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這場冬雨連著下了三天,氣溫驟降,空氣陰冷又潮濕,街上的樹木空蕩蕩的,目及之處皆是一片蕭瑟之景。

  天氣不好,陸商的病情便開始加重,灌了幾天藥也不見好,黎邃常常忙裡抽空回來督促他吃藥,但始終沒什麼成效。最近公司的事情太多,港口的亂子剛剛解決了還未收尾,劉興田又緊咬著他們不放,一刻都不能鬆懈,黎邃被拖得沒辦法,有時候等陸商睡了又跑回公司加班。

  臨近傍晚,陸商在家中待得無聊,不想讓黎邃來回奔波,讓小趙開車帶他去了黎邃的新辦公樓。

  黎邃正在與人商討港口運輸細則,見陸商進來,臉上沒露出什麼,眼裡的欣喜卻是藏也藏不住:「你怎麼來了,吃晚飯了嗎?」

  「過來參觀參觀。」陸商今天沒穿正裝,套了件厚厚的羽絨服,見他們在討論事情,在角落裡尋了個沒人的位置坐下了。

  黎邃讓助理下去買份飯上來,臨出門時又叫住他,自己跑去拿了把傘:「算了,我自己去,你不知道他要吃什麼。」

  這裡不少人都對陸商只聞其名未見其人,一貫深居簡出的集團公司老總突然出現在這裡,難免都有些振奮,偷偷摸摸地拿餘光瞄他。陸商察覺,抬頭淺淺一笑:「我後備箱裡放了幾箱小零食,你們拿上來分了吧。」

  幾個年輕女孩都顯得很高興,歡呼雀躍地去了,辦公室很快沒了人,司馬焰在茶水間倒了杯熱茶出來遞給陸商:「陸總,喝水。」

  陸商謝過,問:「你們這邊還順利嗎?需不需要我幫忙?」

  「暫時還不用,我家裡之前就是做物流的,很多資源都用得上,我爸那邊也幫我們找了不少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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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商點點頭:「需要的時候記得來找我。」

  「您已經幫了我們很多了,」司馬焰道,「前不久港口的那些麻煩,都是您幫我們擺平的吧。」

  陸商淡淡笑了下,也沒否認,只道:「第一次創業,我還是希望你們儘量順利一些。」

  司馬焰瞭然點頭:「我是說怎麼老覺得有人在背後幫我們,黎邃說他也有這種感覺,不過他一直以為是我父親。」

  陸商低頭摩挲著茶杯沿,道:「將來如果我不在,你也多幫襯幫襯他。」

  司馬焰聽聞這話,心中閃過一絲異樣,但也沒多想,點頭道:「一定。」

  黎邃帶著打包好的飯菜上來,見桌上放了幾盒巧克力和牛肉乾,掃了眼包裝,不由問了句:「誰這麼大手筆?」

  旁邊一個小姑娘開玩笑:「你猜猜?」

  黎邃目光落到坐在一旁看報告的陸商身上,心說不用猜了,走過去把飯菜放到他面前:「吃飯。」

  陸商從報告中抬起頭來,推了推眼鏡:「你這個應交稅金過大了,可以讓會計想辦法調一調。」

  「我明白,」黎邃見不得他操心這些,笑著把筷子遞過去,「初期走穩一點好,不過我會想辦法的。」

  陸商其實沒什麼胃口,挑了幾根青菜吃了,筷子頓了一下:「你做的?」

  黎邃笑眯眯地看著他:「好吃嗎,佐料和家裡的牌子不一樣,我說了半天好話,老闆才讓我進後廚。」

  陸商點點頭,伸手在他劉海上抹了一下,上面沾了點雨水:「注意休息,別把自己累病了。」

  「這話應該是我跟你說,」黎邃把他的手拿下來握住,「你好好的就行,你可是我的電池。」

  等他們慢吞吞吃完飯,黎邃站起來一看,辦公室竟然人都跑光了,要麼去了茶水間要麼去了會議室,簡直像是避難似的。

  「怎麼了?」陸商問他。

  黎邃回身一笑:「我要加班,今天得把一個方案定下來,你等我一會兒吧,晚上我們一起回去。」

  陸商自然是沒有異議,只是天黑下來,他的眼睛不是很方便,黎邃把他牽到自己辦公室的沙發上安置好,出去召集員工繼續開會。

  吃飽喝足,還被虐了一頓狗,幾個年輕人都不敢耽誤兩位領導的恩愛時間,簡直拿出了史上最高效的工作狀態,平時三個小時乾的活兒硬是一個小時不到就搞定了。

  「大家辛苦,今天先到這裡吧。」黎邃也不多話,留下助理整理會議紀要,讓其他人先下班回家。

  他推開辦公室門,陸商正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走近了才發覺他是睡著了,呼吸清淺,黎邃不忍心弄醒他,把外套脫下來蓋到他身上。

  門外有人進來,敢要開口,黎邃回頭比了個「噓」的手勢。

  探進來的是助理,見到眼前的畫面,要說的話咽了回去,只拿出手機指了指。黎邃反應過來,把衣服蓋好,起身出門。

  他從助理手中接過電話,那頭傳來梁子瑞激動的聲音:「我、我找到Leon了!」

  黎邃心中一緊:「在哪兒?」

  「說來話長,」梁子瑞那邊顯然信號不太好,聲音斷斷續續的,「我打算帶他回中國,但是現在遇到了一點阻礙。」

  「出什麼事了?」

  「我們好像被人跟蹤了,不知道是誰的人,」梁子瑞沒有細說,只道,「你問問陸商有沒有辦法,他電話我打不通。」

  黎邃回頭看了眼屋內熟睡的陸商,想了想,道:「他在休息,你在哪裡,我安排人來接你們。」

  「也好,五分鐘後我用郵件把具體坐標發給你,」梁子瑞道,「Leon已經答應幫我給陸商診病了,你們也準備一下吧。」

  黎邃頓住,猶豫了一會兒,道:「我先來了解一下再告訴他。」

  Leon肯幫忙,這當然是件求之不得的事情,可正是因為如此,黎邃才不得不更加慎重。如果Leon有辦法,自然皆大歡喜,可萬一連他也束手無策,到時候只會白白害陸商受打擊。以陸商現在的身體狀況,已經承擔不起額外的情緒風險了。

  在商場上,徐蔚藍他們總夸黎邃做事周全,沒人知道,他這份思慮,一大半是被陸商的病逼出來的。倘若誰也有一個愛人,每天都在與死神周旋,一句話一個舉措,都有可能導致他的落敗,這樣的成長環境,換誰誰都周全。

  陸商顯然是出了趟門,身體虛弱,一直沒醒,黎邃怕他在辦公室待下去會感冒,乾脆把人背了起來,走到停車場去。

  這動靜太大,陸商被弄醒了,在他背上一直發笑:「像什麼樣子,放我下來。」

  「我不。」

  「翅膀硬了?」

  「翅膀倒是沒硬。」黎邃側頭附耳說了句什麼,言罷兩人均是一笑。

  「我現在可沒辦法滿足你。」陸商笑道,臉色泛著蒼白。

  黎邃碰了碰他的額頭:「所以啊,你要快點好起來。」

  兩個人回到家已是深夜,睡前,黎邃對陸商說:「我最近有點忙,如果太晚的話你先睡,別等我。」

  陸商也沒問他在忙什麼,只道:「這兩天颳風,出門穿厚點。」

  「嗯。」黎邃應道,他極少對陸商說謊,因此神色不太自然。

  陸商看不見這些,以為他是漫不經心,笑道:「我感冒還沒好,你別被我傳染了。」

  「傳染就傳染吧,」黎邃滿懷歉意地抱住他,「別人穿情侶裝,我們可以得個情侶病,多好。」

  第二天起來,外面果然颳起了冷風,吹得人直打哆嗦。梁子瑞的飛機天黑後才到,黎邃下了班,收拾東西直接去了瑞格醫院。

  起初聽梁子瑞說被人跟蹤,他第一個便猜想會不會是有人發現了他們在找救治陸商的辦法,想要從中阻撓。這些年陸商的病從不交由他人,也是這個原因,他一直防備著。

  上樓打開門,站在黎邃面前的是個精神抖擻的高個兒男人,怎麼看都不像梁子瑞口中的老菸鬼。

  「你沒找錯人吧?」黎邃道。

  梁子瑞指了指自己的臉:「如假包換,我是假的他都假不了。」

  兩個人正在看陸商的手術影像資料,黎邃和Leon用英文打了個招呼,對方含糊地應了。

  「你怎麼找到他的?」黎邃問。

  說起這個,梁子瑞一陣好笑:「他信用卡欠了一堆債,被限制出境,在機場被人攔下了,正好我有個朋友在那裡,知道我在找他,就通知我去了。」

  「什麼人跟蹤你們?」

  「放心,和陸商沒關係,都是找Leon要債的。」

  黎邃鬆了口氣,看了眼Leon,問:「他之前不是不肯幫陸商診病嗎?」

  「我幫他還清了所有信用卡,」梁子瑞攤手,「據說之前給他提供研究資金的機構破產了,以他的信用記錄,加上吸□□,恐怕以後很難申請到新的資金了,所以……」

  黎邃感到一絲意外,忙道:「錢不是問題。」

  梁子瑞點點頭:「那還信用卡的錢你記得打我帳上。」

  黎邃轉頭用英文對Leon道:「教授,拜託你了,只要能幫陸商治好病,你今後的研究資金都由我們提供。」

  Leon回頭比了個「OK」。

  幾個人對著資料研究到大半夜,Leon看完所有的資料和影片,針對陸商的病情提出了一個手術方案。醫學專業術語太多,黎邃沒聽懂,只好朝梁子瑞求助。

  梁醫生聽完,對比了片子,對方案給了個評價:「很大膽,但徹底。這個手術如果真的成功,陸商後半輩子只要不繼續作死,好好照料,是可以享有常人壽命的。」

  黎邃神情微動,忙問:「危險性高嗎?」

  「高,」梁醫生倒吸一口冷氣,「而且不是一般的高,幾乎趕上在手術刀上玩雜耍了。」

  這也是一直以來最難擊破的點,即使有Leon這種最頂尖的專家在場也無法避免。手術台上,醫術和經驗是支撐,但做手術不是變魔法,再好的醫術也只能增加成功機率,並不能一把刀就百分百撬開生門。

  幾個人各懷心事,紛紛陷入沉默。

  黎邃看著梁子瑞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問:「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梁子瑞停下來,輕嘆了一聲道:「其他的步驟還有辦法變通,但這個動脈瘤是無論如何也繞不開的,而且它的位置實在太兇險了,這種病例,無論你拿到全世界哪個醫院,醫生都會建議直接換心臟,也就Leon博士敢給他做摘除。」

  Leon卻表現出了另一層擔憂:「比起動脈瘤,我更擔心撤去人工心肺機後,他的心臟無法恢復跳動。」

  這麼一提,梁子瑞的頭反而更疼了,他光想著要怎麼切了,差點忘了這顆動脈瘤和陸商的心臟幾乎已經融為一體,冒然摘除後,還不知會不會有什麼不良反應。

  Leon琢磨了一陣:「試試洋地黃①。」

  梁子瑞微微皺眉:「除了地`高`辛②,我從來沒有給他用過其他洋地黃。」

  「洋地黃?」

  「一類具有爭議性的強心劑,有毒,卻也非常有效。用的話倒也不是不行,只是這東西用量的個體差異很大,治療劑量與中毒劑量非常接近,劑量不足影響治療,過量又會中毒,不好把控。」

  Leon只是搖頭:「目前太缺乏臨床實驗數據了,如果他身體條件允許,我們倒是可以先給他測一下中毒閾值。」

  「我替他試,」黎邃突然道,「在我身上試。」

  兩個人都朝他看過去,梁子瑞好笑,正想讓他別鬧了,黎邃卻認真道:「我和陸商,血型一致,PRA陰性,HLA六個點都能配上,我是這個世界上和他最接近的人。」

  梁子瑞與Leon面面相覷。

  「讓他試試吧。」Leon道。

  梁子瑞猶豫了,思慮許久,道:「陸商會殺了我。」

  「別告訴他就行了。」黎邃道,見梁子瑞不說話,又問,「沒時間了,事不宜遲,有什麼準備要做嗎?」

  「你這孩子真是……」梁子瑞嘆息,「陸商的病情有多嚴重你也知道,就算是Leon也不一定能治好他,你的付出很可能會是完全白費的,即使知道這些,你也還是要嘗試嗎?」

  「梁醫生,」黎邃看向他,眼裡滿滿的堅持,「你知道的,他是我的全部。」

  梁子瑞與他對視許久,最終還是敗下陣來:「……好吧,我去寫申請。」

  實驗批下來只花了三天,不知道梁子瑞是怎麼操作的,黎邃仍是一副等急了的樣子,一接到通知就馬不停蹄地跑去了醫院。托陸商的福,瑞格醫院去年拿到了幾個實驗試點資格,各項設備都非常齊全,Leon與梁子瑞商量了一下,最終決定在早晨精神狀況最好的時候進行。

  「簽個字吧。」

  梁子瑞把知情同意書遞給他:「一式兩份,簽完你自己留一份。」

  黎邃大致一掃,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實驗快嗎?」

  「我們測驗的這種洋地黃製劑作用時間很快,在體內代謝也快,順利的話,八個小時吧。」

  黎邃點點頭,抬頭問:「中毒後會有什麼反應?」

  「心臟、消化系統、神經系統、視覺,中毒主要表現在這四個方面,我們會密切監測你的心電和血壓,一旦測出閾值,立即終止測試。」

  黎邃把簽好的兩份同意書遞還給梁子瑞。

  「你不留一張?」

  「不了。」黎邃搖頭。

  梁子瑞心知他是怕拿回去讓陸商發現,只好放回了屜子裡。

  為了保證黎邃的安全,梁子瑞把實驗地點設在了手術室里,旁邊就是各類藥物,以備他出現中毒現象,可以第一時間給他補鉀。

  「如果你感到不適,一定記得說出來,千萬別忍著。」梁子瑞給他身上貼了電極片,叮囑了又叮囑。

  黎邃低頭瞥了眼自己的胸口,這些東西向來只出現在陸商身上,他伸手撫摸了一下,心中隱隱閃過一個念頭。

  Leon拿著藥走進來,開始給皮膚消毒,梁子瑞攔住他,做最後的確認:「真的不告訴陸商?」

  黎邃搖搖頭,朝Leon遞了個眼神:「開始吧。」

  整個手術室最淡定的恐怕就是黎邃了,梁子瑞大小手術做過無數場,人的生死也看過無數回,按理說應該是百毒不侵了,可看著Leon把藥水推注進黎邃的靜脈里,他手心硬是出了一層薄汗,竟有一種偷拿別人寶貝回家的心虛感。

  這要是讓陸商知道他拿黎邃來試藥,這輩子的交情大概也就玩完了。

  「多少了?」

  「0.25毫克。」

  藥物起效非常快,隨著藥水的推入,黎邃心跳加快,漸漸感到頭暈,眼前陣陣發花。

  「還好嗎?」梁子瑞問。

  黎邃頭疼得意識渙散,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一片混沌中,他恍惚看見了很多人影,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紛紛雜雜,仿佛一道時光列車,載著無數久遠的面孔在他眼前呼嘯而過。

  「現在呢?」

  「0.32毫克了。」

  黎邃疼得渾身冷汗直冒,眼神散漫,青筋都跳了起來,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攥得泛白,身體繃得直直的。這反應有些嚇人,梁子瑞不放心地叫了他兩聲:「黎邃?小黎?」

  「注意記錄。」Leon察覺梁子瑞有點緊張,出聲提醒。

  耳邊有機器不斷發出滴滴聲,節奏越來越快,黎邃被這催命一樣的聲音折磨得頭都快裂開了,只感覺仿佛有人正拿著石頭砸他的腦仁,他在強烈的暈眩中閉上了眼,耳邊卻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媽媽。」

  那聲音異常熟悉,他在腦中搜尋一圈,卻又想不起來是誰。

  「……是誰?」

  「媽媽。」

  黎邃怔松,他猛然睜開眼,周遭熟悉的一切潮水一般退去,一片天旋地轉中,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棟高院裡,眼前一個高瘦的女人正冷冷地看著他,那眉眼,竟與他有七八分相似。

  「媽媽。」他聽見自己這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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