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幽魂
因幼時的陰影作祟,歲晏還是有點怕歲珣,兄長一眼瞪過來,他雙腿都要發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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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晏正膽戰心驚地想著要如何糊弄過去,被嚇得臉色慘白的端明崇就回過頭,對歲珣道:「歲將軍,不要嚇著阿晏。」
歲珣:「……」
我才是那個被嚇著的!
端明崇看著歲珣強忍著怒氣出去,才轉過頭來溫柔又悲傷地看著歲晏,輕聲道:「別怕。」
歲晏有些心虛:「我……」
端明崇強行勾起一抹笑,艱難道:「我……不要怕,爹爹會護著你的。」
歲晏:「……」
歲晏嚇得手裡的刀都掉了。
端明崇大概是怕歲晏再受到刺激,便順著他的話往下接,看到歲晏滿臉迷茫,再次強調了好幾遍「爹爹護你」。
歲晏蒼白的唇抖了片刻,才努力做出一副大夢初醒的迷茫表情,一歪頭,道:「殿下?」
端明崇一愣,這才不著痕跡鬆了一口氣,笑道:「阿晏,你終於醒了。」
端明崇占了好幾句口頭便宜,看到歲晏似乎沒太大異樣了,便草草叮囑幾句,轉身走出內室。
歲晏道:「殿下,你去哪裡?」
端明崇走得只剩個背影:「我先靜靜。」
他坐在外室的軟椅上,撐著頭反思了片刻,臊得通紅的臉才逐漸退熱。
歲晏已穿好了衣服出來,右手掌心捏著帕子,將小血口堵住,此時已不再流血。
歲珣坐在外室,鼻子不是眼不是眼地斜著歲晏從外室出來,積攢了半天的怒氣正要一口氣噴發出來,還沒說話卻先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歲珣是行伍之人,對血的味道十分敏感,蹙眉道:「你受傷了?」
端明崇也忙去看他。
歲晏將帕子隨意一扔,朝他們晃了晃已不流血的小傷口,道:「沒多大事,流了點血罷了。」
他本能地坐在了端明崇身邊,朝著歲珣道:「哥,你來找我有要事嗎?」
說起這個,歲珣又回想起來自己這痴傻弟弟抓著端明崇叫爹的事,臉色頓時不好看了,他不敢光明正大瞪太子,只好狠狠瞪了歲晏一眼,低低斥了句什麼,歲晏也沒聽到。
歲珣將方才那幕拋卻腦海,道:「我已打算過了你生辰便帶著江寧去江南。」
端明崇正皺著眉去看歲晏掌心的傷口,聞言微微抬頭。
若是在以前的話,他定是不會讓歲珣就這麼輕易離開京城,畢竟兵部事關重大,朝中能擔此大任的沒幾個,歲珣一走,朝中必定要亂上一段時間。
但是現在,端明崇垂眸看了看歲晏掌心的傷口,又瞥見歲晏眼底的青痕,難得沒有出言相留。
歲晏倒是沒心沒肺,道:「好啊,成啊,江南是個好去處,山清水秀。」
歲珣看了看旁邊若有所思的端明崇,見他沒有像之前那樣強行挽留,欲言又止半天才輕輕嘆了一口氣,道:「你心中有數便好。」
歲晏沒說話。
歲珣又叮囑了幾句才起身走了,臨走時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端明崇,心中暗自嘆氣。
歲珣一走,端明崇就道:「阿晏,你不想去江南嗎?」
歲晏正在拿白紗遞給端明崇,聞言手一僵,才笑道:「我去江南做什麼,二姐一直鍾情江南山水,我哥帶著她去遊山玩水的,有我什麼事兒啊?」
端明崇抿了抿唇,歲晏輕輕湊上前,狡黠一笑,道:「還是說殿下也想陪我一起去江南啊?」
老皇帝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太子絕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離京。
端明崇眉頭皺了起來。
歲晏道:「你不去,我自己去江南玩什麼啊,沒意思。」
端明崇沒說話。
入夜後,歲晏還想如法炮製,拿著苦藥來提神,但是半夜起來去翻,發現暗格里不知何時已全部塞滿了蜜餞果子,滿滿當當的,找不到一根草藥的影子。
歲晏困得眼前都是重影了,呆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端明崇不知何時醒來,坐在一旁安安靜靜看著他翻其他暗格,也不出言阻止。
歲晏翻了好幾個,無一例外裡面的草藥全都被換成了蜜餞。
那蜜餞甜膩香軟,別說提神了,不催眠就算是好的了。
歲晏哆嗦著手轉過頭,幾乎是帶著點怨恨地看著端明崇。
端明崇還從未被他這個眼神看過,當即呼吸一頓,卻沒有說話。
總是被噩夢纏繞,歲晏性情也有些變化,往日裡瞪端明崇一眼都覺得心疼,現在卻是已沒有力氣去掩飾內心的怨恨和憤怒。
他既憤怒,又絕望。
掙扎了片刻,歲晏哆嗦著朝著端明崇伸出手,討好地勉強一笑,抖聲道:「殿、殿下,我的草藥呢……」
端明崇將手覆在歲晏掌心,輕聲道:「你該睡覺了。」
「睡覺?睡覺?」歲晏呆呆看著他,猛地將端明崇的手甩開,臉上全是驚悚,「我不睡覺,我一點都不困……」
他掙扎著又去枕頭下面拿自己藏好的小刻刀,險些將床褥翻了個遍,連刀鞘都沒尋到。
「我的刀呢?」歲晏急得團團轉,「我的刀哪兒去了?你藏哪兒了?」
他說著,便要爬過來去翻端明崇的身,反而被端明崇抓著雙手禁錮在自己懷裡。
端明崇輕輕撫著歲晏的掌心,道:「為保持清醒便這般自殘身體,你當我不心疼嗎?」
歲晏立刻將手從端明崇掌心縮了回來,緊握著放在背後,滿眼惶恐地強行辯解道:「我這是無意中劃到的——刀呢?殿下,太子殿下,我的刀呢?」
端明崇一言不發,從袖子裡掏出來歲晏藏在床上的小刻刀,上面還沾著之前歲晏來不及擦拭的鮮血。
歲晏立刻鬆了一口氣,正要伸手去抓,端明崇卻一把將他按在了自己懷裡。
歲晏不明所以。
端明崇溫熱的手輕輕撫到歲晏的脖頸處,循著君景行交給他的穴位微微施力按了下去。
歲晏癱軟的身體渾身一抖,本就睏倦的身體再也撐不住,緩慢滑落下來,被端明崇接在了懷裡。
端明崇將他放在了榻上,緊盯著歲晏就算昏睡也是眉頭緊鎖的面容,片刻後才輕輕將他擁緊了。
皇太子權勢滔天,無論想要什麼定會得到,這是他從小到大頭一回嘗到了無能為力的滋味。
就算歲晏再痛苦再絕望,他也只能在一旁看著,除此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
歲晏再次陷入了重複了無數遍的噩夢中。
他依然如往常那樣來來回回在荒廢的王府中奔跑,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覺得疲倦,便踉踉蹌蹌地直接坐在了一旁的台階上,神色怔然地看著虛空。
歲晏垂著頭看著自己的手,覺得白皙的指節上似乎缺失了一塊東西,再如何想都記不起來。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手,周遭寒風呼嘯,宛如厲鬼哭嚎。
歲晏突然「啊」了一聲:「我的扳指……」
腦海深處的記憶,讓他下意識記得,自己手上應該是有一個扳指的。
翠綠翠綠的,不知誰送的,好看極了。
現在卻不見了。
歲晏掙扎著站起來,魔怔似的開始在偌大個院子裡找他缺失的東西。
「扳指,扳指……」
歲晏幽魂似的在王府中跑來跑去,看見翠綠之色便直接撲上去,仔細辨認到底是不是他丟的東西。
他將一個翠玉鐲子套在一根手指上勾著,歪頭辨認了片刻,才喃喃道:「好像太大了。」
說罷,隨手一扔,繼續去尋手指上丟失之物。
尋著尋著,他突然低頭看了一眼,接著整個人便被嚇醒了。
——他沒有腳。
只有真正的幽魂,才是沒有雙腳的。
歲晏猛然張開眼睛,捂著胸口伏在一旁急促喘息著,臉上全是冷汗。
天已大亮,端明崇聽到動靜掀簾而入:「阿晏!」
歲晏急促喘著,最後險些氣絕之時,猛地一口血吐了出來。
端明崇幾乎被嚇懵了,瘋了似的衝上前一把抱住歲晏,一邊厲聲喚道:「木口,君景行!!」
歲晏掙扎著想要推開他,吐出一口血後臉色宛如死人似的迅速灰白了下去。
端明崇紅著眼眶去擦他唇角的血,聲音都在發抖:「阿晏,你不要嚇我……阿晏!」
歲晏卻是一垂頭,再次昏死過去。
花朝節當日,整個侯府亂成一團。
歲珣聽著內室歲晏艱難的喘息聲,整個人煩躁得險些要出門去砍人,怎麼都坐不住。
江寧坐在一旁輕輕按住他的手,輕聲道:「忘歸還那麼年輕,不會有事的。」
歲珣不知說什麼,只能點頭。
君景行腳不沾地地忙活了大半天,在睡夢中也極其不安穩的歲晏終於昏昏沉沉陷入了熟睡。
他唇邊還流著一絲血跡,被一旁的端明崇抖著手擦掉。
君景行看著歲晏的臉色,皺眉道:「他身體本就不好,再這麼下去遲早會熬不住的。」
端明崇抓著歲晏的手,瞳子一縮,喃喃道:「沒辦法治嗎?」
君景行遲疑了一下,才道:「我幼時在江南,醫術受教當時的名醫錢老,但是這麼些年也只是學到了些皮毛,不堪大用。錢老前些年過世後,醫堂是由他的親傳弟子在經營,即是錢老親傳,那醫術自然比我了得。」
君景行看著端明崇的臉色,小心翼翼道:「太子殿下想把人從江南傳喚來嗎?」
端明崇愣了半天,才輕輕搖頭:「不。」
歲晏的命數,似乎在冥冥之中便早已定下了。
更雪大師親批的二十三歲前必須要遠離京城方可躲過的劫難,以及君景行所說的這位或許能救歲晏性命的江南名醫。
江南……
或許對歲晏來說,江南真的是個好去處。
就算將名醫傳喚到了京城來給歲晏治病,也不見得定能渡過這個劫難。
就算勉強渡過,可能將來還會有更多令歲晏難以承受的苦難在等著他。
歲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三日時,才勉強清醒過來。
他醒來時,房裡空無一人。
歲晏此時已完全分不清楚現實和夢境,怯怯地縮在角落裡掰著手指,眼瞳渙散著聚焦不了。
半天,他才在手指上發現了遍尋好長時間也找不到的扳指。
歲晏無神的眸子微微一亮,輕輕撫著扳指,喃喃道:「是這個……」
仿佛跋涉千山萬水,終於走到了盡頭。
就算歲晏此時神智昏沉,也本能地握著扳指,恍惚露出一個笑容。
端明崇掀開床幔,看著縮在角落裡的歲晏,愣了一下才道:「阿晏。」
歲晏聽到動靜,立刻抬頭有些驚恐地看著他。
端明崇不確定他還認不認得自己,便試探著伸出手,輕聲道:「阿晏,我是明崇,還記得嗎?」
歲晏視線往下移,盯著端明崇修長的手指瞧個不停,喃喃道:「我已經死了嗎?」
端明崇一愣。
他呆呆地想起自己似乎沒有雙腿,早已是幽魂了,那被毒死的太子能瞧見他,似乎也沒什麼稀奇。
他「哦」了一聲,沒再說話,依然漫不經心地去轉動手指上的扳指,一副愛不釋手的模樣。
端明崇看著他果然不認人了,心間一痛,才儘量保持著柔笑,將手中的藥遞給他,道:「先把藥喝了吧。」
歲晏疑惑地看著他:「我死了還要吃藥嗎?」
端明崇哄他:「要吃的。」
他雙手如同游龍一般揮舞了兩下,道:「都說幽魂惡鬼法力滔天啊,我都死了竟然還要吃藥,這是哪個大羅神仙定下的規矩呀?」
端明崇道:「就喝一口。」
歲晏腦子不清楚時十分好忽悠,被端明崇哄了兩句,便乖順地接過碗小口小口喝了起來。
端明崇將碗接過,道:「苦嗎?」
歲晏小臉緊皺:「苦。」
端明崇又道:「那你記起我了嗎?」
歲晏疑惑地看著臉上隱隱有些期待的端明崇,道:「你不是皇太子嗎?我記著你呢。」
端明崇神色有些落寞。
歲晏只覺得這個人好生奇怪,說記得他還要這麼失落,難道要回答不記得嗎?
他掰著手指玩了半天,混沌一片的腦子才電光火石之間想起了一切來。
歲晏渾身一抖,眸子瞬間清明了。
「殿下……」
端明崇愣了一下,才將滿心落寞收斂起來,輕笑道:「是我。」
歲晏不敢去想方才的事情,只是覺得一陣心悸後怕。
他從床上連滾帶爬地撲到端明崇身上,慌亂道:「殿下!殿下!」
端明崇拍著他的後背,小聲道:「我在這裡。」
歲晏又死死擁了他半天,才雙眼發紅地鬆開了手。
端明崇看著他內疚又害怕的樣子,心仿佛被利刃穿過般痛得他渾身發抖。
他強行撐著笑,儘量柔聲道:「阿晏,你兄長過幾日便會去江南了,我可能也要有事不能總是陪著你,你在京城養病又有諸多不易,不如……」
歲晏現在最忌憚別人說這個,他愣了一下,推著端明崇的胸口往後退了退,琉璃的眸子沒多少光亮地盯著端明崇。
「你想讓我去江南?」
端明崇不知說什麼,回想了半天才艱難道:「是。」
歲晏神色冷下來,道:「我不去。」
端明崇不想讓兩人因為這種問題鬧得這麼僵,勉強緩下神色,柔聲道:「如你所說江南是個好去處,你在那裡好好修養幾年,養好了病我便去接你,一定一日不耽擱。」
歲晏一把推開了他,莫名其妙發起怒來,厲聲道:「我說了不去!」
端明崇被他陡然發怒嚇了一跳,愕然看著他。
「阿晏……」
不光是他,連歲晏自己都沒這股沒來由的怨恨嚇住了,他呆怔在原地許久,才抬手捂住了眼睛,喃喃道:「我不去。」
「我哪兒都不去,我不想同你分開……」
端明崇怕嚇到他,小心翼翼道:「只是幾年而已,很快的……」
歲晏撐著手往床榻角落裡退了幾步,輕輕吸氣,將手從眼睛上放下來,細看下他的眼圈已經泛紅一片,眸中全是乞求。
「你……你為什麼就非得送我走不可呢?」歲晏哀求道,「我在京城過的好好的,除了會做噩夢之外有哪裡不好?養病是吧,我在京城也能養病,君景行的那些藥……我以後不潑了,保證每一頓都喝完。」
端明崇想要去拉他。
歲晏掙脫他的手,後背已抵在了牆上,退無可退。
他問端明崇:「行嗎?」
端明崇對上他全是波光的眸子,半晌後輕輕搖頭。
「不行。」
歲晏滿是期翼的眸子緩緩沒了光亮,黯然一片。
端明崇看他這般模樣,更是不忍心了,他朝著歲晏伸出手,道:「阿晏,我不敢拿你同天命去賭,也不想眼睜睜看著你這麼折磨自己卻無能為力,你就聽我這一回吧。」
歲晏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身體癱軟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你……你要趕我走……」
端明崇道:「只是三年……」
歲晏喃喃道:「我可以信你嗎?」
「若是你……」
他欲言又止。
端明崇十分清楚歲晏的性子,一直覺得如歲晏這般惜命灑脫的人,必定不會因為同端明崇分開三年便寧願搭上性命這般矯情愚蠢。
但是他思來想去還是想不通歲晏為何執意不肯離開京城,此時聽到這個話頭,覺得似乎抓住了什麼,忙柔聲道:「若是我什麼?你說出來,我同你說。」
歲晏茫然地看著他,半天才輕聲道:「若是下回我再見你,你會派人給我送酒嗎?」
端明崇一愣,不知他這話從何說起。
「我同端執肅分開前明明那般要好,我拼了性命也想給他平反,努力了這麼多年……」歲晏渾身都在抖,聲音越來越弱,「最後再次相遇時,卻只落得了一杯污名。」
端明崇愕然。
歲晏縮在角落裡抱住頭,長發凌亂擋住他半張臉,卻擋不住他滿身絕望。
「我們現在這麼好這麼好,但是如果過了三年,你……」歲晏道,「你也和他一樣,想要我的命……」
歲晏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些害怕的哭腔。
「殿下,那毒酒,我是喝還是不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