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你不嫌髒,本王嫌棄,過來。
這麼多年了,她在當初以為襲夕因自己慘死後,就再沒哭過了。思兔sto55.com
血水混合著眼淚滲入唇角,又腥又咸,是她這輩子品嘗的最陌生,最磨人的味道。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月骨收了傘,示意一屋子的大夫婢女都出去,待他們離開了,自己也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姜綰綰聽到容卿薄偏冷淡的嗓音:「過來。」
她趴在床邊沒動。
雖很快將情緒收拾妥帖,但想也知道自己此刻滿臉眼淚鮮血的好看不到哪裡去。
她在容卿薄面前狼狽過,但若要論起其中翹楚,怕也就這次了。
僵持了一會兒,又聽他道:「你要在那片血污里跪多久?你不嫌髒,本王嫌棄,過來。」
嫌棄就嫌棄,又沒逼著他來這兒瞧。
在乾乾淨淨,香香暖暖的月華樓陪他家素染不好嗎?
非要來這兒給她添堵。
姜綰綰乾脆裝聾作啞,低著頭給拾遺一層一層的換紗布。
容卿薄難得好性子的由著她,過了片刻,這才肯紆尊降貴的踏進了那片斑駁的血污之地,溫熱的指挑高她下巴。
姜綰綰皺了皺眉,一手攥緊紗布,無奈的抬眸看他:「殿下就非要瞧一瞧綰綰這狼狽模樣才肯罷休?」
她嗓子有些啞,哭的厲害,睫毛被打濕,一縷一縷的遮著水洗過似的黑亮眼睛,小臉哭的淚痕血痕四處都是。
果真是要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這還是容卿薄頭一次見她哭的模樣,竟哭的委屈又可憐,像是被多少人欺負了一般。
他低低嘆息,豁出去一套長衫不要,在她面前半蹲下來,衣擺盡數浸泡在血水中,自懷中抽出手帕來給她細細擦拭小臉。
她還小,肌膚滑膩白皙,擦一擦便是軟彈,盔甲尚未穿回去,便顯出幾分無助脆弱感。
「狠心處罰他的人是你,瞧他以命相搏後哭的稀里嘩啦的還是你。」
他忍不住打趣她:「你們雖說一母同胞,但自小便不在一處長大,沒什麼情分可言,便是他真的死了,又如何?」
姜綰綰半斂著睫毛由著他擦拭,也不吭聲。
她與哥哥,甚至拾遺,這一生遭遇的,非切身體會,不可同語。
他是高高在上的攝政王,生而尊貴,受萬人膜拜敬仰,這一生都是驕矜傲慢的,便是再感同身受,又能有幾分貼近他們的心口?
那被人一刀一刀捅出的血口,那疼痛,那煎熬,那憤恨,拾遺甚至不怎麼與她說出口,因為太痛了,能宣之於口的,不過萬分之一。
「罷了。」
容卿薄將沾滿血污的帕子丟棄一邊,打橫將她抱起:「這邊本王自會陪人好好伺候著,倒是你,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本王將你怎麼了。」
說著便向外走。
外頭的月骨顯然聽到了動靜,趕在之前將門打開。
容卿薄瞧了他略略陰鬱的臉色一眼,道:「尋幾位醫術高超的大夫好生照顧著,屋裡別斷了人。」
月骨低垂著眉眼,頭一次略顯生硬的道:「是。」
若不是拾遺上頭有姜綰綰,就憑他端給寒詩的那晚毒藥,拾遺是斷斷活不過今晚的。
宣德殿內備好了浴桶,用的是溫涼的水,容卿薄親自剝了她沾血的衣衫將她放進去,隨手一捧水直接撩到她臉上:「洗乾淨了,本王可不想聞著血腥味道入睡。」
說完,自己先脫去了染血的衣衫,直接開門丟了出去。
這水溫對姜綰綰而言已是極熱了,她哭的有些力竭,沒什麼精神的靠著梨花木桶,緩了許久,瞧著他只穿著裡衣閒適的在旁邊喝茶,於是問:「不是說素染摔傷了麼?傷的嚴重麼?」
「大約要靜養兩日,聽大夫的意思,是傷了腳踝處,膝蓋與手臂有幾處擦傷。」
他平靜的說完,便沒有了下文。
姜綰綰也沒什麼力氣與他再多說兩句,就那麼懨懨的靠著,任由溫涼的水浸泡著自己。
這東池宮的是是非非,哪裡是她一個外人能插手的,眼下她自己還一個一個大爛攤子的事情沒解決呢。
容卿薄瞧著她魂不守舍的小模樣,莫名的就有些想笑,於是擱了茶杯過去,隨手撩起一捧水潑到了她臉上,又順勢抹了一把,將上面殘留的血擦淨。
姜綰綰冷不防被嗆了一口,下意識的後仰:「你做什麼?」
容卿薄本意只是想給她洗個小臉,奈何掌心肌膚又軟又嫩,忍不住便多捏了兩把,笑道:「本王瞧你不動,不就是在等本王伺候?」
他下手不輕,姜綰綰覺得臉都快給他捏變形了,於是掙扎著去推他。
她眼下都慘到這地步了,他還有心思作弄她。
一來二去間,忽聽他道:「前日龐夏便催著我去長姐那處提親,你怎麼說?」
姜綰綰默默良久:「算了吧,拾遺不是她良配,別耽誤了人家姑娘一生幸福,你給她另尋個好夫婿吧。」
「想好了?」
「嗯。」
容卿薄便不再多說,溫熱的大手輕拍她後背,哄嬰兒一樣的力道。
姜綰綰緊繃的身子一點點軟化下來,良久,才舒適的輕喟一聲。
他若……
不是攝政王……
該有多好啊……
該有多好。
……
翌日天還未亮,便聽月骨在外很輕的敲了敲門,說是宮裡來人請他去趟。
容卿薄睡在外側,聞言不輕不重的應了聲,就瞧見姜綰綰似是要醒的翻了個身。
他側身過去將她抱在懷裡,埋首在她發間:「再多睡一會兒,我看看無事便早些趕回來,午膳怕是不行,晚膳前定是能回來的。」
他嗓音還帶了些許睡意朦朧的沙啞,少了幾分城府,便添了幾分柔情。
姜綰綰便徹底醒了,她惦記著拾遺的傷。
「我去看看拾遺。」她說。
容卿薄眯了眯眸,半真半假道:「你何時能把這份心思放我身上,我怕是夢裡都要笑醒。」
姜綰綰也只是笑了笑,沒說話。
她心思本就不多,哪兒還有精力分給他多少。
便是有,又怎麼敢分到他身上去。
自古帝王多薄情,她這皮囊又能好看多久,他的這份柔情又能持續多久。
不過鏡花水月罷了,她得把這個看透了,且時時刻刻保持著清醒啊。
她難得溫情,伺候著容卿薄更衣洗漱,送他至東池宮外,瞧著他的轎攆消失在視線中,這才折返回去。
也算是感念他昨夜的體貼照顧罷。
這麼想著,便快步往後院走去。
剛剛穿過走廊,就被丫頭半路攔住,期期艾艾道:「王妃,我們家主子請您去月華樓一絮。」
姜綰綰淡淡瞧她一眼:「我先去看一看拾遺,告訴你們家主子,就說我晚些過去。」
素染這會兒尋她,大約與昨晚她雨夜給容卿薄送湯摔倒有關,不過女兒家爭風吃醋的小情緒,自是比不上拾遺要緊。
丫頭卻很是憤怒的模樣,咬咬牙,生硬道:「王妃,我們家主子一夜未眠,自王妃回東池宮後,殿下幾乎就沒空閒去陪她一陪了,奴婢人微言輕,可眼瞧著主子日漸憔悴消瘦,實在於心不忍,王妃既身為東池宮正妃,擔負整個東池宮的繁榮,自該以身作則,怎可日夜獨占殿下,便是連昨夜我們家主子重傷,都要將殿下攬在身邊不肯叫他去別處?」
她說著,忽然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梗著脖子道:「奴婢自知此番話乃大不敬,奴婢願聽憑王妃發落,只求王妃給我們家主子一個喘氣的空檔,莫要將她往死里逼去。」
姜綰綰後退一步,瞧著她視死如歸的模樣,平心靜氣道:「逼?是我平日裡性子太好,才叫你們這些做奴才的覺得一點委屈都受不住,是不是?」
那婢女愣了一愣,剛剛的視死如歸忽然就僵在了臉上。
「我雖不怎麼理會這東池宮的事,但不理會,不代表不清楚,這晨昏定省,一日兩次的請安茶,你們家主子可曾做到過一次?」
「這一月兩次的訓誡禮儀,你們主子可曾聽過一次?」
「這夫君在正室屋裡歇著,也有區區一個妾室差人來請走的道理?」
「……」
婢女交疊著的手慢慢的開始發抖,囁嚅著想要辯解幾句:「王妃,奴婢不是那個意思……」
聲音自是沒有了剛剛那般的怒氣沖沖。
姜綰綰笑了下,微微俯下身挑高她下巴:「這得虧我是正妃,若當初進門為正妃的人是龐明珠,你以為你們主僕二人眼下的屍骨該被埋在何處?……怕是有地方埋都不錯了!」
她甩手丟開她的下巴。
婢女重重的一個哆嗦,忽然撲跪下去,哭著求饒道:「奴婢萬死,奴婢萬死,求王妃恕罪……奴婢一時鬼迷了心竅……」
姜綰綰直起上身,淡淡道:「不是你被鬼迷了心竅,是打心底里覺得我這王妃好欺負!當初我剛回這東池宮,外頭將我傳的毒如蛇蠍,不就叫你們這群奴才嚇的連頭都不敢抬一下,眼下瞧我似是沒脾氣的樣子,便覺得我這樣的人,根本鎮不住你們這幫奴才,可事實上,我心腸好時,可以由著你們在底下撒潑,但我若心情不好了,莫說是你,便是拿你們主子開刀,叫人亂棍打死,你們都得給我把嘴巴縫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