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點滴打到凌晨,陸商悠悠轉醒,發現自己正被人抱在懷裡,後背緊緊貼著一片溫熱的胸膛,陣陣強勁的心跳聲如同生命力一般注入他的身體,令人安心。

  黎邃察覺到了他將要清醒的跡象,輕輕鬆開了胳膊,身體也退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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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度離身,陸商皺了皺眉,條件反射地在黎邃起身時伸手挽留,這下意識的舉措讓兩個人都怔了一下。

  天才蒙蒙亮,屋子裡還黑著,兩個人對視許久,均是沉默無言。黎邃也不知道陸商關於昨晚還記得多少,順從地回到被子裡,從背後抱緊他,柔聲安撫:「睡吧,我不走。」

  宿醉加藥物作用,陸商頭疼得不堪忍受,腦袋靠在黎邃胳膊上,痛苦得直喘息。黎邃心疼得不行,恨不得能替他分擔,一邊低頭親他,一邊給他小心地按摩緩解。

  天大亮的時候,陸商終於才又睡過去,臉色慘白得不像話。他極少有這麼缺乏安全感的時候,黎邃說什麼也不會在這時候離開,打電話交代了袁叔一些公事後,直接把手機關了機,留在病房裡安心陪他。

  病房外的走廊上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忙碌,所幸一直沒有人來打擾他們。陸商睡到中午才逐漸清醒過來,眼睛睜了睜,又閉上,反覆了幾次才像是徹底反應過來,轉頭去看頭頂的人。

  黎邃覺得有點好玩,以前從沒發現喝醉酒醒來的陸商是這樣的,像只警惕的小動物,半點不見平日裡的沉穩嚴肅。

  「醒了?頭還疼嗎?」黎邃在他太陽穴上按了按。

  陸商在病房裡掃視一圈:「……我怎麼在這?」

  「你喝多了,心律不齊,」黎邃提醒道,「忘記了?」

  陸商含糊地「嗯」了一聲:「口渴。」

  黎邃下床給他倒水,抽空偷偷瞥了陸商一眼,見他一直揉著眉心,不禁問:「很難受嗎?」

  「還好。」

  房間裡還殘留了一絲未散的酒氣,黎邃等陸商喝完水,叫來醫生過來檢查了一番,期間陸商倒是空前配合,讓伸手伸手,讓脫衣服脫衣服,簡直像怕被人抓住把柄似的。

  黎邃又好笑又心疼,見他裝失憶裝得認真,只好也配合著裝作毫無察覺。陸商這是怕又被說教一番,黎邃想,反正他也生不起氣來,不如就讓這事兒翻篇算了。

  辦了出院,黎邃去開了車來,等陸商坐上去,給他系好安全帶,叮囑道:「梁醫生說,下次你再出狀況,他就要反手一個煤氣罐揍我了,以後有應酬,一定記得要帶我去,好嗎?」

  陸商一頓:「沒事,他打不過你。」

  黎邃把他的手握進手心裡,另一手去控制方向盤:「但是他如果因為你的事情來揍我,我是不會還手的,到時候你男朋友就只能挨揍了。」

  陸商被逗笑了:「他敢。」

  黎邃見他終於笑出來,稍稍安下了心。

  很快到了金沙海岸正式開業的日子,黎邃收拾了兩個人的行李,帶著陸商一起飛了趟海島。這裡的硬體設施半年前就建成了,安全起見,他們進行了為期半年的試運營,確定各項安全係數達標之後,才全面開放營業。

  開業當天,場面異常爆棚,網絡小說的噱頭和先進獨特的設備,這兩大賣點吸引了來自五湖四海的恐怖元素愛好者,周邊酒店當天就宣告客滿,負責接待的經理急得滿頭大汗,臨時購了一批帳篷,租給遊客在海灘上過夜才勉強滿足客戶需求。

  晚上,項目部在酒店舉行了歡慶宴會,各方代表均要求出席,接受高層嘉獎。黎邃作為頒獎人,早早地換上了西裝,他的眼睛不像年少時總是睜得渾圓,因為身高的緣故,看人時習慣微微垂著,顯得分外深沉。

  時間在這個年輕人身上沉澱得十分明顯,被歲月打磨出的稜角,在一身黑色襯衫襯托下,更顯得鋒芒逼人。

  陸商沒有入場,這次他是以純家屬的身份來的,只在二樓的隔層要了個座位,靠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他頒獎,嘴角帶著笑,自豪感溢於言表。

  這樣的場合,黎邃如今已是遊刃有餘,舉手投足間,自信和個人魅力彰顯無遺,趁發言的空檔,還眨眼給陸商遞了個眼神。

  陸商勾起嘴角,揚了揚下巴,大方受了。

  黎邃發言完畢,和司儀一起依次邀請各合作單位上台合影,陸商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身體一滯,突然心臟一陣刺痛,頓時有種血液回流的感覺。

  「陸老闆,您還好吧?」一旁的服務生見他猛地俯身,忙過來問。

  陸商皺眉瞥了眼樓下,見黎邃正背對著他與人攀談,沒注意到這邊,朝服務生伸手:「扶我下去。」

  服務生驚慌失措地要去摸對講機,陸商又艱難道:「別叫人。」

  黎邃與幾個合作商合完影,習慣性抬頭去看二樓的位置,發現是空的,心中一落。此時正好有人過來敬酒,他與對方碰了碰杯子,一飲而盡,隨即禮貌地欠身:「抱歉,失陪一下。」

  退到後台,黎邃抓住一個路過的服務員,問:「陸總呢?」

  「呃,他說有點吵,到房間休息去了。」

  黎邃隱隱泛起擔憂,把手上的空杯子遞還給他:「我去看看他。」

  與外面的喧鬧形成強烈的反差,黎邃走進房間,只覺安靜得不適應。

  陸商半躺在沙發上閉目養神,旁邊放了一杯水,感覺到有人靠近,輕輕睜開眼,露出一個淺笑:「結束了?」

  「還沒,不舒服嗎?」黎邃在他身邊坐下。

  「吵得頭疼。」陸商道。

  黎邃察覺他臉色不太對勁,忙去探他的額頭,倒是沒發燒,只是氣息不太穩定:「怎麼了,今天的藥吃了嗎?」

  陸商牽過他的手,將人拉到身邊,整個腦袋靠上去,佯裝鬱悶道:「沒電了。」

  黎邃被他撩得心癢,反手壓住,捏著下巴親了親,笑問:「好了嗎?」

  「嗯,」陸商笑了,「好多了。」

  外面還有一群人等著,黎邃沒辦法離開太久,互相磨蹭了一會兒,還是回了頒獎會上。只是這次,少了一個人看著,他明顯心思已經不在宴會上,幾個重要的流程走完,酒會也沒參加就走了。

  廳外籌光交錯,熱鬧非凡,黎邃卻脫了西裝,穿上圍裙,借了酒店的廚房,親自下廚煮了碗粥和一些好消化的面點,等他端回房裡,卻發現陸商已經睡了。

  輕輕叫了一聲,陸商沒醒,黎邃也不勉強,洗了澡抱著他入睡。

  睡到半夜,衛生間傳來嘔吐聲,這動靜驚醒了黎邃,起身一看,見陸商撐在水池邊,胸口劇烈起伏著,忙過去替他拍拍後背,又倒了杯清水給他漱口。

  「怎麼回事?是不是這邊的氣候不適應?」黎邃神色凝重。

  陸商吐完,像是鬆了口氣,整個人脫力地往一邊倒,黎邃輕輕攬住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拍著後背安撫了一會兒,把人抱到床上去。

  等把陸商哄睡,黎邃卻睡不著了,心中像有一滴不安的濃墨滴在了清水裡,逐漸彌散化開。

  不能再拖下去了,黎邃輕撫著陸商的眉眼想。

  桃花島已經初步建成,黎邃本想趁這邊結束後,順便帶陸商上去看看,但察覺他身體狀況不好,一直沒提,開業儀式剛結束,兩個人便飛回了陸家。

  一落地黎邃就急著和梁子瑞聯繫,想帶陸商過去做個全身檢查,沒想到電話一直沒打通,轉去問了醫院的人,才被告知他出遠門去了,什麼時候回來也不確定。

  「他走前沒說什麼嗎?」黎邃問。

  「沒有,梁醫生走得很急,什麼也沒交代,不過按照他的習慣應該不會離開太久,要不您稍微等兩天看。」

  「好吧……」

  黎邃掛了電話,轉頭看靠在他肩上熟睡的陸商,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輕嘆了一聲。

  梁子瑞行事相當靠譜,一般不會幹出擅自出走不歸這種事來,想必是遇到了急事,黎邃雖然著急,但此時除了耐心等待外也沒有別的辦法,陸商的病情複雜又危險,隨便交給別人他還真不放心。

  很快,他連這點擔憂的時間都被擠壓了,陸商替他談成的邊境計劃開始啟動,東彥與牧盛強強聯手創辦運輸新模式的消息很快上了新聞,這項舉措幾乎碾壓了國內繁冗又低效的物流企業,加上政府扶持,競爭力可見一斑。新聞一出,連劉興田都坐不住了。

  「陸商到底用了什麼法子,竟然真讓他給辦成了?之前那個楊書記不是說不會批的嗎?」

  「聽說是孫茂牽的線,不知道給了對方什麼好處,」方淼也是惱火,「我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偷偷給他們使點絆子?」

  劉興田搖頭:「現在不行,這個節骨眼上使絆子相當於和政府對著幹,對我們沒好處。」

  「那……」

  「今晚再跟我去一趟孟府,」劉興田道,「我就不信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拿不下來。」

  天漸漸冷了,到了晚上,路面偶爾會結霜。時值新模式創業初期,幾個高層又都是年輕人,干起活兒來總是格外帶勁,整個項目組的人都被帶動,工作氣氛一片大好,加上有政府罩著沒人阻撓,計劃開展得相當順利。

  黎邃忙完自己手上的事情,回過神來發現已經是深夜了,忙收拾了東西準備離開,打開辦公室的門,發現司馬焰比他還拼,直接帶了隨身睡袋,累了就在裡面躺會兒,家都沒回。

  聽到開門的聲音,司馬焰被驚醒了,從睡袋裡探出一個頭:「這個點了還回去了?」

  黎邃關上門,輕輕笑了一下,眉眼裡溢出少見的柔和,解釋道:「家裡有人。」

  司馬焰想起來了,瞭然地點點頭:「明天我守著,你回吧。」

  黎邃道了謝,下樓去開車。

  回到家,陸商果然已經睡了,他這些天忙得腳不沾地,也沒時間好好陪他,只能趁著睡前抱著人溫存一會兒。

  陸商睡得很深,眉毛輕輕皺著,黎邃抱了一會兒,發覺不太對勁,陸商的呼吸太重了,好像非常艱難似的。他忙把人掰過來,見他面色發紅,嘴唇緊抿,明顯是缺氧。

  黎邃心中一驚,翻身下床,手腳麻利地把制氧機插上,將陸商衣領的扣子解開,吸氧管在他鼻間置好,做完這些,仍是不放心,搬來凳子坐在床邊給他按摩手腕上的內關穴。

  天快亮的時候,陸商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下去,眉頭也舒展開,黎邃累得眼眶發澀,卻毫無睡意,一顆心好像被人用細繩懸懸地吊了起來。

  他就這麼靜靜地看著,直到屋外的天亮起來。陸商在睡眠中感覺到有人注視,漸漸睜開眼,被子裡的手伸出來,輕輕握住黎邃的,張了張嘴:「……上來。」

  黎邃把他的手放在臉邊蹭了蹭,嗓子因為一夜未眠顯得嘶啞:「我不困。」

  陸商不依,將他往床上拉,黎邃只好順從地爬上床,兩個人面對面躺著,陸商伸手在他發青的眼底摸了兩下,眼神透出心疼:「黑眼圈都出來了。」

  「我沒事,」黎邃把他的手捂進被子裡,「你最近是怎麼了?昨晚缺氧,有印象嗎?」

  陸商回想了一下:「只記得做了個噩夢,被怪物追,跑得很累。」

  「等梁醫生回來,我們去醫院住著好嗎,」黎邃怎麼想都不放心,語氣幾乎算是哄了,「我陪你。」

  陸商沒說話,半晌盯著黎邃眼底的青黑和下巴的鬍渣,點了點頭。

  雖然陸商同意了,但黎邃感覺出他還是有些抗拒,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天黎邃總是反覆想起梁子瑞說的那句話,陸商對自己的病情是有感覺的,想到他這麼抗拒去醫院,黎邃總覺得心亂如麻,簡直好像是癌症患者抗拒面對檢查結果似的。

  為了防止再出現生病未察的情況,黎邃把工作能搬回家的全搬回了家裡,搬不了的也都集中在一起處理,這無形中給身為合作夥伴的司馬焰帶來了不少的負擔,黎邃覺得非常歉意。司馬焰卻沒說什麼,反倒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回頭便以人手不夠為由,順手把自己的廢柴哥哥司馬靖榮抓到項目部來當了幾天壯丁。

  陸商現在是無官一身輕,沒事的時候收集收集玉石,鑑賞鑑賞古玩字畫,間或養養烏龜釣釣魚,全然是老年人的生活方式。

  兩個人的時間仿佛倒轉的天秤,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調轉,黎邃現在每天是忙得團團轉,公司家裡兩頭跑,還要分出心力兼顧陸商,幸好他年輕,精力還算是跟得上。唯獨最近港口鬧了點小插曲,得四處跑關係,黎邃每天回到家累得話都不想多說,倒頭就能睡著。

  陸商白天沒事的時候都在補覺,到了晚上就開始失眠,看著黎邃忙進忙出,拿著電話與對方討價還價,閒得忍不住撩撥他。黎邃給了他一個頗含深意的眼神,轉身拿著電話走遠了,直接沒理。

  陸商還是頭一次被人無視,一時也不知作何反應,躺回床上拿著閒書翻了翻,藥物反應上來了,枕著書漸漸睡了回去。

  他睡到半夜,被屋外的雨聲吵醒了,睜眼什麼都看不見,黑燈瞎火的,也不敢亂動。到底是白天睡多了,不藉助藥物很難再入眠,耳邊有道清淺的呼吸聲,安穩且規律,陸商不忍心吵醒黎邃,只好自己靠在床頭聽雨。

  正沉浸在回憶里,黑暗中,忽然有熱氣從後頸撲來,像只野狼在身後輕嗅一般,激得他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緩緩靠近的人顯然是故意不發出聲音,陸商身體僵了一僵,又很快又放鬆下來,任那雙熟悉的手從肩膀剝去他睡衣,親吻他脖子上最薄弱的部位。

  沒有視覺也沒有聲音,一切感官都被放到最大,陸商仰躺在床上,喘得十分紊亂。

  身上的人顯然是鐵了心要懲罰他,既不發出聲音,也不去觸碰他,只有猛力持續著,像只伺機已久的餓狼。

  陸商覺得十分不適應,他們之間一向是溫柔的,緩慢的,這樣的黎邃讓他覺得陌生,興許是視覺被剝奪的緣故,他甚至忽然不確定起來,伸手去摸黎邃的臉。

  主動伸出的手沒有被接應,陸商身體頓時僵硬,腰往後縮了縮,是要逃離的意思。

  黎邃只是不出聲,一雙眼睛卻沒從陸商迷離的雙眼上離開過,觀察到他表情顯出抗拒,不由一愣,暗暗叫糟,他大概是玩過頭了。

  立馬抓住那隻手,俯身把人抱進懷裡,動作也放溫柔了,黎邃側頭親了親陸商的臉頰,柔聲安撫:「別怕,是我。」

  陸商喘得厲害,聞言把臉湊上去,急切地與黎邃交換了一個吻。

  一吻結束,黎邃輕喘著拍了拍陸商幾乎汗濕的背:「現在睡得著了?」

  懷中的人沒有回應,黎邃稍稍退開了一些:「陸商?」

  他轉頭一看,陸商已經昏睡過去了。

  屋外的雨聲淅淅瀝瀝,輕緩而綿長,這樣的天氣最適合窩在家裡抱著喜歡的人睡覺了,然而黎邃卻毫無睡意,用手指描摹著陸商的輪廓,一遍一遍,捨不得放手。

  兩個人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聲,黎邃聽著聽著,忍不住把手放在了自己心臟的位置,閉上眼,仔細感受它的律動。這顆人人都有的東西,卻不是人人都能體會它的寶貴,他希望陸商活著,並不只是說說而已,他是真的願意拿命去換。

  只要陸商同意手術……黎邃猜想一定會很成功,因為這顆心愛眼前這個人,甚至已經超過了愛他原本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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