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難怪,那麼像畜生。
雖然眼瞧著容卿禮似乎沒對她動手,但離的實在太遠了,他暗中動點手腳也不是沒有可能。
雪兒送來了一壺茶,姜綰綰親自倒了杯遞給她。
襲夕卻只是搖頭避開了,她失神的坐著,也不說話也不看她,姜綰綰就只得陪在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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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天邊的最後一絲霞光也淡了下去,周遭被淡淡的暮色籠罩起來,襲夕像是終於緩了許多,沙啞著聲音道:「綰綰你與我說句實話,那個孩子……是不是還活著?」
姜綰綰怎麼都沒料到她沉默這麼久,叫她這般心神不定的事,竟不是容卿禮的恐嚇,而是……孩子!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要怎麼說?
眼下這光景,顯然不是撒個謊就能含糊過去的。
容卿禮自然是發現了孩子的蹤跡,且確定了那孩子就是他的,這才來東池宮,來逼她回萬禮宮。
她握著她微微顫抖的手,艱難吞咽了下,才澀聲道:「我本無意,但孩子生下來時還有一口氣,我實在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掐死他……他不止是容卿禮的孩子,不止是你的孩子,他……只是個孩子。」
她極少提及生命這兩個字,因她雙手染滿鮮血,實在不配提生命二字。
但那樣脆弱又幼小的一團抱在懷裡,又叫她生出無限的憐愛與珍惜來,襲夕是錯的,容卿禮是錯的,但這個被迫來到這個世界的生命沒有錯。
不該在剛剛出生的那一瞬,就體驗到最叫人痛苦,也最叫人恐懼的……死亡。
襲夕忽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她的身子在這炎炎夏日的黃昏時刻,像是受了極大的寒冷一般不受控制的瑟瑟發抖。
姜綰綰眼睜睜看著淚水自她指縫間滾滾而落,看著她無聲又崩潰的哭。
不止是憤怒,她對那個孩子不止是厭惡與憤怒的,還是有很多很多的歉疚與不安的。
不然也不會在這三年時光里,被噩夢驚醒那麼多次,在夢境與現實中來回遭受鞭撻。
可直到現在,知道他還活著,她依舊要被這兩種情緒撕扯拉拽,在地獄的邊緣來來回回。
她太急於復仇,選了最快速折磨容卿禮,卻也最易反噬自己的一條路。
一個生命。
生下他,對不起襲氏一門那麼多條生命,殺了他,對不起這個孩子在腹中懷胎數月,安靜等待出生的日子。
襲夕就在涼亭中,慢慢的哭,慢慢的哭,直到再沒力氣哭下去,直到身體裡洶湧的情緒終於平靜下來。
大腦仿佛也在那一刻冷靜了下來。
她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周遭被燈火點亮的假山,小徑,花園,忽然輕聲道:「回去,他容卿禮還活著,我也還活著,我倆總是要死一個,這場恩怨才算了結。」
姜綰綰呼吸一窒:「襲夕……」
「若萬中得一,我還活著,那這個孩子我養了,可若我死在了萬禮宮,綰綰,你記著把孩子接回身邊,我不希望襲氏一脈留在世上的唯一一點血脈,也要被那個畜生染髒了。」
姜綰綰握著她的手,紅唇動了動,卻又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那是她襲氏的血仇,她一個外人,無權干涉。
生命有時並不是那般的重要,她知道她這三年來看似過的無欲無求,但身上背負著沉甸甸的血債,便是睡了,夢裡都是一地的淋漓血海。
姜綰綰忽然覺得,她竟沒有襲夕半分的勇敢。
她這般脆弱,迎著海浪一般洶湧冷酷的萬禮宮,脆弱的像一隻碎了殼的海螺,輕易的就被拍死在了沙灘上。
可如今的她,背靠三伏,背靠東池宮,竟也不願,不敢去碰觸一下商氏一門。
要怎麼面對他們多年來的追殺?
反殺了他們麼?
似乎很容易,容卿薄雖只與她提了一次,但她知道他是不想自己貿然插手她的私事惹她厭煩,若她懇求,商氏一門滅門都不過是一夜之間的事。
可似乎他們的追殺也沒有那麼的不可饒恕,她似乎的確生來便如災星一般,拖累著身邊的人。
她默默良久,才忽然道:「我剛剛聽容卿薄提起來,說起他的母妃……蓮貴妃,不知你聽沒聽說過?」
襲夕沒說話。
她對容卿禮的一切都不感興趣,她唯一想的,就是他能儘快的死,最好死在他眼前,死的越慘越好。
「我先前在三伏時,曾聽十二提起來過,那是個生的極為美艷的妃子,母家也曾盛極一時,因這蓮貴妃得寵,母家便一再逼迫她想辦法讓聖上立容卿禮為皇儲,好叫整個家族更上一層樓……你應該也知道,容卿禮先前是很受聖上寵愛的,甚至一度也的確有要立他為皇儲的想法,只是連聖上都不知道,容卿禮自幼時便經常被她母妃關在寢殿的密室內,逼他嗜殺,自四五歲起,先是殺雞鴨兔子,後面便是殺人,她的母家總是悄悄安排送活人進宮,逼他把他們殺盡,為的就是磨鍊他至心狠手辣,要他在長大後面對自己的手足兄弟時都不可以心慈手軟,正因為如此,在那蓮貴妃密室底下發現累累白骨時,才有了多年前的蓮貴妃失足落水溺亡,以及她母家突遭劫匪洗劫戕害的事情發生,也不過都是掩人耳目罷了,皇上忌憚蓮貴妃一族的狠辣,一度對容卿禮十分冷淡,生怕他一個心狠手辣起來連自己的親爹都不放過,只是那時容卿禮才不過八九歲,後來漸漸長大,瞧著辦事也還算妥帖,這才慢慢放下戒備,給了他兵權,再後來,離城之亂中他辦事不利,這才又失了聖寵。」
許多事,未曾親身經歷,便難以從中評判。
如她這般,二十多年的生命中,都是在一次一次與死神擦肩而過中掙扎過來的,可於旁人而言,不過一句她經常被母家追殺,很是可憐一筆帶過。
容卿薄提及此時,言語平靜,聽不出任何或厭惡或憐憫或畏懼的情緒。
因他不是容卿禮,不是那個自三四歲開始就經常被親生母親關在黑暗的密室之內,不將丟進去的活物殺死,不許出來的容卿禮。
他生來尊貴,卻因母家被榮耀迷了心魂,便淪為了權利爭奪的棋子,在心智尚未成熟之時,就強行將他的所有觀念扭曲掉。
襲夕冷漠的聽著:「難怪,那麼像畜生,原來自小便是被當做畜生一般養著的。」
姜綰綰只有沉默。
這道死結,自容卿禮出生時開始打,打到襲夕這裡時,已解無可解。
襲夕的家族有多幸福美滿,容卿禮的日子就有多陰暗冷酷。
冰與火碰撞在一起,不會長久,要麼冰將火滅了,要麼火將冰化了,但終歸……不會抱在一起還能保持各自的形態。
……
白日裡烈陽暴曬,連寒詩都熱的連連揮扇,更遑論姜綰綰了。
雪兒見她似是極不舒服,便叫人去地窖里刨了幾盆子冰來放在風來的方向,如此一來,這酷暑難耐的風便清爽了許多。
姜綰綰在涼亭里喝著茶,瞧寒詩手中的摺扇新鮮的很,扇骨玉制的,想也知道定是涼潤的緊,於是對他招招手:「寒詩給我瞧瞧你的摺扇。」
寒詩斜倚欄杆,聞言只給了她一個大白眼,連動都沒動一下。
小氣樣。
她嫌棄的哼了哼,一轉頭,遠遠的就瞧見幾個侍衛抬了一個紅木的箱子往這邊來,不過片刻便到了跟前。
這個箱子應該是在日光下暴曬了許久,以至於像是個大火爐,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熱浪,靠近了便覺得烤的慌。
她下意識的拿過雪兒手中的軟扇擋住臉,問:「這是什麼?」
侍衛忙恭敬道:「回王妃,這是商大人送來的,商大人眼下已是第五次登門求見了,今日恰巧麟王過來,瞧見商大人在烈日下暴曬,臉都白了,一時不忍……」
話音未落,便見一抹墨綠色的身影出現在假山後,侍衛撐著傘緊跟著。
容卿麟大步流星的走來,身邊還帶了個風情萬種的艷麗女子,一襲輕薄紅紗裙,走起路來腰肢款擺,像風中的細柳,煞是誘人。
「綰綰,我剛剛在外面同你父親說了兩句,瞧他已是半頭白髮,滿臉褶皺,木訥老實的站在烈日下烤的滿臉是汗,實在於心不忍。」
他說著,撩起衣袍來便在她對面坐下了:「我想著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不如……傳他進來說一說,若真誤會了,解開就是,若不是,那便再打發他走,也總好過這般僵著。」
那女子俏生生的笑著作揖:「妾身金玉玉,見過攝政王妃。」
姜綰綰客氣一笑:「雪兒,看座。」
金玉玉便嬌羞的在容卿麟身邊坐下了,她很懂得察言觀色,兩人說話時也不多嘴,只安靜乖巧的坐在一邊給容卿麟剝果子殼。
這是最討男子歡心的一種人,美麗又懂事,既愉悅了男人的眼睛,也叫男人心裡舒坦。
這麼一想,倒是容卿薄沒這個福分,身邊的女子一個比一個潑辣,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