉默著不曾出聲的襲夕,那種眼神,仿佛打定了主意要看一看她究竟吃了幾個豹子膽,竟敢對他動手。
姜綰綰似乎也沒料到襲夕會出手,轉頭看了過去。
似是還不夠,襲夕揉了揉發麻的手腕,又是重重的一耳光落了下去。
男子手腳被縛,毫無還手之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高高抬起的手又落在自己臉上,同一個地方,同樣火辣辣的痛楚。
「那些人不是因綰綰而死,是他們利慾薰心自己作死。」
襲夕第二耳光下的更重,整隻手都麻了,滿意的瞧著他嘴角緩緩滲出的鮮血道:「至於我們就不勞你費心了,便是陪綰綰死在這裡,我們也心甘情願,又與你這種渣滓何干?」
男人不再說話,只陰狠狠的瞪著她。
姜綰綰倦懶的靠著床頭,閉目養神。
過了不知多久,一直在籬笆外守著的襲戎忽然進來,說有個貴婦人獨自過來了,說要與她見一面。
姜綰綰睜開眼眸,潑墨般的眼底像是沉澱了最深最濃的情緒,浮於表面的,也只剩了一點冷漠。
她淡淡道:「貴客親臨寒舍,自當好茶相待。」
襲戎很快便在外面那顆槐樹下備了茶。
姜綰綰在小桌前落座,不疾不徐的倒了兩杯茶。
眼角餘光掃到一抹紫色的衣角,繡著怒放的牡丹花圖案,隨即施施然在與她一桌之隔的小凳上坐下:「綰綰,我們終於見面了。」
指尖茶杯滾燙,盛夏的夜,哪怕連夜裡的風都是熱的。
姜綰綰沒去看她,只淡淡道:「商夫人請坐。」
貴婦人只在畫像上見過她,不想真人竟比畫像中還要叫人驚艷幾分,眼睛分明是乾淨清澈的,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卻又在眼尾處微微上揚,掀出幾分冷酷的冷漠來。
的確與她那哥哥生的像極了,與他們的母親,像極了。
難怪將那攝政王迷的神魂顛倒。
她輕聲道:「我不是商夫人,只是商府一個混吃等死的妾罷了。」
姜綰綰低頭喝茶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料到屋子裡的那紈絝大約就是商府那唯一的少爺,前來尋她的也該是那位繼任的商夫人才對。
她轉頭,目光複雜的看向她。
貴婦人眉眼間與她竟有幾分相似,見她看向自己,也只是微微的笑:「綰綰,我是你姨母,親姨母羅芙。」
就沖這兩分相似的容貌,似乎也無法否認。
姜綰綰吹散了飄在茶水之上的幾片茶葉,淡淡道:「綰綰不敢高攀。」
羅芙低低嘆息:「那屋子裡的,是與你同父異母的親哥哥,商玉州。」
「是麼?」
雲淡風輕的兩個字,也聽不出究竟是什麼情緒,又或許,本就沒什麼情緒。
「長姐當年因生你難產而死,夫君痛失摯愛,將滿腔怒氣強加於你,後你哥哥又為了救你叛離商氏,承了九九八十一杖刑,帶著你與一身的鮮血與商氏恩斷義絕,死生不回,你父親這麼多年來堅持不懈的追殺於你,也不過是恨意難消罷了。」
也不過是恨意難消罷了。
姜綰綰依舊保持著低頭喝茶的動作,失血的唇瓣卻始終無法碰到那滾燙的杯沿。
短短的幾句話,仿佛忽然之間,她這些年來所受的全部苦難都有了因果。
因果因果,她究竟做了怎樣的因,才要承受這樣的果?
因為母親生她難產而死麼?
可彼時的她又做錯了什麼?彼時剛剛出生的她,又能知道些什麼?以至於叫他恨到直接一把匕首刺入了她胸口,傷她心脈,苟延殘喘至今!
終究沒再喝下一口。
她擱了茶盞,改口道:「所以二夫人此次前來是要告訴綰綰,這一切不過是綰綰罪有應得,該把那大少爺放回去便放回去,該自裁謝罪便自裁謝罪麼?」
二夫人。
羅芙面色微微難堪,躊躇半晌,才澀聲道:「綰綰,那大夫人兇狠潑辣,你若傷了她兒子,她怕是要與你魚死網破了。」
姜綰綰涼涼道:「是麼?」
羅芙默了默,才道:「綰綰,我知曉你瞧不起我,姐姐沒了,我卻不知廉恥的嫁入商家來,便是連外面的人都罵了多少年了,說我貪圖富貴,親姐姐剛死便急不可耐的嫁進去享福了。」
姜綰綰安靜的聽著,對此不置可否。
她甚至一點都不感興趣。
羅芙便繼續道:「可我不敢告與旁人,長姐撒手而去時留下的不止一個你,還有一個你的雙生胎弟弟,晚你半個時辰才被抱出來,也是九死一生才活下來。」
分明還月光朦朧的夜色里,自遠處乍然響起一聲驚雷!
姜綰綰驀地站了起來,眯眸瞧著她,冷聲一字一頓道:「二夫人,我敬你是長輩不動你,但不代表我不敢動你,我姜綰綰長這麼大,心早就爛透了,你若想拿那勞什子的親情來誆我心軟,胡言亂語一番,就別怪我叫你有來無回。」
羅芙也站起來,依舊溫聲細語道:「我也是大夫人逼我前來,才知曉此事的,聽說他這幾年來一直與你住在一處,叫商時疫,這名字是大夫人給的,取疫病之意,叫所有人都厭惡嫌棄他。」
聽說他這幾年來一直與你住在一處。
與你住在一處。
姜綰綰聽著聽著,面上僅剩的一點血色也褪了個乾淨。
拾遺。
拾遺。
拾遺……
「也是我懦弱無能,不能給他在那商府里撐起一片天,大夫人一開始擔心他將來對自己的兒子造成威脅,總想方設法的除掉他,好在時疫打小就會察言觀色,在府里跟個僕人似的伺候著所有人,總笑的天真爛漫,一事無成的樣子,便是連書都沒念過一本……」
羅芙說著說著有些哽咽,好一會兒才繼續道:「可我知曉他心裡的恨,他恨你哥哥只帶走了你,留他一人在商府遭人踐踏欺凌,他恨大夫人與她的一兒一女們將他當條狗一般的呼來喝去,動輒打罵,他恨你父親對他冷血冷漠,同樣都是自己的孩子,對玉州便是百般疼愛,看他時卻嫌惡如瘟疫……這些年來他吃只能吃傭人吃剩的,一年四季換不上件衣裳,便是我偷偷給他做幾件,他也不敢穿出去,因為那只會給他招來更多的羞辱打罵……」
恍惚間,眼前又浮現出先前她隻身闖入商府時的那一回頭,拾遺一動不動看著她的身影。
當時不知他在想什麼,眼下……也同樣不知。
有些事,於別人而言是三言兩語便輕描淡寫過去的,便是聽到了,也只會感嘆一句真可憐,隨即就各忙各的了。
一如她這在鮮血中打滾的人生,於別人而言,也不過是一聲不痛不癢的感嘆。
未曾親身經歷,又怎會知曉那一刻一刻煎熬過來的疼痛,在崩潰的邊緣掙扎徘徊,一次次自暴自棄,又一次次不甘心的站起來。
她只是經歷了死亡的威脅,便這般戾氣纏身難以自控,那於她那同胞的弟弟而言,同時在死亡與屈辱之間被人來回拿捏的滋味,又當如何?
沉默間,屋子裡忽然傳來一陣瓷器摔裂在地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