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那今夜,便取了你這條命罷。
姜綰綰怔在原地,尚未想太多,前方驟然傳來馬匹受驚而發出的高昂嘶鳴聲,劃破雷聲轟鳴的雨夜。思兔閱讀
她渾身一震,回過神來後立刻加緊馬腹追上去,夜幕中幾乎什麼都看不清,那一聲一聲呼嘯而至的箭雨之聲卻自道路兩側飛馳而來。
她劈手甩開兩三隻,順勢自馬背翻滾而下,跌落進泥濘的坑窪中。
「寒詩!」她低叫了一聲。
很快自左前方傳來寒詩略顯痛苦的應聲:「放心,你弟弟好著呢。」
姜綰綰便不再多言,握緊了手中的半隻斷箭衝進了一側的竹林中。
利刃刺入血肉的沉鈍聲響在震耳欲聾的雷雨聲中顯得微弱不堪,前後不過片刻,那片竹林中便只剩了風雨搖動竹葉的聲響。
另一側在死寂片刻後,忽然瘋了似的開始胡亂的向這邊射箭,密密麻麻如蝗蟲過境,呼嘯著幾欲撕裂人的耳膜。
s🌶️to55.co💫m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又在下一瞬,那密集的箭雨便忽然變得凌亂不堪,黑暗中分不清誰是誰,射手們聽到了身邊時遠時近傳來的骨骼碎裂的聲響,同伴痛苦的嘶吼,慌了手腳,忽然不管不顧的開始四處亂射,甚至不管射到的會不會是自己人。
姜綰綰就在這黑暗又血腥的竹林中,準確無誤的扼住了一名女子脆弱的咽喉。
她渾身被淋透,冰冷的自身後貼上來,冷到感覺不出一絲屬於人的溫度。
這黃泉路,她趕的急,本無意於再去插手南冥皇朝的是是非非。
但這路上她非要橫插一腳過來,那她今日便順道帶她一起走罷。
龐明珠整個人都抖了起來,咬牙切齒道:「姜綰綰,你敢動我一根手指試試看!我母親,我五哥哥都不會放過你的!你想整個三伏都給你陪葬嗎?!」
話音剛落,就聽到身後姜綰綰低低冷冷的笑聲:「你母親?龐大小姐想來是虐殺別人習慣了,都不知回頭瞧瞧自己人死前是什麼模樣了,你那龐老太太面容泛青,唇色泛紫,青主肝臟,肝失疏泄,血凝不流,她早已大限將至卻不自知,為何?」
龐明珠大驚失色:「姜綰綰你這條不要臉的賤狗!你敢詛咒我母親?!!她好的很!等我提了你狗頭回去給她做酒盅用!」
姜綰綰卻一點都不生氣,低下頭貼近了她耳畔:「她身邊養了多少大夫,這麼簡單的脈象都診不出麼?不,他們不是診不出,他們是說不出,不敢說啊!這龐氏如今執掌大權的,你所謂的同父同母的五哥哥龐川烏多年前突然性情大變,你們就沒瞧出點端倪來?」
龐明珠驀地睜大眼睛,黑暗中,那雙極美的瞳眸震顫驚恐:「你想說什麼?!姜綰綰你這個狐狸精!你又想耍什麼花樣?!」
「他原名龐長結,正是多年前被你母親貶斥柳州的,你同父異母的哥哥啊。你母親親手毒死他母親,你兄長凌辱他青梅,你以為他會叫你母親死的多痛快麼?這日日纏綿病榻,眼瞧著偌大的龐氏自手心一點一點溜走卻不自知,才是最痛苦的吧?」
龐明珠張了張嘴,極度的震驚如頭頂驚雷,震的她面容發顫,半晌都沒能說出一個字。
姜綰綰眸底的光寒了寒,被一閃而過的蒼白閃電照亮。
「龐明珠,你虐殺人妻,溺斃人子,折辱人女,以燒死美貌女子為樂,手中人命不計其數,今夜,便是你償命之時。」
「憑什麼?!」
龐明珠忽然瘋了似的掙扎了起來,脆弱的喉嚨在她指間幾乎要被捏碎,卻依舊嘶啞著怒吼:「我是龐氏的千金大小姐!!我生來尊貴,殺幾個低賤的東西又如何?你姜綰綰手中就沒有人命嗎?他攝政王手中就沒有人命嗎?!他容卿薄為了你一夜之間屠盡公主府七十八條男子性命,那些人就該死的嗎?!那些人就沒有父母妻兒嗎?!他容卿薄為了你連前來宣旨的公公都殺了,那些人也該死嗎?那些人就不是苦苦掙扎求生的嗎?!姜綰綰,你以為你多高貴,你以為你多正義嗎?我便是殺幾個人又如何?我殺的那些人尚不及你姜綰綰手中鮮血十分之一!你有什麼權利伸張正義,你有什麼資格同我談人命珍貴!最該死的人是你!!是你!!」
他容卿薄為了你一夜之間屠盡公主府七十八條男子性命……
他容卿薄為了你連前來宣旨的公公都殺了……
雷聲自頭頂炸裂!
姜綰綰有那麼一瞬間,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竟真的由她掙扎出了自己手心。
容卿薄……何時屠過公主府?
她不知道,她半點風聲都沒有聽到過。
難怪……
難怪後來再去公主府,那些人都面生的很,連管家都不一樣了。
難怪容卿薄忽然改口說聖上不曾下過宣他為太子的詔書,只因他的太子之位需拿廢了她來換……
難怪難怪……
那些個她曾經生疑,卻因不願過多的牽扯東池宮的事而擱置不去過問的事……
那些個她自以為只要不插手,便與她無關的事……
她一直以為便是嫁入了東池宮,她依舊只是她,攝政王也只是攝政王,彼此除了床榻之間的那點事外,再無其他牽扯。
可不知不覺間,竟已糾纏至如此了麼?
失神間,龐明珠手中的一把利刃已經筆直的刺向了她心口。
她拼勁了全部的力氣,在暴風雨中,悽厲的,憤恨的,瘋狂的,要取了她的性命。
可在那鋒利無比的尖刃即將刺入她肌膚時,她的手腕又忽然被緊緊握住,一個折返,便是骨骼斷裂的劇烈痛楚。
姜綰綰反握著她的手,將刀刃抵至了她頸口,沙啞著嗓音道:「放虎歸山,必有後患,這天下未定,龐老太太未亡,你那個皇后姨母也尚在位,我不希望龐川烏死,那今夜,便取了你這條命罷。」
「不要————姜綰……」
龐明珠絕望嘶吼,可這次,她名字的最後一個字尚在喉間,便被切斷了,再也發不出一個字。
她在她臂彎間緩緩滑下去,眼睛睜的很大很大,充滿了絕望與痛恨,似是要記清她的容貌,到地獄裡都要記得。
她也會下地獄的。
姜綰綰想,她這樣的人,死後也是要下地獄的,可那十八層地獄的再深一層,聽說便是人間。
這人間一遭,竟比地獄的妖魔鬼怪還要叫人折辱絕望。
她將匕首丟至她胸口,抬起手,任由雨水沖刷掉手心的血污。
可這濃稠鮮血,這混合了數百人性命的鮮血,又豈是隨隨便便幾捧雨水便能輕易沖刷掉的。
她闔眸,難得的在雨幕中冷的微微發抖。
去尋哥哥罷。
尋到了,若還活著,那她便再陪他過兩年。
若死了,她也終得償所願,去地獄裡嘗一口甜頭了。
……
三伏。
大雪紛飛。
任憑它外界是春日暖陽,是夏日清爽,是秋風瑟瑟,這三伏,卻依舊是終年風雪,白雪皚皚。
寒詩肩頭中了一箭,拾遺雖完好無損,卻受不住風雨的擊打,饒是臨進三伏時給他們買了保暖的披風,兩人依舊凍的面色青紫,瑟瑟發抖。
路上積雪厚重,不知怎的竟沒人清掃積雪,馬匹累的不行,姜綰綰便棄了馬步行而上,遠遠的就看到了雲上峰處排出了一排雪白的長龍,自半山腰慢慢的往上移動。
三伏眾弟子常年著雪綃,雪綃柔滑,垂墜感極好,無風之時,身姿便是格外的挺直修長,不會出現過多的稜角。
那樣的稜角,不是雪綃的質地,是麻布的質地,是……喪服。
是喪服啊。
她的哥哥。
三伏山無上尊貴的雲上衣啊。
她想過無數種她若死後,要如何讓哥哥的傷心淡一些,要如何讓哥哥過的好一些……
這千千萬萬中的思慮中,卻獨獨沒有一種,是他先她一步死去。
因她對他說了很惡毒的話。
因為她本就是個惡毒的人。
一生溫柔、強大、包容、睿智的雲上衣,救多少人於水火的雲上衣,竟為了她這樣早就該死的東西,割捨了自己的性命。
她在足以沒過膝蓋的積雪中僵站了片刻,就那麼遠遠的看著,寒風裹挾著鵝毛大雪遮住了睫毛,也遮住了她的視線。
拾遺緊著肩頭的披風,冷眼瞧著,漠不關心。
寒詩卻是聽到了她越來越壓抑急促的呼吸聲,立刻上前幾步,不等趕過去,就瞧見她忽然痛苦的彎下腰去,一口鮮血噴濺染紅了身前的積雪。
「姜綰綰————」
他吃了一驚,一邊叫她一邊努力深一腳淺一腳的追過去,卻發現她又忽然筆直了上身,然後飛身而起,腳尖重踩積雪堆壓的寒松,不過片刻便與遠處密布的鵝毛大雪融為一體,消失在了視線中。
他頓時急了,剛要追上去,又忽然記起還有拾遺,一轉頭就發現他還站在原地,雙臂環胸,冷漠的瞧著。
「還不快走!」他氣急敗壞的催。
拾遺一張白淨淨的小臉被雪白的絨毛圍著,瞧著像個不過十五六歲的孩子似的,聞言,也只是不緊不慢的笑:「要死的人,你便是追上去攔,攔得住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