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不知道的還以為本王寢殿裡進了賊。
不一會兒便陸陸續續進來了幾個婢女,送了四菜一湯,葷素搭配,還上了幾盤瓜果點心。
襲夕腰腹處的傷明顯沒有什麼大礙,姜綰綰仔細檢查過,這才鬆了口氣。
那夜容卿薄是在狠絕的勁兒上,是真的奔著要她命去的,這傷口若再偏差一些,怕是真的要危及性命了。
襲夕不料這才二十日不見,她竟消瘦至此,本也沒什麼胃口,忙主動要她陪自己吃一些。
姜綰綰不想吃,又不想叫她著急,只得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總隔三差五的忍不住壓抑低咳幾聲。
襲夕嘆口氣:「寒詩襲戎他們也給捉來了,逮著好一頓打,不過眼下這攝政王大約是消了些氣,不想與你徹底撕破臉皮鬧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也只是叫人打了幾頓,命倒是還給留著。」
頓了頓,她又忽然疑惑道:「可我怎麼總覺得,襲戎傷的更重一些呢?光聽寒詩在那兒喊疼,可一到飯點兒,跑的比誰都快,襲戎就痛到床榻都下不來。」
姜綰綰淡淡道:「寒詩與月骨有些交情,大約下手時著意叫人打的輕了些。」
她這麼一說,襲夕就不高興了,怒道:「襲戎他只是嘴笨了些,嘴笨了就活該被打嗎?……我下次給他備上些好禮,也叫他去討好討好那月骨,他是攝政王的心腹,有他照顧著,日後遇到了事情總好過些。」
「沒用的,月骨是軟硬不吃的主兒,他與寒詩交情好,也不過是因先前欠了寒詩些人情,多番照顧,也不過是為了還債,寒詩從未給過他好臉色瞧,更遑論討好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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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間,姜綰綰忽然皺眉連連嗆咳了幾聲。
襲夕忙倒了杯水遞過去,她接過喝了幾口這才勉強壓住。
好一會兒,才輕聲道:「襲夕,先前容卿薄逼前師尊救我的事,你是不是也知曉?」
襲夕面色一僵,唇瓣開開合合好一會兒,才尷尬道:「是……是知道,只是當時你情況危急,師尊又遠在千里之外,也唯有前師尊能救你了,我知曉你若知道了心中定不痛快,就沒敢提……」
提了又能怎樣?事情已成定局,誰都改變不了。
姜綰綰握著水杯,默默良久,才低聲道:「我沒有家了,襲夕,我再也回不去三伏了……」
她的聲音有些抖,帶著幾分哽咽,可面色又是十分平靜的,平靜的接受了這個事實。
她先前本就是個強行攀附在三伏的拖油瓶,眼下也不過是結結實實的掉了下來罷了。
只求哥哥不要被她拖累……
哥哥又怎會不被她拖累,這三年裡,又被多少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襲夕見她咳的厲害,忙靠過去幫她輕拍後背:「無妨,你回不去,我也不回去便是,你去哪兒我便陪著你。」
姜綰綰想,便是再不能回三伏,也要回去一次。
容卿薄不料她願意同自己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要回三伏,生生給氣笑了:「姜綰綰,你當真以為自己還是本王的王妃?莫說是去三伏,就是這東池宮的大門如今也不是你想出便能出的,待你傷好,便自去私獄……」
頓了頓,又忽然改口:「待你傷好,便自去挽香殿禁足自醒,什麼時候悔悟透徹了,什麼時候出來。」
姜綰綰以長簪尖端撥弄著燭火的燈芯,慢慢道:「便是綰綰要自醒,也要先去三伏一趟謝罪,前師尊於我有救命之恩,卻險些因我而死,這罪責哥哥替我擔了三年,想也知道受了多少冷眼嘲諷,還望殿下仁慈,放綰綰了卻這樁心愿,事後要打要罰,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這般遁入空門般的一番話,像極了在處理生前遺願一般。
容卿薄只冷笑:「若本王不允,你待如何?」
她莫不是還當自己在這東池宮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她說什麼便是什麼吧?
她求是她的事,他應不應又是一回事,便是不應,她也只能受著。
原以為她會說幾句自認為能威脅到他的話,不料沉默半晌,也只淡淡道:「不允便不允吧。」
說完,繼續以尖尖的簪尖撥弄燈芯,像是生怕那燭火滅了,又像是嫌那燭火燃的不夠快。
容卿薄轉了個身背對著她,張開手臂:「過來,替本王寬衣。」
等了不一會兒,就感覺到她真的靠了過來,小手慢條斯理的自身後穿至身前,為他解下腰帶,脫下外衫。
甚至比三年前還要乖巧聽話。
若不是隔著那座峽谷,曾那麼真切的瞧見過她眼底的冷漠與決絕,或許他真要被她這柔順的一面矇騙過去。
一個自小便在生死邊緣掙扎的女人,一個經歷了多少次絞殺的女人,心智早已強硬如鐵,又怎會真的如久居閨閣的女兒家一般溫順懂事。
容卿薄從不知自己衣衫竟這樣薄,薄到隔著兩三層的布料,依舊清楚的感覺到她的指尖滑過自己的腰線的觸覺。
微微的涼意,卻又劃出一陣滾燙的溫度線。
他看到她繞到自己跟前,比自己矮一頭的高度,濃密卷翹的睫毛半斂著,沉默的要去幫他脫下最內層的衣衫。
喉結滾動,他忽然拍開她已經貼近的手:「行了,去備水,本王要沐浴。」
一開口,嗓音克制不住的低啞了許多。
姜綰綰也不知察沒察覺出,並未多言,轉身便出去了。
再進來時,是兩個小廝,伺候著他沐浴,容卿薄等了會兒沒見她進來,沉了眉心:「王妃人呢?」
小廝忙道:「回殿下,王妃就在外面,奴才這就去叫。」
容卿薄頓了頓,知道她沒亂跑就在門外,心情這才好了些,淡道:「罷了,隨她去。」
沐浴完出去,果真就瞧見她坐在欄杆前,雙腿穿過欄杆懸空著,腦袋也靠著欄杆,不像在欣賞夜色,也不像困了要睡的樣子。
好像只是在沉默的發呆。
容卿薄站在她身後,冷聲呵斥:「堂堂攝政王王妃,站有站姿,坐有坐相,你懸在欄杆前是幾個意思?生怕別人瞧不見你這懶散的模樣?」
姜綰綰腦袋動了動,抬頭看他。
「……便是你如今早已不是王妃,人在我東池宮也該懂點規矩,像什麼樣子?」
「……」
姜綰綰也不與他爭執,慢慢收回雙腿起身。
他先前幾日都沒宿在宣德殿內,她便睡在榻上,今夜瞧著是要宿在這裡了,她一時就不知該睡哪裡了。
容卿薄沒再說話,轉身進去了。
她在原地躊躇了一會兒,還是跟著進去了,就見他已經上了榻歇著了。
沉默許久,她就又坐回了桌前,拔出簪子來撥弄燈芯。
不一會兒那燈火便燃燼了。
待其他燭火也都燃燼,屋子裡便陷入一片黑暗中。
姜綰綰就趴在桌子上,茫茫然的睡了。
躺在鬆軟乾淨的榻上的男人卻怎麼都睡不下了,明明睡了一整日的人是她,忙了一整日的人是他。
他甚至能清楚的聞到枕褥間她的氣息,淡淡的,清冽的千里雪的味道。
明明她已經多年不曾回三伏,那淡淡的寒冽香氣卻像是已經沁入了她的肌膚,徐徐緩緩,持久不散。
黑暗中,忽聽得桌椅碰撞地面的一聲巨響,隨即又是一聲悶悶的重響。
轉身就瞧見她狼狽的扶著桌子起身,背對著他,一手揉了揉額角,坐穩了身子,又趴下了。
容卿薄便趁機坐起身,冷聲道:「一整夜不消停,不知道的還以為本王寢殿裡進了賊。」
姜綰綰剛剛險些摔下去,起身時又磕傷了額頭,這會兒還沒睡熟,聞言就坐直了身子,在黑暗中默默片刻才道:「那綰綰還是去挽香殿吧,免得擾了殿下清淨。」
話音一落,就聽他冷聲道:「挽香殿是東池宮王妃的寢殿,你便是還想霸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還有沒有那資格。」
大晚上的,火氣這麼大。
姜綰綰淡淡道:「那綰綰去樓下涼亭中宿著,夏日裡也不冷。」
「怎麼?你這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在我東池宮受了委屈?大晚上的出去餵蚊子,想等你那雲上衣哥哥來尋本王的晦氣?」
「……」
他又何時在真的在意過哥哥那邊。
姜綰綰無奈:「那殿下指個地方給綰綰吧,既不擾了殿下清淨,又不丟了殿下面子的地方。」
殿內安靜了片刻,才見他動了動身子往床榻邊緣挪了挪,道:「滾裡面睡去,膽敢沾本王一片衣角,明日便去院子裡跪著,曬足一日。」
這床榻再大,她萬一不小心睡著了也說不準會碰到他。
這是故意找藉口教訓她。
怕是她真躺過去了,無論如何都會被他捉著把柄,明日好好收拾一番。
這麼想著,姜綰綰笑了下:「綰綰睡了許久,現下也不怎麼困了,殿下歇著便好,綰綰去院子裡逛一逛。」
容卿薄面色微沉,薄唇動了動,不等說話,她已經起身快步走了出去,順手將門閉了起來。
還未過子時,正是所有人都睡的最安穩的時候,東池宮內尤為安靜。
花園中蚊子尤多,姜綰綰便尋了個納涼的涼亭,風大了些,便不怎麼聽到蚊子的鳴叫聲。
就那麼安靜的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